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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續(xù)）

秋玲

<h3>我兒子劉水長，把他高中時代的照片放在首頁，那是因為我最喜歡那時候的他，他的學校也曾是我的母校，他比我更優(yōu)秀，是三好學生，是學生會部長。他純真，自信，健康，向上。那是他最好的年華。</h3> <h3>兒子剛出生時太丑了 ! 初為人母的我并不知道所有的新生兒都不漂亮。我無比沮喪，我曾幻想，我會有一個如奶粉罐上一樣的粉嘟嘟的小娃娃，聰明又漂亮，長大后一定是社會精英，拋在人群里也會閃閃發(fā)光?，F(xiàn)實是，這個娃不像天使，更像魔鬼。白天睡覺，夜晚又哭又鬧。那可真不是人過的日子，我真想把他放回肚子里，哪怕放回去一天，讓我好好睡上一覺。至于長大后能否發(fā)光已無暇顧及。</h3> <h3>百日，6個月，周歲。</h3><h3>我欣喜地發(fā)現(xiàn)，兒子的臉慢慢長開后，有著一雙烏黑靈動的大眼睛。那眼神沒有奢望，沒有媚俗，如泉水般清澈見底。那眼神遠離了人世間的一切喧囂和不安，把人帶到一個安寧恬靜的地方。我被這樣的眼神感動，剎那間自己的靈魂也變得純凈。我不再功利地指望他長大后成為精英，給我"長臉"，我只希望他永遠純真善良快樂健康。</h3> <h3>身穿的大衣是他周歲時，我在淮海路馬蘭花童裝店花12元錢買的，我那時的月工資是每月36元，應該算是奢侈品了，所以衣服買得大大的，一直穿到他三周歲。外公夸他，穿上大衣很氣派，像部長。外婆補充一句 : "劉水長將來一定能當部長。" 沒出息的兒子接下來的一句話打碎了所有人的夢想 : "外婆，我當了部長，是不是一頓能吃十個咸蛋 ? " 那個年代物資匱乏，早餐泡飯配咸蛋也算美味。外婆老小無欺，每人半個咸蛋。外婆切蛋的技術(shù)很高，總能切在蛋黃的正中，每邊一般大。半個蛋吃得意猶未盡，在兒子的心中咸鴨蛋就是世間的美味佳肴，一頓能吃上十個咸蛋也就成了夢想。原來，孩子的愿望單純現(xiàn)實，不浮夸張揚，不好高騖遠，沒有成年人鐵骨錚錚的偉大。</h3> <h3>那時，我們沒有自己的房子，一家三口和我父母住一起。老公突然發(fā)現(xiàn)不對勁，老婆在家心安理得地繼續(xù)做父母的寶貝女兒，兒子黏著外公外婆頑皮任性。必須有屬于自己的家，讓老婆兒子得到應有的鍛煉和提高。老公花500元買了位于瞿溪路蒙自路口的平房。那里是棚戶區(qū)，屬于上海的"下只角"，電視劇"窮街"就是那里的寫照。我們在窮街里住了三年。家里沒有水龍頭，用水必須去弄堂口接水站，還要拎水回來倒入水缸吃喝備用。沒有抽水馬桶，沒有煤氣灶。我雖笨拙，但還是學會了生煤爐。那里方圓幾十里沒出過一個大學生，是我們這個社會的底層。兒子戴墨鏡穿拖鞋，翹著二郎腿，看美女畫報的不倫不類的照片就是鄰居家的小青年為他"造型"，在家門口拍攝的。</h3><h3>有一個古典故事叫?孟母三遷?，說的是孟母為了給兒子一個好的生活環(huán)境，搬了三次家。我們從棚戶區(qū)搬出來也是為了兒子，因為發(fā)生了一件大事。有一天我下班回家，鄰家姑娘告訴我: "你兒子膽大包天，居然讓小妮（注: 一個7歲女孩）脫褲子讓他看。" 