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紅皮兒水，兒時最美的記憶。

孫曉宣

小時候，家住在東北一個被群山環(huán)抱的小鎮(zhèn)。秋意漸濃時，山野便悄然換裝：山梨綴滿枝頭，山核桃裹著青皮，榛子藏在落葉下…… 而最牽動我們心弦的，是那一樹樹、一坡坡紅得灼目的山里紅——像無數(shù)盞玲瓏小燈籠，在清冽的山風(fēng)里搖曳生光。 每逢周末，幾個小伙伴便挎著柳條筐，踏著晨露奔向山林，采擷秋天最鮮活的饋贈。 　　最難忘的，是那紅得透亮、密密匝匝掛滿枝椏的山里紅。 秋陽一照，果子仿佛在枝頭燃燒，紅得純粹，紅得熱烈。摘下一顆，指尖微涼，送入口中輕輕一咬——酸汁猝不及防地迸濺，五官瞬間擰作一團(tuán)，舌尖先是尖銳的酸，繼而浮起一絲清甜，仿佛整個童年都凝在這酸甜交織的一瞬里，至今未散。 　　那年秋天的周六午后，隔壁于家二姐牽著我的手，去往“謝家溝”摘山里紅。 二姐比我大五歲，眉眼清亮，雙眼皮彎如新月，一笑便露出整齊的白牙，唇色如初綻的山里紅。街坊們常夸她“像畫里走出來的”，而在我幼小的眼中，她就是山野間最明艷的那抹秋色，是童年仰望的、帶著果香的溫柔星光。 　　山徑蜿蜒，秋林疏朗。山里紅樹褪盡綠衣，唯余虬枝托起累累紅果，在澄澈藍(lán)天下灼灼生輝。 到了山上，在一顆山里紅樹下，二姐笑著遞過長竿：“你靈巧，又有力氣，上樹摘；夠不著的，我來打?！蔽覒?yīng)聲攀援，手腳并用，幾下便躍上枝杈。手摘、竿敲、輕折低垂的果枝——紅果簌簌而落，如一場微小的紅雨。二姐在樹下俯身拾撿，不一會兒，枯草地上便鋪開一片紅錦；我們那只元寶形的柳條拐筐，也漸漸被這山野的赤誠填滿。 　　回到家后，顧不得歇息，灶膛里煤火正旺，高沿鋁鍋盛了多半鍋清水，咕嘟咕嘟燒開。 山里紅傾入沸水，焯燙須得掐準(zhǔn)火候：短了，果核難擠；長了，果肉軟爛失形。恰到好處時撈出，浸入涼水激靈，再瀝干盛進(jìn)搪瓷大盆，端上熱炕。 全家圍坐，指尖輕巧一擠——果蒂脫落，果核迸出，只余薄薄一層透亮紅皮裹著微酸果肉。 笑語聲里，一盆山里紅皮子，便在燈火溫柔中悄然成形。 　　翌日清晨，陽光初灑，我們便將山里紅皮子攤在高粱稈編的蓋簾上，置于院中晾曬。 日頭移轉(zhuǎn)，便輕輕翻一面，讓每一寸紅都吸飽秋陽的暖意。 約莫兩個晴日，果皮已干透微韌，泛出紅紅的柔光，在蓋簾上翻動發(fā)出“嘩嘩”的聲響。 母親拆開嶄新的白口罩，用那方潔凈棉布細(xì)細(xì)縫成小袋，將曬好的山里紅皮子盡數(shù)裝入，扎緊袋口，鄭重放進(jìn)倉房老木箱深處——那里藏著整個冬天的期待，靜靜等待除夕夜那一碗清甜的綻放。 　　過年的時候，灶火不熄，飯菜飄香，孩子們在鞭炮余響中追逐嬉鬧。 一年中難得的吃飽喝足、和鄰居家的孩童嬉戲瘋鬧，玩得盡興跑回家，灶臺邊早已備好一碗溫潤的山里紅皮水：清水煮透的紅皮子浮沉其間，撒點白糖，活倒進(jìn)幾粒糖精，靜置微涼。掀開蓋簾，抄起葫蘆鋸成的水瓢，舀起半瓢，仰頭一飲——酸甜沁涼，滑入喉間，仿佛把整個山野的秋光、灶膛的暖意、年的味道，全家圍坐的笑語，都釀成了這一口清冽回甘。那一刻，幸福是具體的，是舌尖的顫動，是心尖的微光。 　　如今嘗過萬千果汁，琳瑯滿目，精工細(xì)作，卻再難復(fù)刻那一碗山里紅皮兒水的滋味——它不單是酸與甜的調(diào)和，更是故鄉(xiāng)山風(fēng)里的味道、父母掌心的溫度、鄰居二姐燦爛的笑臉、伙伴奔跑時揚(yáng)起的塵土，是時光封存的一小壇鄉(xiāng)愁。 山里紅皮兒水，是我舌尖上永不褪色的童年，是歲月長河里，最清亮、最柔軟、最不可替代的——兒時最美好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