<h3 style="text-align: left;">紅樓循案：繡春囊究竟是誰的？（四）</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r></h3><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賈赦之妾</h3><h3><br><h3>繡春囊遺失在大觀園假山石下，究竟是誰的？王熙鳳直接點名的懷疑對象中，賈赦之妾赫然在列。鳳姐如是說： “除我常在園里之外，還有那邊太太常帶過幾個小姨娘來，如嫣紅、翠云等人，皆系年輕侍妾，她們更該有這個了?！?lt;br>就連王夫人，本來只懷疑繡春囊是鳳姐的，聽了這話登時被觸動了，覺得有理啊，鳳姐跟自己一樣，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輕薄至此？論到年輕媳婦，那幾個出身寒薄的，品位素養(yǎng)都 “低一等” 的，確實可能性更大呀。賈赦又是眾所周知的好色昏憒，他的小侍妾倒是 “更該有這個” 的。</h3></h3> <h3>那么，真的是嫣紅翠云嗎？</h3><h3><br></h3><h3>嫣紅是賈赦欲討鴛鴦失敗后，花八百兩銀子買來的十七歲女孩子，收在房內(nèi)的侍妾。而另一個侍妾翠云，全書通篇僅此處從鳳姐口里帶出，可能也是買來的吧。翠，綠也，李商隱詩 “側(cè)近嫣紅伴柔綠”，她們的名字相伴在一起，更像一對符號，互為陪襯，形成一副美麗模糊的圖像，呈現(xiàn)著大老爺賈赦院里的一種別樣生存。</h3><h3><h3><br></h3>宋朝有詩詞 “細數(shù)嫣紅遍繁枝”、“醉爛漫，梅花翠云”，道盡一派青春的芬芳，嫣紅、翠云，從名字的字面來看，她們應(yīng)該有著難得的美貌。否則，也不會讓風月老手賈赦擲重金求購了。</h3><div><br></div> <h3>然而，她們的命運呢？</h3><h3><br>讀者們只將注意力集中在抗婚的鴛鴦身上，鴛鴦一時求得庇護，逃脫了賈赦魔掌，讀者們慶幸暗嘆，但大家都沒注意到嫣紅，這個替代鴛鴦的姑娘。鴛鴦所一時掙脫的命運，就是嫣紅無可抗拒迎來的命運啊。</h3><h3><h3><br></h3>她們的老爺（丈夫）賈赦年邁荒唐，小老婆左一個右一個，貪多而嚼不爛，不過是成日家領(lǐng)著她們喝酒取樂罷了，就連賈母也批評這兒子 “沒得耽誤了人家”；太太邢夫人吝嗇克扣，稟性愚弱，氣量狹窄。年少的她們直接伺奉的是這兩位老主，平常所過的日子可想而知。</h3> <h3>侍妾都要伴著老爺太太的行動起居進行服侍的，老爺外出，嫣紅翠云她們更多地與太太邢夫人相伴。賈府中有兩個沒有娘家背景的續(xù)弦，一個就是榮國府賈赦之妻邢夫人，另一個則是寧國府賈珍之妻尤氏。邢夫人和尤氏相比，在對待侍妾、小輩和下人方面是有區(qū)別的。一方面從大戶人家的禮數(shù)上看，邢夫人身為榮國府大太太，身份輩份在那，年齡也長一層，常規(guī)的禮數(shù)要求自然會更嚴格，不得逾矩。另一方從性格上看，文中各處有描述尤氏待下人寬，而邢夫人不一樣。邢夫人曾有兩次 “訓人”，可以看得出她在統(tǒng)御下人、小輩方面還是自有一套的：一次是迎春乳母賭博被查，邢夫人訓導(dǎo)迎春，作為小姐該如何管理乳母；另一次是邢夫人欲壓鳳姐，卻訓斥她不該在老太太的好日子里 “折磨家奴”，讓鳳姐除了氣愧毫無辯解的余地。所 “訓” 的兩番話，規(guī)矩很大，但有理有節(jié)，也有一定的語言技術(shù)和份量，不枉她能站穩(wěn)榮府大太太的地位這么些年。邢夫人的所謂 “秉性愚弱”，只是為求自保而對老爺?shù)氖救酰谕醴蛉说让媲?，她就已?jīng)不甘示弱了，更不用說對地位比她低的人。</h3> <h3>所以同樣是帶侍妾進大觀園逛，尤氏帶的侍妾可以只管扔了主子瘋玩，“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憑丫環(huán)們?nèi)シ獭?；而邢夫人帶的侍妾嫣紅翠云，恐怕就沒這么自由了，應(yīng)該是行路起坐皆不離太太才對。她們的太太邢夫人一看到繡春囊就會嚇得 “死緊攥住”，那么，在身邊服侍著的的嫣紅翠云，怕是不可能隨意將這類物件帶在身上的，帶在身上就相當于置于邢夫人身邊咫尺，她們敢嗎？</h3><div><br></div><h3>嫣紅翠云是買來的，想必出身寒苦，她們與老爺太太年齡懸殊，又暫無子嗣，估計也再無機會懷上子嗣了。所以她們雖是姨娘，卻沒見有人稱呼她們?yōu)槟骋棠?，她們的地位是低下的?lt;/h3><div><br></div><h3>全書沒有正面描寫過她們一次，但并不是說曹公忘記了她們的命運。第七十回大觀園內(nèi)起社填詞詠柳絮，談笑時，只聽窗外竹子上一聲響，是一個樣子好齊整的大蝴蝶風箏放斷了繩，掛在竹梢上了，這是全書唯一一個被贊樣子 “齊整” 的風箏。只有寶玉認得這風箏是大老爺那院里嫣紅姑娘（一作嬌紅姑娘）的。能讓寶玉入得了眼，呼得出名，想必這女孩兒是不俗的了。大家又笑論放風箏就是放晦氣。青春爛漫的大觀園，是薛蟠之妾香菱向往的地方，也該是賈赦之妾嫣紅向往的地方吧，可這個蝴蝶風箏，非但沒能飛得出去，它連大觀園也沒福氣多呆上一會，帶著 “晦氣” 被送出大觀園門，給了門上值日的婆子，有人來找依舊要送回去的。</h3> <h3>是嫣紅，還是嬌紅，這些都不重要了，這些嬌弱的女孩無法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她們的盛世紅顏將埋葬在 “那院里” 永不見天日，擺在她們面前的，是千 “紅” 一哭的命運。</h3><div><br></div><h3>嫣紅的蝴蝶風箏不是曹公隨意選的。 蝴蝶經(jīng)過艱難蛻變擁有了美麗的飛翔，但它的生命何其短暫。舞蝶收落蕊，惆悵臥遙??；晚花散，蝶又闌……李商隱李賀他們對蝴蝶的憐惜，隱喻的都是短暫青春的落寞。</h3><h3><br></h3><h3>嫣紅這個名字也不是曹公白取的。唐李賀詩中又云， “梁王老去羅衣在，拂袖風吹蜀國弦。歸霞帔拖蜀帳昏，嫣紅落粉罷承恩。”<br><br></h3><h3></h3><h3>好一個“嫣紅落粉罷承恩”。嫣紅如此，翠云如此，其他姬妾丫環(huán)差不多也都如此。全書中，曹公沒有為她們正面描述一筆，卻同樣是無聲地費盡了心，流下了一把同情的辛酸淚。</h3><h3><br></h3><h3>所以，遺失繡春囊的，不是賈赦之妾。</h3><h3><br></h3><h3 style="text-align: right;">（待續(xù)）</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