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趕會，是家鄉(xiāng)的土話，和逛廟會、趕集的意思差不多。</p><p class="ql-block"> 每年農(nóng)歷四月初八，村里都要辦紅紅火火的會。那幾天，在下頭、窯底、格廊三個村口的路上，每天都有來來往往趕會的外村人。</p><p class="ql-block"> 正街有不少老宅子、祠堂等古建筑，算是一條古街。記得每年會前，村上都要把街道打掃一遍，墻上再噴上白色石灰水，顯得干凈整潔。在晉東南地區(qū)，趕會是農(nóng)村的大事兒，不論那個村有會，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要來。為此，家家戶戶澆上玉米面煎餅，招待外村的親戚，煎餅的味道有點甜，圓圓的中間薄周圍厚，平常很難吃到。</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jì)70年代末，毛驢車、鐵腳車還是農(nóng)村常用交通工具，手扶拖拉機算是豪車了。聽說劇團快要到了，我們幾個小孩兒便跑到村南的大坡底看汽車。只見綠色的大汽車騰云駕霧般降到大坡底，稍作休息排氣管便噴出濃濃黑煙，并把厚厚的塵土一次次吹向空中。我們一邊吸著嗆人的塵土，一邊陪著顫顫悠悠的汽車爬行，只擔(dān)心它在換擋時不小心滑落溝底。就在我們?yōu)樗笠话褧r，汽車突然緩過神兒，深深換了口氣急速駛向村里。</p><p class="ql-block"> 飛揚的塵土模糊了我的視線。假如時間倒退100年，路還是這條路，也還是四月初六這一天，先輩在這里迎接的應(yīng)該是戲班子；假如時間再倒退500年，也是在這個地方，先輩的先輩看見的或許是挑著行頭的唱戲人，假如……</p><p class="ql-block"> 劇團來到村里的第一件事是裝臺，父老鄉(xiāng)親也會主動幫忙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兒。這個時候，也有人把家里的椅子、板凳扛來，搶占看戲的最佳位置。如果擔(dān)心被人挪走，那就干脆把板凳腿兒直接埋在地下，還有人把粗粗的樹樁橫在那里。假如你站在舞臺往下看，那些楃子、木墩、板凳就像一支萬國軍的裝備，靜靜地站在那里等待檢閱。</p><p class="ql-block"> 到現(xiàn)在我還記得，賣飯的師傅選好地方后，先是在地上挖幾個坑，把木桿或鐵水管埋好，搭成一個四方形框架，再蒙上大大的白布，所謂的飯店(其實就是小吃攤兒)便搭建完成?？拷飩?cè)擺個簡易床，上面扔兩床油乎乎的花被子。臨街一側(cè)壘兩個土坯火爐，旁邊再擺兩張桌子，那些做好的麻花、油條、糖糕、火燒、水煎包就摞在上面。如果你買麻花，師傅會撕一張報紙給你包上，用不了多久油就會把報紙浸透，連背面的字都看的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我們村趕會，有時從初六開始初九結(jié)束，或者從初七開始到初十結(jié)束，反正初八這天是正會。趕會期間，那條古街道被逛來逛去的人群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說笑的、打趣的、吆喝的，還有討價還價的吵吵鬧鬧，此起彼伏……</p><p class="ql-block"> 有個叫忠旗的漢子，雖說長的結(jié)結(jié)實實，卻學(xué)了門繡花兒的手藝。他所繡的簾子，針法勻稱、色彩鮮艷，據(jù)說在長治小有名氣。他的攤位在供銷社西側(cè)，地上擺著繡好的簾子，花花綠綠的絲線和繡花針。墻上掛著樣稿，樣稿是半透明油性紙，上面印著龍鳳呈祥、喜鵲、鳳凰等圖案。</p><p class="ql-block"> 照相，是趕會最吸引人的地方。照相師傅一般會選擇臨街的院子，在顯眼處懸掛一個條橫幅，上面寫著比如“張狗蛋照相”等字樣，大門口還會掛上幾個相框，展出最好的攝影作品。院子里掛幾個布景，通常都畫著天安門、萬里長城、迎客松，或者城市公園等風(fēng)景。布景正前方豎著三腳架，紅布蓋著上面的相機。