我聽后天旋地轉(zhuǎn)，火冒三丈，對著兒子獅吼: "為什么干這種骯臟事 ? " 4歲的兒子一臉無辜地望著我，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 " 小勇哥哥（注: 一個10歲男孩）告訴我，女孩和男孩是不一樣的，我不信，所以讓小妮給我看看。媽媽，我看了，是不一樣，小勇哥哥沒騙我。" 我無語，我暈倒。第二天，我無心上班，天都塌下來了，還上什么班 ? 我去了安琪表姐家，向她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訴，我怎么就生了個流氓兒子。當老師的表姐笑了，平靜地對我說: "很正常呀！我家其其（她兒子）小時候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正好學校有位女老師產(chǎn)假，生的是女娃，我?guī)淦淙タ赐?。在給嬰兒換尿布時，我讓其其看看，小妹妹是否和自己不一樣。" 聽了這話我知道是我自己大驚小怪了，漸漸心平氣和。</h3><h3>都說人生是一本書，我寫兒子三四歲以前的事是因為我們每個人生命最初歲月的情景是自己永遠無法讀到的，也許成年后的兒子并不想知道這些，但是兒子呀，媽媽有義務為你補上這缺失的一頁，盡管有損你的形象，但你的生命會因此更完整。</h3><h3>無論如何孩子的世界都是塵世上的凈土，沒有掩飾，沒有虛偽。讓初為人母的我因歲月的消蝕而黯淡的心靈有了新的光亮。</h3> <h3>五歲的兒子有問不完的問題。我們一起乘坐火車，火車在郊外曠野奔馳，看到地平線。兒子問 : "我們一直一直往前走，是不是伸手就能碰到天了?"</h3><h3> 我答 : "不能。" </h3><h3>問 : "那么會不會摔下去 ?" </h3><h3>我答 :"不會。"</h3><h3> 問 : "為什么？" </h3><h3>答 : "因為地球是圓的，一直往前走還是回到原來的地方。"</h3><h3>兒子握緊自己的小拳頭，當作圓球比劃著。突然他大聲說 : "媽媽，你錯了 ! " 他指著拳頭的下方 : "你看，走到這兒不就掉下去了嗎？"</h3><h3> "不會掉，地球就象磁鐵把人牢牢地吸著。"</h3><h3>"媽媽，你又錯了 ! 那樣我們走路連腿都拔不動了。"</h3><h3>我無語了。有時在孩子面前，永遠覺得文化不夠，知識太少，嘴巴太笨。</h3><h3>兒子調(diào)皮，常挨爸爸揍。爸爸揍人是講"流程"的。第一，兒子得自己把竹尺找來送到他手上 ; 第二，自己扒下褲子趴床上 ; 第三，挨打時不許哭。一切就緒，這才開打。打的時候口中念念有詞 : 一，二，三，四??????，犯了一個錯誤打一下，錯誤越多打得越多。打完，自己拉上褲子立正，把剛才爸爸口中的一二三四復述一遍，哪一點沒記住，重新"補課"。</h3><h3> 挨揍了，兒子也會耿耿于懷。有一次他問我 :"媽媽，你為什么嫁給爸爸 ? "</h3><h3>我問 : "爸爸不好嗎 ? "</h3><h3>他沉默許久認真地說 : "你嫁給爸爸為什么不和我商量 ? "</h3><h3>我更無語了。</h3> <h3>有人說過 : "要孩子是為了什么 ? 為了參與一個生命的成長，參與意味著付出與欣賞。孩子不求完美，不用替我爭門面，不用為我傳宗接代，更不用幫我養(yǎng)老。只要這個生命健康存在，在這個美麗的世界走一遭，讓我有機會和他同行一段??????"。</h3><h3>我和兒子一同成長，在初為人母的日子里，兒子為我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曾經(jīng)的我是功利的，凡事先考慮做這件事有用嗎？