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font color="#808080">誰不是這樣呢，愛過，又忘記。
----余秀華</font>
<h3> 西 河</h3></h3> <h3> 我很多次提筆想寫一寫西河，但往往開了一個頭就無以為繼了，這是最難為主婦的了，畢竟不能像家里貿然來了客人，就趕緊地添一瓢水，稀蕩蕩的看得到人的影子。直到我聽說一個曾經(jīng)住在瑪瑙河邊上叫GL的女子，竟不知道它在上游的名字；直到我看到了余秀華的詩: 誰不是這樣呢，愛過，又忘記。這才給了我點信心。是的，人往往就這樣，誰還執(zhí)拗于過往的曾經(jīng)呢！西河，我們曾那樣地交集過，點點滴滴的，但我也像詩中的誰一樣，過了便過了，一時忘得沒有了蹤影，別人說起時又發(fā)瘋地想起。
我的故鄉(xiāng)頗有些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味道，它在夷陵區(qū)是唯一一個能稱得上魚米之鄉(xiāng)的鄉(xiāng)鎮(zhèn)，就因為有鎮(zhèn)西邊的西河與東邊的白河，但它們終究不過是兩條季節(jié)性的支流，成不了氣候，據(jù)說上面曾有很多次的動議把縣城遷到這兒，終因它的小家子氣作罷了。
罷了就罷了，我還有我靜謐的西河。<br></h3> <h3> 我最早感知它是因為它就橫亙在我去外公家的路上，調皮而靈動，不寬不窄的，你又無力一步跨越，也無法迂回避讓。那時正學過《西門豹治鄴》，一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無神論故事，反倒讓我更相信河里真的藏著河神，生怕自己一掉到水里真的就被河神抓走了。
早些時候河中還有幾個墩子，新嶄的藤條筐子里填滿了細碎的鵝卵石，既平且穩(wěn)，在少年的腳下倒覺得少了些坑坑洼洼的意趣，也從來沒去想過有朝一日望水興嘆時的無奈。有些事說來就來了，有一年發(fā)大水，水有齊腰深，沖得連父親都有些站不穩(wěn)，素來溫順的西河突然兇猛咆哮得讓我有些陌生，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所謂意趣，不過是閑來無聊的蛋疼。
再結實的物什也經(jīng)不起時光的打磨，一年一年地藤條就有些松垮了，墩子也就越來越矮，直至隱約可見，一場春汛之后連尸身也不見了。好心人就在河里摸了幾塊大石頭壘在那里，在河水的沖刷下，石頭有著你未知的狀態(tài)，正是這種的不確定性，給了你跨越時忽然失衡的驚心，與重新找回重心的愉悅，搖搖晃晃，仿佛在陰曹地府過了一遭，爬上岸堤滿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與慶幸。
那時我還很小，還無法徹頭徹尾地去想象一條河流，它從哪里來？又要到哪里去？為什么要那樣固執(zhí)地出現(xiàn)在我的生活里？<br></h3> <h3> 我也是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如果一定要在母親她們三姊妹家之間找一個焦點的話，西河是最合適不過的了。正月初二給外公拜完年后，下一站就是姨媽家了，西河又一次地橫在了我們的面前，不過這一次我們的隊伍更壯大了，除了幺姨家的表姐表弟，還可能碰上來給外公拜年的祁家姨媽家的表哥。
西河流到大垱與白河交匯了一起，像極了一個“丫”字形，人們就把那一段形象地稱之為三岔河，交匯后就叫瑪瑙河了。
交匯之前的西河、白河上各有一孔石拱橋，如果繞道過橋到姨媽家就有點冤路了，冬季里水小，河道又寬，河水就變得很淺很淺了，但大冬天里赤腳趟在河水里還是有刺骨的冰冷，我們這些小家伙就會各種的撒嬌央求表哥背上我們，伏在表哥寬大而厚實的肩背上，聽著耳邊呼嘯而過的北風，心里就別提有多么的溫暖，真的好想好想這條河流一直寬到姨媽家的門口。
