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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日記(中)

紅葉谷（mjj）

<h1><b style="font-size:22px;"> 水手日記(微型小說)</b></h1> <h1><b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都曾年青過，</b></h1><h1><b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都有一個夢。</b></h1><h1><b style="font-size:22px;"> 那個夢，</b></h1><h1><b style="font-size:22px;"> 水中月，鏡中花；</b></h1><h1><b style="font-size:22px;"> 象雨、象霧、象風(fēng)，</b></h1><h1><b style="font-size:22px;"> 似虛、似幻、似空。</b></h1><h1><br></h1><h1><b style="font-size:22px;">編者按（2）：</b></h1><h1><b style="font-size:22px;">二五一九船隊有5個知青船工，3個淮陰知青和2個南京知青。文國.L是淮陰知青，他被分配在船隊掛尾的34號駁船，我被分配在靠前的13號駁船。34號駁船的船老大是“三代貧漁”的袁老大，13號駁船的船老大是曾參加過國民黨軍隊后來起義投誠的劉老大。上船時，船隊王指導(dǎo)員特意將這個情況告訴我們并提醒注意階級斗爭的新動向。</b></h1><h1><b style="font-size:22px;">剛到船隊，環(huán)境不熟悉，人員不熟悉，水上的工作不熟悉，我們幾個知青船工各自都忙著熟悉情況和學(xué)習(xí)弄船的技術(shù)。</b></h1><h1><b style="font-size:22px;">船工的工作繁雜忙碌：船?？看a頭裝貨（煤），船工要解開鋼纜把駁船和動力船分開，撐槁、下錨、系纜繩、把船停穩(wěn)，打開貨艙、抬下跳板，讓碼頭工人上船裝貨；貨物裝好后，抽去跳板、蓋上艙板、用油布密封、清洗前后甲板，船體清洗完再用鋼纜將駁船與動力船栓接。船到碼頭卸貨時，船工也要重復(fù)以上同樣的動作。除了裝貨卸貨?？看a頭一二天外，其余的時間白天黑夜船隊都航行在水上。</b></h1><h1><b style="font-size:22px;">二五一九船隊的航線是自邳縣越過洛馬湖，沿著京杭大運河貫穿蘇北平原出六圩口入長江。目的地是淮陰、楊州、蘇州、南通、上海、南京等地的電廠。</b></h1><h1><b style="font-size:22px;">在航行期間，每個船工都要值班，四班三運轉(zhuǎn)，早班、中班、晚班、夜班輪流轉(zhuǎn)。上船二個月后，我們幾個知青船工陸續(xù)都能夠單獨值班。</b></h1><h1><b style="font-size:22px;">雖然各自都很忙，但我們幾個知青船工還是經(jīng)常抽出時間湊在一起吹牛聊天，打撲克下棋；船到了碼頭，幾個人還結(jié)伴到市區(qū)去買東西逛街游玩。</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然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只見帽頂子，不見人影子”，總見不到文國.L。 他一次也沒有參加我們的集體活動。</b></h1><h1><b style="font-size:22px;">一天，我坐在駕駛室里值班。透過窗玻璃看見王指導(dǎo)員和劉老大袁老大幾個人站在不遠處。無意間拉開了玻璃窗，傳來說話聲，他們似乎在議論著船隊上的人和事。隱隱約約聽到“三代貧漁”袁老大的聲音：“……這小子值班倒是按班如規(guī)不遲到不早退，工作也肯賣力氣干活不?；?，船上的活基本上都會干，完全可以獨擋一面；毛病嘛，就是下班后總喜歡一個人鉆進前艙，一呆就是大半天，有人說他躲在里面看書，但我不知道他看的是些什么書。如果是學(xué)毛選，干嘛要躲起來呢？……”</b></h1><h1><b style="font-size:22px;">我一聽，知道他們議論的是文國.L。</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現(xiàn)代的年青人是無法理解也無法想象的。在那個英雄們?yōu)閯?chuàng)造歷史喪失理性喪失人性恣意踐踏千百萬個無辜生靈偉大而瘋狂的年代，在中華大地上，無論是在農(nóng)村還是在工廠還是在礦山，一個略識幾個字的年青人不去學(xué)“毛選”卻去看其他的古今中外書籍，那就是“離經(jīng)叛道”、那就是一種“罪過”，雖然你用的是自己的業(yè)余時間；而在一些階級斗爭的弦崩得很緊的人眼里，那就是“階級斗爭的新動向”。</b></h1><h1><b style="font-size:22px;">聽完袁老大拉拉雜雜的一番話，我看見，王指導(dǎo)員那一張原本就很長的階級斗爭馬臉頓時拉得更長。</b></h1><h1><b style="font-size:22px;">……</b></h1><h1><b style="font-size:22px;">說老實話，那時，出于個人的原因我對文國.L也沒有好感。一個小地方淮陰的知青見到省政府所在地大城市南京的知青只是矜持地點一下頭，僅有的一點優(yōu)越感給他弄得蕩然無存——好沒面子。</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為找回面子，曾經(jīng)有一次，在幾個知青水手面前，我痛快且不失文化地狠狠奚落文國.L：“他不過是魯迅先生筆下的孔乙己，一個落弟的秀才，讀了幾本破書就自鳴清高。有什么了不起！你們知道他為什么不和我們玩？因為他躲在船艙里正在抓緊時間研究一個偉大的課題。是什么課題呢？我告訴你們：這個課題就是茴香豆的“茴”字到底有幾種寫法？”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我也很愜意。</b></h1><h1><b style="font-size:22px;">然而，幾個月后，我不得不將上面所說的這些話一字不剩地咽了回去。</b></h1><h1><b style="font-size:22px;"> </b></h1>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6月6日 星期三 芒種</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運煤至蘇州途中。</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能要算中國人的奴性最重。