有利嗎？曾經(jīng)的我也是平庸的，一輩子都沒能升官發(fā)財，最高職務是在小工廠當了個小科長。但是在陪兒子一起玩耍時我有了不一般的感悟。和兒子玩躲貓貓，看螞蟻搬家，下棋，拍"二十四點"，在寧波鄉(xiāng)下的小溪里徒勞的抓魚??????這些都是無用無利的事情，但是玩得神清氣爽，不亦樂乎。這是孩子們的非功利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我看到了成人世界里沒有的簡單與快樂，令人陶醉，令人滿足。我忽然覺得自己不再平庸，我有了新的職務-----母親。一旦做了母親，世上所有的職務權(quán)力都黯然失色，即使平庸的母親也是至高無上的 ! </h3> <h3>兒子和兄弟姐妹在一起。</h3><h3>因為那個年代已實行獨生子女政策，所以嚴格地說是和堂表兄弟姐妹們合影。看得出在孩子中他不是老大，但總愛端出老大的架勢。春節(jié)期間他堂妹來我家做客，孩子們有了壓歲錢，自然也有了支配權(quán)。那天他和堂妹從家附近的"四如春"點心店吃飽喝足回來后，我問 :"誰埋單了？"</h3><h3>他不屑地回答 :"那還用問 ! 人家服務員一眼就看出我是哥哥，直接向我收錢了。"</h3><h3>我也不屑地說 :"你個子比妹妹矮，服務員用哪只眼睛看出你是哥哥了？"</h3><h3>他嘖嘖一聲，用"看來你真蠢"的神情對我說 :"誰是哥哥是看高度的嗎？那是看氣度的 ! "</h3><h3>我無語。在那個年齡，他從里到外都為自己貼上"我已長大"的標簽，生怕別人小瞧了自己。</h3><h3>人真是奇怪，小的時候想長大，老了以后想變小。童年時努力睜大眼睛，老年時又努力瞇小眼睛。小的時候快樂很簡單，老了以后簡單了才快樂。人生就是這樣一個圓，這就是圓滿的人生。</h3> <h3>小學三年級時和一起演舞臺劇的小伙伴們合影。兒子扮演的是孫悟空，實在不像猴子。他那張胖圓的娃娃臉，若加上兩撇胡須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加菲貓。</h3><h3>下圖兒子左邊的女孩叫沈翌，是他小學和初中時的同班同學，初中時隨父母去了美國。沈翌端莊聰明，和兒子一起拍過電視劇，分別飾演劇中男女主角的童年。和兒子一起拍過?課程表?上的大幅照片，那年頭曾經(jīng)每個小學的教室里都掛著有他倆并肩合影的?課程表?。</h3><h3>上大學時沈翌回國度假，執(zhí)意去了兒子就讀的復旦大學，住進女生宿舍，和兒子一起過起學生生活。她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讓人賞心悅目。我忍不住私下問兒子: "能成一對嗎？"兒子理都沒理我。直到知道兒子在大學已交了女朋友，我還堅持說 : "我喜歡沈翌。"兒子這才認真地對我說 : "我和她一起長大，太了解了！我們有同樣的話題，同樣的志趣。但也有同樣的脾氣。同樣會較真，同樣會吵架。你不要一廂情愿。"</h3><h3>最近我準備寫這篇?歲月（續(xù)）?，想起他倆小時候合影的貼滿每個小學校的大幅照一張都沒留下很遺憾，因為這絕對是值得紀念的。原以為沈翌會留著這張照片，我在美篇上開了個"天窗"等著，并讓兒子聯(lián)系她。兒子聯(lián)系后回答我， 沈翌說，留那玩意干什么 ? 她那兒也沒有。