從三岔河到姨媽家是一大片的沙地，種著一望無際的蘿卜，沙地并不肥沃，蘿卜也長得不大不小，姨媽愛把它們對半剖開，丟在腌肉剩下的鹽水里泡上幾天，瀝干后鋪在壇子里，想吃的時候就取一些和肉炒了，爽脆而回味無窮?；丶业臅r候，細心的姨媽早在我們開口之前就已給我們一一打包好了。姨媽擅長做各種的腌菜，這也是那個時候她家里唯一拿得出來的東西。
如果在秋天，河堤邊的“臘吊子”花開得正好，姨媽會著我和表哥去采一些來磨碎，和上碾細的甘草與糯米面，搓成紡錘形的長條，撒上酒曲末，在簸箕里簸勻，蓋上稻草，不幾日就發(fā)酵好了。十里八方的人家都知道姨媽做的酒曲好，所以也不用吆喝，鄉(xiāng)鄰自然會登門而來。我通常會找姨媽討幾個半截兒的碎酒曲，家里有剩飯的時候就拌上一碗，藏在衣柜的深處，待次日我來收獲勞動的果實，姊妹們早已先下手了，那個香，才叫香得招搖，又如何藏得住呢！
這種氣味的交流一直以一種又一種的方式存在。有時候姨媽會從瑪瑙河鄉(xiāng)下，托趕場的人給母親帶來一只荷葉包裹的熟雞腿，即使包著，也無法阻隔你的想象，荷葉的底下有著怎樣的肥美與芳香。我知道你們一定想知道另一只雞腿呢，另一只一定是帶給了外公，這樣才合乎姨媽的處世為人。有時候也會帶信要一些釣魚的鉤線，那一定是仲秋了，瑪瑙河滿是肥碩的馬口魚，這種只生長在流動水域的魚，因肉食而生性兇猛，和其它的雜魚相比，倒也沒有什么特別讓人念念不忘的味道，只是一看到它，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西河、想起它下游的瑪瑙河以及住在瑪瑙河旁邊的姨媽。<br></h3> <h3> 我大一點的時候，就少了些這樣沒有拘束的時光了。家里的孩子多，按母親的話來說，十個指頭都連著心呢，對于每一個孩子都不會有所偏愛，到了一定的年齡就得參與力所能及的勞動，這種集體勞動彼此都互相看在眼里，所以一懈怠的時候，總會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你呢。
有那么一段時間，父親勞作與休息時都會把我?guī)г谏磉叀? 夏日的陽光穿過馬路邊茂密的楊樹葉，我閉著眼睛仍能感覺到它的熾烈，驢車一時間好像在倒退，我睜開眼睛，確定它是在前進，漢宜路在鴉鵲嶺中學門前的一段，平坦且筆直，是我們難得的輕松一刻。西河在這里橫穿漢宜路而過，靠高中的右岸是一道高坎，河流至此一個直拐因而便沖出了一個深潭，過了石拱橋，下一個陡坡就到了西河的河壩。
直射無礙下的河灘，空氣里好像都冒著煙，板栗大小的石子滾燙而硌腳，讓你無處立錐。這是毫無詩意的場景，在烈日當空下勞作過的人才會有這種切膚之感，如果一定要找一個詞形容太陽，那只能是毒。那時我們家有六個吃長飯的孩子，父親在供銷社的一點死工資養(yǎng)活不了一大家人，就選擇做了計件工資的搬運工。
父親選擇的果敢，不只是因為他無路可退還因為他一生都不肯向命運低頭，他相信他渾身使不完的氣力。母親所有關于父親的回憶無不是勞動勞動勞動，前幾天我開車陪母親回老家，漢宜路的每一個坡坡坎坎好像都能惹起母親一番動情的回憶，那樣深刻而清晰，仿佛如昨，我相信只有貧賤夫妻間才會有如此的憫懷，講著講著母親的聲音竟有些哽咽，我遞給她一張餐巾紙，沒有回頭 ，我怕一回頭就回到了從前。<br></h3> <h3> 我第一次陪父親河壩拖石頭的時候，還充滿了興奮。用腳探到河中的大石頭后，雙手像挖藕一樣抄到它的底部，借勢一摟而起。河水有過膝之深，彎腰時浸濕了我的汗衫，涼涼得正好，只是背部就完全暴露了在太陽的底下，時間一長背上好像有一把刀子在割一樣，我飲鴆止渴地渾身泡到河里，渾然顧不了來時的痛了。