翻翻近代史，每當異族入侵，“漢奸”總是那么多，明代的吳三桂、民國的汪精衛(wèi)，都是典型的人物。自己不抵抗，已經(jīng)是罪人，還要幫助別人來統(tǒng)治自己人，都是一些什么玩意兒！</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日本提倡武士道精神，認為投降是武士最大的恥辱，所以戰(zhàn)場上日本兵寧愿戰(zhàn)死而很少投降。這種精神不得不令人佩服。</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概要算中國人最講“仁義道德”。中國歷來被稱為“禮義之邦”，“東方君子國”。中國人都具有“長者風(fēng)度”，在世界上向來是伸張正義，扶助弱小。明明自己窮得要死，對外還要大量援助。明明是殺了幾千萬同胞的劊子手，還要握手言歡。名曰“寬以待人”。美國人的觀點是物質(zhì)第一，個人第一，極端的個人主義。他們主張一個人應(yīng)替自己思謀，為自己努力奮斗，而政府就應(yīng)該處處為自己國家著想，一心把自己國家建設(shè)武裝強大起來。在這種為個人為國家奮斗的思想支配下，在物質(zhì)主義的激勵下無窮的智慧和才能都迸發(fā)出來，現(xiàn)在他們在世界上各方面都占據(jù)著絕對優(yōu)勢地位。</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也許要算中國人最沒有主見。一個普通的中國人，都是靜靜地毫無競爭地生活著，別人叫他怎樣生活他便怎樣生活。在女真族的統(tǒng)治下，能生活二百六十八年；在蒙古人的統(tǒng)治下，也能生活近百年；在日本人的占領(lǐng)區(qū)，艱難渡過八年（多災(zāi)多難的中華民族！）。</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個人的精神世界里反映出的是民族的精神??！沒有競爭、毫無個性、唯唯諾諾、遇事無主見，豈但是個人，民族不也如此嗎？有人評論英國人，說一個英國人知道自己應(yīng)該干什么，不應(yīng)該干什么，知道自己所干的都是正確的。多么自信的英國人，多么自信的民族！</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想，建設(shè)一個國家，固然需要物質(zhì)的建設(shè)，更需要精神上的建設(shè)。某種程度上，精神上的建設(shè)比物質(zhì)上的建設(shè)更重要，因為物質(zhì)是要有精神力量的人去建設(shè)。</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讀近代史</span></h1><h1><br></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7月2日 星期一 6月初三</span></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運煤至揚州途中。</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李慶霖老先生好大膽，竟然敢告御狀，一封信寄到了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手里。信中對知青下放又是訴苦又是訴怨。還算幸運，不但未殺頭坐牢，還意外地得了三百元錢。</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們，乃至千百萬知識青年都替他慶幸。老先生你好福氣！你好運氣啊！</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三百元錢能解決問題嗎？就算解決了李先生的問題，全國一千多萬知青的問題如何解決？讀了這封信，我想不少人都要這么想吧！其實問題多得很，三百元錢，三千萬元錢也解決不了的！三千萬元錢解決不了，用這三百元錢以示關(guān)心，這也是一個解決問題絕妙的方法！</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就是我等無知小民，也看出李的信主要不是求物質(zhì)上的解決，物質(zhì)上的要求是表面，政治上的要求才是實質(zhì)。什么口糧不夠哪，什么連剃頭錢也沒有哪，這都不甚重要，倒是“走后門成風(fēng)，任人唯親，在地方上的革命干部濫用職權(quán)”等等才是問題關(guān)鍵。復(fù)信和福建省委的有關(guān)通知避重就輕，避去急需解決的實質(zhì)問題，在次要問題上大做文章，既不動一部分人的的毫毛，又能達到麻痹大部分人神經(jīng)之目的，還顯示出重視來訪關(guān)心民眾的樣子，這也不能不說是一個絕好的方法?。?lt;/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事物總是發(fā)展著的，運動著的，這誰都明白；事物的發(fā)展，總是朝著否定自身的方向發(fā)展，這個也許不是每一個人都明白。</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當然有一些人是明白而不愿說出來。這不愿說出來的人卻又有幾種：一種人是為避免招惹是非，一種人是怕否定了自身——害怕連飯碗都保不住，一種人則是極力地企圖扭轉(zhuǎn)歷史車輪。</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但是不管如何，事物總是要發(fā)展的，就如陰暗過去必然是明天一樣不可抗拒。</span></h1><h1><br></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7月12日 星期四 6月十三</span></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空載至邳縣。途中臨時?？炕搓幋a頭。</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是人生的一段奇遇。這段奇遇使我從“十年一覺揚州夢”中驚醒。驚醒之后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早被人一腳從自制的象牙之塔中踢了出去。</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應(yīng)當用文字把它記下來。</span></h1><h1><br></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破滅的大學(xué)夢</span></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船一到淮陰碼頭，我就急忙跳上岸。