</h3><h3>說起"那玩意兒"，拍照前攝影師選中的是沈翌和徐晨（一個大眼睛的漂亮男孩）。但沈翌不愿和徐晨合拍，說徐晨"傻樣"，提出一定要和劉水長合拍，這才有了和劉水長的這張合拍的"玩意兒"。真沒有可留戀的嗎？我不理解，卻又豁然開朗 : 愛情是臉對臉的，心里只有對方。而友情是肩并肩的，占據(jù)他們心思的不是彼此，而是位于前方的共同志趣。</h3> <h3>因為一直掛著二條紅杠的中隊長標志，別人都以為劉水長是好學生。只有我知道他的檢討書寫得比誰都多，從大字不識幾個，夾雜著拼音字母開始寫檢討，到洋洋灑灑長篇大論，若他的檢討書保存下來，可以裝訂成冊。誰犯了錯需要寫檢討，都會虛心地向他"請教"。有一次他小學班主任老師笑著告訴我 : "今天我逗你兒子了，我逗他說 : 易老師犯錯誤了，校長讓我寫檢討，我不會寫，能教教我嗎？" "你兒子一本正經(jīng)地教我 : 檢討書一般分三段，第一， 寫寫事情經(jīng)過，第二 ，分析錯在哪里，第三，談談今后打算，這樣寫保證能過關(guān)。" 那天，我和周圍的人被易老師惟妙惟肖學兒子小大人說話的樣子笑得直不起腰來。</h3> <h3>上圖和退休老人比賽下圍棋，下圖和足球隊的小伙伴們合影。</h3><h3>圍棋，足球和網(wǎng)球是兒子喜歡的運動項目。</h3><h3>下圍棋很費時間，少體校會組織低段位的孩子與退休老人比賽，與企業(yè)家比賽，當然更多的是各區(qū)間的學生比賽。每場比賽晚上結(jié)束得都很晚，外婆因此頗有微詞 :"你家也想出個聶衛(wèi)平嗎 ? "我知道我家出不了聶衛(wèi)平，兒子下棋的水平是這樣的 : 圍棋組里比賽象棋他是冠軍。象棋組里比賽圍棋他也是冠軍。他做不到在某方面非常精通非常拔尖，卻又似乎牛得樣樣都能插上一腳。盡管如此，我們依然支持他下圍棋。他爸說，男孩下圍棋有利于樹立全局觀和戰(zhàn)略思維，所以堅持每次來往少體校接送。下圍棋確實有利于孩子的成長，兒子經(jīng)常跟我說起下圍棋的一些規(guī)矩和禮儀。圍棋里蘊涵著太多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比如禮讓，比如沉穩(wěn)，比如縝密，比如與長者對弈時的謙和尊重。也許圍棋會占據(jù)大量的學習時間，但是這其中的得失誰能說得清呢？</h3><h3>兒子不是區(qū)足球隊的隊員，但好像也算是個候補，因為逢比賽缺員時也會上場替補。足球是每個男孩都喜歡的運動，足球運動可以幫助他們消耗過于旺盛的精力，在弄堂，在學校，兒子經(jīng)常和玩伴們踢球。初中，在學校操場上踢球時，兒子一個飛腳，球越過圍墻，打碎了隔壁長樂路第一小學教室的玻璃，玻璃碎片砸進了臨窗而坐，正在上課的女孩的頭皮。晚上我領(lǐng)著兒子，買了水果點心補品去了女孩家，探望，道歉，補償。長一小學是我和兒子共同的母校，我們和受傷的女孩也算是校友。進門，女孩父親就很客氣，談起賠償，他直搖手 : "校長說了劉水長是長一小學畢業(yè)的大隊長，我知道他是個好學生，不會故意搗蛋，不用賠償。" 兒子小學時的最高職位是中隊長，闖了一個禍還被升任為"大隊長"了？就此免單了？那個年代崇拜英雄，尊重好人，一個"大隊長"的頭銜就涵蓋了優(yōu)秀，正派，向上??????所有的正能量。那些年物質(zhì)匱乏精神也簡單，沒有金錢誘惑，人與人的關(guān)系樸素實在。</h3><h3>網(wǎng)球是兒子入大學后瘋狂愛上的運動。他央求我給他買一只屬于自己的網(wǎng)球拍。