如果你想去北京，那就站在天安門或者長城的布景前，想要逛公園或者劃船，那就乖乖站到公園風(fēng)景前面來。那時照相的人少，看照相的人卻很多，即使想照也是幾個人攤錢照張合影，算是趕會最大新聞了。照相時小孩兒基本在哭，大姑娘總是紅著臉，小伙子也會變得扭扭捏捏，倒是那些老爺爺、老奶奶能放得開，對著鏡頭舒展開豁了牙的笑臉。</p><p class="ql-block"> 遇到好年景，趕會的規(guī)模也比往年大。擺攤的從供銷社開始分別向廟后、后河的方向再延伸一段距離，東邊主要是從加工廠往牛王樓方向。我們小孩兒就在這幾條街鉆來鉆去，這瞅瞅、那瞧瞧，偶爾湊上幾毛錢，買上一挎兜瓜子或者花生，一邊咯溜（溜達(dá)）一邊嗑，感覺幸福滿滿，很是愜意。</p><p class="ql-block"> 我對水煎包情有獨鐘。水煎包個兒大、餡兒粗，有嚼頭。包子陷兒用料為圓白菜、雞蛋、粉條和豆腐，制做時先把捏好的包子放進(jìn)平底鍋里用油煎，等到一定火候再放入少許水，蓋上再燜一會兒，包子兩面便會形成焦黃的鍋貼。吃的時候要趁熱，先把脆脆的鍋貼吃完，再沾一下老陳醋，這時一股香、酸、甜的混合味兒，便會鉆入你的鼻腔，滋潤你的喉嚨，沁入你的胃腸，最后再來一碗羊肉丸子湯，那叫一個真帶勁兒。</p><p class="ql-block"> 汽水，在那個年代還是稀罕物。有一次，竟然在會上發(fā)現(xiàn)了它的贗品。只見桌子上擺著幾個罐頭瓶，里面灌滿各種顏色的水，據(jù)說那就是汽水，兩分錢一瓶。當(dāng)時，汽水已經(jīng)勾住了我的魂兒，交錢后小心翼翼端起罐頭瓶，輕輕舔一口真的很甜，漸漸的甜味兒越來越淡，喝到最后竟然帶點苦，后來才知道，所謂的汽水其實就是糖精水和染衣服電粉的混合物。</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街上貼著一張海報，上面畫著一只大花瓶，瓶口有個女孩兒的腦袋，據(jù)說她還會唱歌。這可是個新鮮事，對我們有很強的吸引力。買票吧兜里沒錢，于是只好拿出看家本領(lǐng)，趁午間休息翻墻爬了進(jìn)去，先是蹲在墻角潛伏，等下午演出再悄悄混進(jìn)人群。演出開始后，果然看見箱子里擺著一只花瓶，四面全是玻璃鏡子，周圍還擺著花兒，瓶口處的女孩在休息，表演時花瓶姑娘真的和廣告一樣，能說會唱，簡直不可思議。</p><p class="ql-block"> “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兒，熊熊火焰溫暖了你我的心窩……”大概是上午九十點鐘的樣子，高音喇叭傳來了費翔的歌聲。我們不約而同的跑到大隊看唱戲人跳舞，只見男演員穿著花襯衫，留著長頭發(fā)，女演員頭發(fā)卷著圈圈兒，穿著喇叭褲，他們根本不把我們山里娃放在眼里，只顧扭著屁股跳著迪斯科。</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時雖然實行了改革開放，但農(nóng)村還是比較封閉落后，我們竟然看到了只有電影里才有的時髦人。我們邊看邊悄悄議論，你瞧瞧還是吃公家飯好呀，不僅能撇地咯溜（溜達(dá)），還能吃香喝辣，真是打心眼里羨慕。</p><p class="ql-block"> 每天的下午、晚上，劇團都要唱戲。唱戲時舞臺前面人山人海，不過你也別擔(dān)心小孩個頭矮看不著，他們個個都有爬樹上墻的本領(lǐng)。環(huán)望四周你會發(fā)現(xiàn)，樹上、墻頭全是小孩兒，他們不是在嬉笑打鬧，就是嗑瓜子嘮嗑，專心看戲的很少。雨夜看戲的場景最感人，霏霏細(xì)雨下，有的人穿雨衣，有的人打雨傘，也有人披著塑料布，不論臺下觀眾多少，演員都認(rèn)真完成每個動作，唱準(zhǔn)每句臺詞。正是這千絲萬縷的雨線，把臺上臺下人的心連在一起，共同賡續(xù)著這千百年的古老文化。</p><p class="ql-block"> 初九晚上，是趕會最后一場戲，來看戲的人最多，唱戲的人也很賣力，在連綿不斷的叫好聲中，往往會臨時加演幾場，有時推遲到后半夜才能散場。此時此刻，在太行之巔這個叫東禪的村莊，燈火通明，余音繞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