要抓緊時間，船隊在碼頭只停3個小時?，F(xiàn)在是11：30，趕到公司要一個小時，那就是12：30，一個小時辦事，還要留一個小時往回趕。</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到了公司門房一打聽，謝天謝地，郭書記中午沒有回家，此刻正在樓下財務(wù)室呢。</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財務(wù)室的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砟心信穆曇簟Ｎ要q豫了一下，鼓起勇氣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門。</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誰？”一聲渾厚的男中音。</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推開門，煙霧繚繞，一屋子的人。二男二女聚精會神正在打撲克，有五六個人站在旁邊觀看。</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對不起，我找一下郭書記，有點事?！?lt;/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還未上班呢，現(xiàn)在是休息時間。老K!” 一個背對著我正在打牌的人說。</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是二五一九船隊的，今天船臨時靠岸，馬上要走。有點急事想找一下郭書記。”</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什么事?。縼?，小李，替我一下，我去去就來?！北硨χ业哪莻€人很不情愿地站了起來。</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轉(zhuǎn)過身來的郭書記身形瘦小相貌猥瑣。他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拉開門就走了出去。</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跟著他走到樓梯口，他停下轉(zhuǎn)身：“找我有什么事？”</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按照精心準備好的開場白，我說：“對不起，耽擱郭書記您休息的時間了，我想咨詢一下關(guān)于今年大學(xué)招考的事?！?lt;/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噢，是關(guān)于推薦工農(nóng)兵學(xué)員！這個……這個公司黨委按照上級指示精神已經(jīng)推薦過了。名單已經(jīng)上報，推薦名單上沒有你?！?lt;/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說：“郭書記，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想報一個名，希望公司能給我一個報名考試的機會……”</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郭書記立刻打斷我的話：“我們是按上級指示辦事，推薦政治條件好、在三大革命運動中表現(xiàn)突出的人去上大學(xué)。報什么名呢？考什么試呢？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嘛。政治條件是最主要的。你的政治條件合格嗎？”</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你的政治條件合格嗎？”這句話象閃電一般擊中我，我立即想到那二次參軍。一次是招飛，一次是海軍，身體都合格，政審卻過不了關(guān)。政審之所以不合格，是因為有一位黃埔軍校畢業(yè)參加過國民黨74師軍隊的二伯父。</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象當場被拿住贓的賊一樣，我頓時覺得心里發(fā)虛，頓時覺得自己很可恥而且還恬不知恥。一個政審不合格的階級異己分子，怎么配向一位尊敬的黨的基層書記提出報名考試上大學(xué)這樣的無恥要求呢？</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義正詞嚴說完這句話的郭書記在我面前忽然變得高大偉岸起來，我感到自己的渺小卑微——象陰溝洞里的一只老鼠，羞于見陽光，羞于見人。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一時無語。</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見我半天不說話，郭書記把手一揮：“你回去吧，不要胡思亂想，要安心工作，抓革命，促生產(chǎn)，接受工人再教育。有什么思想問題回去找你們的指導(dǎo)員談一談嘛。就這樣，你回去吧，我還有事呢?！闭f完，他快步走向財務(wù)室。“咣當”一聲，財務(wù)室的門關(guān)上了。</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已經(jīng)二點鐘了，中飯未吃、滴水未喝，一點兒不感到饑渴；驕陽似火，室外無遮無擋，一點兒也不感到炎熱。相反，我心里面卻感到陣陣寒意。</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已經(jīng)25歲，又是一個政審不合格的階級異己分子，以后上大學(xué)的事肯定是想都不要想。怎么辦？今后的路怎么走？頭腦里一片空白。</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一軀行尸走肉漫步在淮陰市的大街上，知向誰邊？</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過，潛意識中，知道自己行走的方向并沒有錯，正前方不遠處就是目前我該去的也是只能去的地方——淮陰碼頭。</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鳴！” 傳來一聲汽笛聲。小火輪的煙筒冒著煙，就要開船了。</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加快步伐。</span></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