網(wǎng)球拍800元一只，當時我的月薪大概也就是800元。我搖頭。我有義務提供兒子上大學，沒義務為他提供奢侈品。兒子不依不饒，最后打下一張欠條 : "今借老母800元整，上班賺錢后如數(shù)歸還。"我才不情不愿地給了他800元，圓了他的心愿。別人都說我摳門，對考進復旦的孩子獎勵800元也不為過，老公說我做得對，他認為 : 18歲以前是兒子，老子可以教訓兒子。18歲以后是朋友，兒子可以不服老子。結(jié)了婚就是鄰居，禮貌客氣和平共處。既然孩子已成了朋友，當然沒必要無條件滿足他的愿望，朋友借錢是必須還的。只是最后我到底沒拿出借條要他還錢，而是悄悄撕了。</h3><h3>在成長的道路上，關(guān)于"玩"，兒子有著自己的見解 : 要想在同學中有威信，學習好是次要的，而喜歡玩，玩得好才是最關(guān)鍵的。</h3> <h3>以上是初中，高中及大學畢業(yè)照。</h3><h3>少年時的兒子依然喜歡提問，那時他隱隱感覺女性和男性在思維方式和性格特點上都有很大差別，有了想了解女性的興趣。</h3><h3>有一次他問我 : "是不是女生心眼都很小?"</h3><h3>我答 : "怎么講 ?"</h3><h3>他告訴我，他們班每人都訂閱一本什么雜志，那天發(fā)放時，姜小霞拿到的那本封面破了，滿臉不高興，劉水長好心主動與她對換了。哪知過后姜小霞對他說 : "我知道你為什么愿意和我換？"</h3><h3>" 為什么？"兒子不解地問。</h3><h3>姜小霞邪魅一笑 : "因為你那本，中間也有一頁是破的 ! "</h3><h3>兒子無奈地對我說 : "其實我不知道，我翻都沒翻過就換給她了。"</h3><h3>我笑了 : "姜小霞是有點小心眼，但是你說話用詞不當，不是女生心眼都小，姜小霞不代表全體女生，你媽心眼就不小。" 不過我心里明白，兒子心里也是否定我那句"你媽心眼不小" 的說辭的。</h3><h3>高中時，教兒子數(shù)學的徐老師是一位將近退休年齡的女教師。有一次上課時，徐老師在黑板上演示數(shù)學題，做錯了，下面的學生哄笑，徐老師非常生氣，氣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兒子很不理解，回家對我說 : "女老師矯情，這么小的事，有必要那么生氣嗎 ? "</h3><h3>我說 : "有必要。但愿你沒有笑。"</h3><h3>班主任老師曾在我面前表揚過劉水長如何尊敬老師，比如 : 年長的徐老師下班捧著厚厚的作業(yè)本和教材等，向校門口走去時，劉水長在操場上看到總會跑過去接過徐老師手中的重物，把她送到公交車站。</h3><h3>我說 : "兒子呀！如果你也笑了，徐老師會更傷心 ! "</h3><h3>"為什么 ? " 兒子不解。</h3><h3>"那樣的話，這世界就太虛偽了。"我繼續(xù)說 : "如果媽媽是你的老師，在黑板上做錯了題，你會笑嗎？應該不會吧，只會心里暗著急吧。"</h3><h3>兒子理解了，不再言語。</h3><h3>從照片中看出兒子漸漸長大了，眼神里慢慢褪去了兒時的懵懂，純凈，增添了沉穩(wěn)，淡定，大學畢業(yè)時的學士照片里，眼神中更有了些許憂慮和迷茫。</h3> <h3>考入復旦大學，暑假就被關(guān)進南昌軍校進行了為期二個月的軍訓。兒子告訴我，軍訓最磨練人的不是射擊，不是負重前行，而是隊列操練。炎炎烈日下，教官一聲"立正"，卻再也沒有"稍息"，一個個直挺挺地站著，仿佛時間靜止了。