河壩到馬路的坡道陡得有些沒有道理，面上的一層沙石太陽一曬尤其松軟，車輪一壓便陷進去一大截，毛驢拼命地向前拽，四只蹄腳直往后滑，父親弓著腰幾與地平，我用力向前搬動著車輪的鋼絲，每前進一步都有無比的困難，稍一松勁板車卻向后退得更遠了。父親干脆連人帶車退到了坡底，又在平壩上后退了些，揚起了鞭子向毛驢用力地抽去，板車越來越快像飛了起來，眼看就要沖到坡頂了，那最后的一口氣卻怎么也提不上來了，板車加速地向后滑去，險些弄個人仰車翻。幸好父親的同伴趕到，又牽了頭驢過來才不緊不慢地爬上了坡。
父親搬運社有十幾頭騾驢，每天需要不少的草料，扯馬草的差事自然就落到我們這些孩子們的頭上了。
河壩的瓜地里有很茂盛的野草，幾乎看不出是瓜地了，高而蓬松的夜蚊子草，卓然獨立的狗尾巴草，這些草多枯燥而乏味，并不是騾驢之類的所愛。盤根錯節(jié)匍匐于地的狗牙根，富含蛋白質，多汁而清芬，才是上好的馬草，但扯起來卻非常的費勁，堅而韌的纖維就像細繩子一樣，勒得你手指生疼，背上烤著太陽，地上的熱氣直往上涌，還有看不到的盡頭，往往過不了一歇，我便受不了這種無望的活什了，我想當一個逃兵，并同時確定了我以后人生，打死我也不要去做一個下勞力的人了。<br></h3> <h3> 我到鴉鵲嶺中學讀初中以后，幾乎每天都可以看到西河了，有時是晨讀，有時是勞動課，有時是放學后看學長或者老師們在潭里戲水。
那個時候有很多的勞動課，學校的實驗田就在西河對面的山坡上，播種、追肥都要經(jīng)過西河，雖然河上有一個滾水壩，但我們還是更喜歡涉水而過。
西河的水還是有著一如既往的清澈與冰涼，種花生時，老師怕我們偷吃，將種子拌上了大糞，可偏偏我們就不是一群講究的孩子，背地里將花生米放在河水里反復地揉搓，直到?jīng)]有了異味，再丟到口里，好像還有點糞土當年萬戶侯的豪邁呢。
還有一次，我河里看到一條水蛇從遠處搖擺而來，我惡作劇地抓住它的尾巴飛速地作圓周運動，不一會兒它就一命嗚呼了。其實我是一個膽小的人，因為知道它無毒才敢如此地冒充一下英雄。
我的膽怯還表現(xiàn)在其它的方面。那時候陪父親在河里摸石頭，經(jīng)常會遇到幾個同班的女同學來河里玩耍，她們就住在河邊象牙塔般的校園里，一個個看起來都好像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相比之下，我覺得我有點囧，所以害怕她們看到我，不敢抬起頭來看她們，或者坦然地打一個招呼，她們或許看到我了，又或許根本沒有看到或者假裝沒有看到，后來我們有很多次聚會回憶起往事時，好像都不曾再提起這個橋段。
生活就是這樣，一低頭就是幾十年。
</h3><h3><br></h3> <h3> 母親的回憶還在繼續(xù)，我在母親的回憶中過了石拱橋，抬頭從車窗回頭望時，已不見了當年的坡道，甚至看不出一點它曾經(jīng)的樣子，我記憶中的樣子。
那孔曾經(jīng)寧靜優(yōu)美如英國鄉(xiāng)村的石拱橋，現(xiàn)在也變得破敗，喧鬧而塵土飛揚。
我曾經(jīng)的西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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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西河，本名墩子河，據(jù)說發(fā)源于鴉鵲嶺的天峰，在大垱匯入瑪瑙河，經(jīng)安福寺、白洋、董寺，在枝江市新河口匯入長江。<br></h3><h3> 鳴謝 感謝我同學李曉林的妹妹為我提供圖片！</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