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下棋 </h3><h3> 文/夏道梓<br></h3><h3><br></h3><div>時隔八年,父親又戴上老花鏡用粉筆在硬紙板上畫棋盤,說是要和母親下盤棋。母親全身癱瘓,輪椅坐了八年,只有一只左手稍稍能動,還能下棋?</div><div>父親畫的所謂棋盤老百姓通常叫六周。農村長大的四十歲以上的人應該都很熟悉。這種游戲在過去農村生產隊時期很盛行。男人吃過飯懶得看孩子又不想聽女人嘮叨就用旱煙管挑著煙布袋,扛著農具早早下地去。表面是干活積極不如說是出去找對手下棋。隊長沒喊開工之前,是男勞力的自由時間。好斗的人聚一堆悶頭摔跤;愛靜的撿個樹枝或磚頭子兒在大柳樹下三下兩下就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棋盤。他們用土坷垃、枯樹枝或撕碎的樹葉做棋子,隨便倆人鞋子一退,屁股下一塞(也有更隨性的直接一屁股蹲在地上),就殺將起來。遇到倆高手殺棋,會圍上來更多的觀眾,里三層外三層,圍得馬蜂窩一樣。觀眾一會大聲叫好一會又長吁短嘆,不明真相的孩子擠扁腦袋往里鉆。場面比開全體社員會還熱鬧。</div><div>我父親是當時村里出了名的棋手。他是常勝將軍。村里人很少有人勝過他。有時候,鄰村也有不服氣的來找父親斗棋,但大都雄赳赳地來,灰溜溜地離開。</div><div>有時候,父親也教我們下棋。他說,小棋盤其實就是大戰(zhàn)場,放棋子就是布兵打仗。你每放一個棋子在哪個位上都要想到后來它的作用。一旦布好子兒開始走棋,走眼前這一步至少得看到后面三步。每一步棋都得用心揣摩對方的棋路和想法,只有做到知彼知己,才能百戰(zhàn)不殆。雖然當時我們并不太懂什么是“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但從父親眉眼之間傳出的自信來看,這“知己知彼”肯定是個神招。一旦出招,就能蕩盡千軍萬馬。</div><h3>我母親對父親下棋極不滿,有時候倆人也因此磕磕絆絆。因為我們家老老少少,吃喝拉撒全靠母親一個人忙活。有時候家里還沒忙活停當,生產隊老槐樹上的鈴就開始叫魂兒。母親是個極要好的人,如果來不及收拾好自己就下地干活,她是非常不愉快的。</h3><div>為了緩和家庭矛盾,父親開始教母親下棋。以至后來,下棋成了他們晚年的樂趣。</div><h3>一想到父母下棋我就忍不住要笑。母親在父親面前最是‘賴皮’了。每次下到局面對自己不利,她就會趁父親不注意在關鍵的地方偷父親的棋子塞自己袖筒里。若父親發(fā)覺棋子不對頭,母親也不笑,還假裝被父親棋路困住了,努力想辦法的樣子。更可笑的是,有一次,母親把‘贓物’轉手給了站在她旁邊看他們下棋的我剛六歲的兒子。等父親看到棋局有變問母親他的子兒咋少一個時,不等母親開口,我那不爭氣的小子就急火火把事情合盤托出。更可氣的是他還一再補充“是姥姥讓我藏起來”。母親自然是又笑又罵,說我兒子是個小漢奸。父親就笑:“咱家,就你姥姥最‘賴皮’了?!?lt;/h3><h3>父親是個認真的人,凡事丁是丁,卯是卯。就是一個這樣性格的男人,面對母親的耍賴,更多時候是看透不說,一笑了之。論實力,母親怎么會是父親的對手?但如果父親連贏,母親就會鬧情緒。也有時候看自己要輸了她常常會呼啦一下把棋子打亂,或者干脆把棋盤弄翻。每當這時,父親總是謙和地笑:“看你孬嘞,來不過人家就撒潑?!?lt;/h3><h3>爭兩句,吵兩句,再擺上棋盤放好棋子重新來……</h3><h3>就這樣,時間不覺流去了八年,父母的棋藝到底怎樣了呢?我把黑白分明的圍棋子兒每人一盒分給他們,棋盤放好,再把母親的輪椅推過來。一盤時隔八年的棋局又布開了。</h3><h3>母親的頭有點微微晃動,唯一能動的左手也很無力,她每次捏起棋子都那么吃力,甚至有點顫抖。有時候她并不能準確放到自己想放的位置。父親就耐心的等著她,還不時提醒:“慢慢來,別急,我等你?!睂嵲诓恍?,父親還會輕聲猜測母親要放的意圖:“想放進二,是不?”母親點點頭,然后父親再幫著母親規(guī)整棋子的位置。這時的父親不再像以往那么較真了,母親也不再似原來的淘氣。因為,每個棋子放下去都要耗費母親很大的體力,有時候,甚至需要父親把著她的手來放。父親臉上掛著笑,眼睛卻紅紅的:“唉!今兒,再讓你掀翻一次棋盤,中不?”母親不點頭也不搖頭,直了直身子,羞澀地笑了。</h3><h3>電風扇的風葉勻速旋轉著,吹著他們的白發(fā)和笑容。此刻,我八十三歲的父母正在下棋,他們多像兩個孩子,頭抵頭,下得那么認真。</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