一般同學都會趁教官不注意時，稍稍動彈放松一下。但是他留意到新聞系的一名男生始終如一，紋絲不動。"他能，我也能。"，兒子較上勁了。這種體驗很特殊，瞬間領(lǐng)悟何謂自律。這是鍛煉自我約束的能力，人只有通過自我約束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h3><h3>軍訓結(jié)束時，每個同學都被要求寫份總結(jié)，兒子驕傲的告訴我，他的總結(jié)和新聞系的那位都被選出來掛在了墻上。附帶還說了句 : "我的不比那位新聞系的文科生寫得差。"這就是我兒子，自信，傲嬌。我看到過他高中畢業(yè)時同學們給他的臨別贈言，其中有位同學寫道 : "如果十分自信為最好，你有十一分自信。那多出的一分可能讓你獲得意想不到的成功，也可能使你失去本應屬于你的東西。" 我不知道在他的人生路上是否失去過本應屬于自己的東西。</h3> <h3>以上是大學時的同班同學合影。</h3><h3>兒子進了大學，做父母的可以放手了。然而我們這輩子抓習慣了，抓孩子， 抓時間，抓欲望，抓得世界五彩繽紛。當需要放手時竟覺得那么困難，甚至痛苦。</h3><h3>兒子上大學住宿，天氣突然降溫，外婆催促我，快去學校給外孫送床棉被。老公堅決不允許，他認為孩子兜里有錢，去五角場商鋪買一條不就行了 ? 如果這點事都不放手讓孩子自己解決，將來就是個廢物?？墒俏倚睦锸冀K放不下，他畢竟是孩子能不能想到去買被子呢 ?我心里如貓抓似的硬忍著沒去學校，那日子真不好過，兒子凍著嗎？病了嗎？直熬到兒子周末回家，看到兒子好得不能再好，才放心。但還是忍不住悄悄問 : "沒有凍著吧？"兒子心不在焉地說 : "怎么會 ? 很多同學天一冷就逃回家睡覺了，宿舍床上多出的棉被要多少有多少。" 看來大人"抓"孩子的意念是很磨人的，放手了，不但自己輕松，孩子更輕松。</h3><h3>老公也有放不了手的時候。平時周末孩子總是準時回家的，有一次該回家的兒子沒回家，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有。半夜12點，老公坐不住了，騎上自行車直奔十幾公里外的復旦大學，看到的是睡眼惺忪，滿臉困惑的兒子。兒子說 :"我上周好像跟媽說過這周不回家。" 老公沒吭聲，沒有追究是兒子好像說過，還是老婆好像沒記住。只是從此兒子會很認真地匯報行蹤，因為他知道了最牽掛的人總是父母。</h3><h3>照片上第二排左起第四人是兒子的初戀女友，一個以高分考入復旦的學霸。戀愛的力量真是強大，為愛一切都可以改變。高三時兒子一心想出國留學，學英語，考托福，寄材料，忙得昏天黑地。 那年頭出國不易，即使美國學校能夠錄取，我們也是沒有經(jīng)濟能力讓孩子出國的，我只能安慰兒子 : " 國內(nèi)的大學也不錯，大學畢業(yè)也可以出國，媽媽攢錢。"</h3><h3>考入大學，有了女朋友，兒子的思想有了</h3><h3>180°的轉(zhuǎn)變。我居然聽到他從理論上說出社會主義的優(yōu)越性，計劃經(jīng)濟的合理性，所以出國變得"沒必要"了，摟著老婆在家種那一畝三分地才是正道。</h3><h3>大學畢業(yè)后兩人分別進了不同的單位。女孩在單位里遇到了新的追求者，也許人家更有型更成熟更成功，兒子毫無懸念地被淘汰。</h3><h3>失戀是痛苦的，老子終于有機會成了兒子的"哥們"，傾聽者。兩人背著我去小飯店，又是喝酒又是抽煙，有了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共同語言。那時，和兒子一起走在街上，看見長發(fā)披肩的姑娘，他會凝神注視，也許期待著"驀然回首，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 。</h3><h3>我輕聲提醒 : "她不是??????"，</h3><h3>"我知道。"，他答，沖我微微一笑，眼中流過無法遮掩的苦澀。</h3><h3>初戀永遠是一抹玫瑰色的夢，在那份因朦朧而生的美景里，她不會長大，不會變老，與柴米油鹽無關(guān)，偶爾想起，嘴角依然會不自覺地揚起。</h3><h3>失戀后的兒子因為自己已有了經(jīng)濟能力，所以不必依賴任何人，毅然告別故土去了美國，去尋找不一樣的人生天地。去機場送兒子，當他過安檢口前回頭與我們揮手道別時，我沒有離愁，沒有眼淚，只是不知不覺恨恨地吐出一句國罵 : "他媽的 ! 辛辛苦苦養(yǎng)大的兒子送給老美了 ! "</h3> <h3>結(jié)婚了，美滿的婚姻很簡單，找個好人，自己也做個好人。 婚后，兒子在越洋電話中慎重地對我說 : "我有個想法對你明確在先，以前我很尊重你的意見，現(xiàn)在，我有老婆了，以后，當你的意見和我老婆的意見不同時，我絕對首先尊重老婆的意見，希望你不要有意見。"兒子說錯了嗎？沒錯 ! 他們才是真正要共度一生的人。但是心里卻無比失落，世間所有的愛都是為了相聚，唯獨父母的愛是為了別離。身為父母要學會接受別離，否則會讓孩子窒息。</h3><h3>兒媳雖是獨生子女卻也下得廚房。我們?nèi)ッ绹接H時，每晚她都會換著花樣做出一桌子菜，全家其樂融融地邊吃邊聊。我很喜歡這樣的溫馨，這種簡單普通的家庭氛圍。其實，兒子從小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中長大的。老公不愛在外面吃飯，即使改革開放后，工作中有了應酬他也是能推則推，回家吃老婆做的飯，因為晚飯桌就是全家的聊天群。老公好為人師，喜歡和兒子談人生，聊哲學。我聽得云里霧里，實在記不得都聊了什么。只是兒子上大學時，莫名其妙地喜歡尼采，選修哲學，我想可能還是老子的觀點如同以色列沙漠里的滴灌技術(shù)，慢慢地滲進了血液。我不關(guān)心是否開花結(jié)果，但我相信，那些不為人知的獨立人格，精神視野已融入他的靈魂。</h3><h3><br></h3> <h3>兒子當爸爸了?？粗鞓沸腋５哪樱液苄牢?。他的過往又一幕一幕從我眼前晃過，所有的宗教都相信"好人有好報"，一直以來我只期望兒子做個好人。記得那是他上大學時，一清早騎著自行車回學校。馬路上一老大爺在他的自行車旁突然倒下，他把大爺送進醫(yī)院，摸出口袋里所有的錢，不夠，又打電話給同學，送來現(xiàn)金，墊付了醫(yī)藥費，然后給大爺家人留下自家的電話號碼，又匆忙去學校上課。晚上兒子回家把發(fā)生的事情如實告訴我們，他說他的車沒有碰到大爺，可能從大爺身邊騎過時，大爺受了驚嚇而倒地，造成骨折。當大爺家人把電話打到我家，被我們接聽時，這家人大大地松了口氣，連聲說 : "謝謝 ! 謝謝 ! "。連聲的道謝讓人發(fā)懵，是我家孩子闖禍，他們謝什么 ? 原來他們對留下電話號碼就放人的愚蠢行為后悔不已，以為留下的號碼肯定是假的，撥打電話只是不抱希望地試試。后來我們賠償了5000元，不管兒子碰沒碰到人，大爺終究是因他而摔跤，那年頭沒有"碰瓷"這一說。九十年代初5000元不是小數(shù)，"出血"量很大，我們不但沒有責備兒子反而表揚了他，他爸說，做人做事就應該這樣，認真，誠實，善良。</h3><h3>后來在美國時兒媳又告訴我一件事，他們開車去朋友家拜訪，進住宅區(qū)后，車刮擦了停放著的另一輛車。兒子下車，在被刮擦車的附近，敲開一家又一家的屋門找尋車主。結(jié)果找到了并作了賠償。兒媳憤憤不平地對我說 : "居然要了我們200美金，真黑 ! "</h3><h3>當一顆簡簡單單"做好人"的種子，掉在孩子的心房上時，也許會沉睡很久，但在恰當?shù)臅r候就會蘇醒。待到枝繁葉茂時，幸福和快樂就永遠相隨了。"人生到最后，比的不是贏，而是心安。心安，才是贏了一輩子。"不知是哪位哲人說的，我很認同。</h3> <h3>孫女們上學了。從大丫頭上學開始，每年開學第一天都是爸爸送她們，并在校門口合影。</h3><h3>照片上女兒們一年一年在長高，而父親的發(fā)際線卻一年一年在后退。望著這些照片，我忽然明白什么是時光流逝，什么是歲月無情。不經(jīng)意間兒子已成了謝了頂?shù)闹心昴惺?。我有那么點郁悶，有那么點傷感。直到有一天我看到這么一句話 : "不是發(fā)際線在后退，而是人生在前進"，精辟呀！那里蘊涵著的隱隱向上的力量令人的精神為之一振。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生活上工作上都得扛著壓力前行。路途中，想吼，得調(diào)成靜音模式，想哭，得找個沒人的地方。只是我想對兒子說，在不斷前行的人生旅程中不必全走上坡路，怪累的，偶爾停下來看看沿途的風景也是幸福而饒有風味的。沒有必要將自己搞得太沉重太牽強，該走下坡路時就哼著小曲往下走。</h3> <h3>上面這些是我從相冊里找出來的幼兒園，小學的班級集體照。兒子呀， 已沒有人能找出人群里小小的你，連爸爸都找錯過一次，而老眼昏花的媽媽卻總能一眼看見你，也許這就是母親的偉大。</h3><h3>每個人都是一本書，我把兒子這本書抽出幾頁，簡單裝訂一下，作為禮物送給他。我曾想認真收集兒子從小到大的"光環(huán)"，把他裝點得閃閃發(fā)亮。但是我發(fā)現(xiàn)能夠讓人接受，能夠打動人心的，不是閃亮的光環(huán)而是真實的情懷。但愿我的啰嗦不會令兒子乏味。</h3> <h3>大孫女</h3> <h3>小孫女</h3> <h3>大小孫女在一起</h3> <h3>我一直喜歡文字，因為文字可以寄托情懷，可以隱藏孤獨，更因為只有文字的烙印才是深刻而長遠的。在整理兒孫們的照片時，我忽然感悟比文字更有意義的是生一個孩子。孩子是你生命的延續(xù)，有你來過這個世界的痕跡，這樣的烙印比起文字是更深刻更長遠的。我很遺憾，我無緣陪伴孫輩們的成長，沒有機會和她們同行一段。2016年底在美國時，大孫女送我這本筆記本，并在扉頁上寫了這些話。我承諾，我會把想對她們說的話寫在本子上。但是因為不生活在一起，無法撿起那些細細碎碎撒落在日子里的瞬間，也許我會寫得不夠生動，但是我會把這些日子折疊起來，把我心底的溫暖，內(nèi)心的愛滲透其中。我已經(jīng)老了，但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老的，比如愛，比如希望，比如夢想??????。<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