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光陰似箭，今天是母親的頭七。</p><p>人最在乎的，無非兩件事，已經(jīng)失去的和沒有得到的。九天前，母親還掙扎在我的臂彎里，一遍遍的喊著：“幺兒，幺兒，幺兒，你馬上就沒得媽媽噠，你信不信”？今天，痛徹心扉的我，是如此清晰的知道，我真的徹底失去了人世間最疼愛我的那個人，再也沒有人喊我幺兒了。</p><p>母親纏綿病榻兩年，我的眼淚就流了兩年。我以為我早已做好了心里建設，我以為我真的不會悲傷，我甚至以為我早已看透了生死，然而，當時間把血脈的琴弦撥斷，我的心口早已被反彈的琴弦刺傷，我的余生都將在思念母親和對母親的愧疚中度過。</p> <p>（職中山林，母子三人合影）</p> <p><br></p><p>從我記事起，我就知道母親的童年異常凄苦。我的親嘎公舍己救人，把溺水的人推上了岸，自己卻沒有起來，留下了可憐的嘎嘎和一雙嗷嗷待哺的兒女，我可憐的母親還只有八個月。</p><p>為了生存，嘎嘎只好選擇改嫁不離家。特殊的年代，鄉(xiāng)間的流言蜚語，各種毫無同情心的欺凌，傷透了嘎嘎的心，嘎嘎只好選擇離開烽火，和鄒家嘎公搬到津市白衣。</p><p>年幼的媽媽受謝氏族親的影響，拒絕了嘎嘎帶她離開的安排，選擇和大舅留下，和同樣失去父親的堂弟堂妹，跟隨一輩子沒有生育的伯父伯母一起生活。</p><p>多年后，我問母親為什么不和嘎嘎在一起，至少你會多讀一點書，少受一些苦啊。媽媽說，“謝家的親戚講，嘎公把我?guī)У浇蚴惺侨ジ憧喙さ?；嘎公幫我把書包買好，跑回烽火接我去讀書，你大嘎嘎（母親的伯母）又告訴我，讀書噠會腦殼疼。我那么小，我怎么知道?！?lt;/p> <p>（后排左一，十八歲的母親）</p> <p>母親的拒絕，也成為了嘎嘎一輩子的痛。小姨兒說，82歲的嘎嘎臨終前最不放心的就是自己“在街上”的大丫頭。嘎嘎說我媽媽從小最苦，沒有爹娘；嘎嘎?lián)乃龥]有讀多少書，會被我爸爸看不起，擔心她脾氣不好，和兒女們關系不好；嘎嘎還交代兩個姨兒關心姐姐。</p><p>母親病重后，是我的兩個姨兒，給了母親最后的照顧和安慰。母親過世后，大姨兒家的妹妹天天晚上給我發(fā)微信，給我電話，要自己剛剛牙牙學語的小女兒，一遍遍的喊我姨媽。小姨兒戴著母親臨終前送給她的銀手鐲，每日淚如雨下，思念自己的大姐。</p><p>母親說，兩個妹妹的恩情，她這一輩子也無法報答了，我想只要有我和哥哥，這份親情會一直延續(xù)下去。</p> <p>母親性情急躁，我常常問她，嘎嘎性子溫和，你為什么脾氣這么不好？她告訴我，“嘎嘎去津市后，沒娘的孩子好造孽，要到公家食堂搶飯吃，不放惡點，就沒得飯吃得。大嘎嘎是安鄉(xiāng)發(fā)大水后逃難來臨澧的，在臨澧又和唯一的弟弟失散了，一輩子沒有生兒育女，造孽的大嘎嘎，把脾氣全部撒在了四個跟她長大的侄兒侄女身上。從小到大，我都在罵聲中長大，我不曉得哪門對人家好。我從幾歲起，就要天天剁豬草”。</p><p>大嘎嘎過世時，我讀小學一年級，母親在她的墳前哭得昏天暗地，一遍遍的呼喊著“恩娘”，那一刻，我絲毫不懷疑她對養(yǎng)母的感恩。</p><p>2005年左右，母親和舅舅們四處走訪，終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舅公（大嘎嘎的弟弟），也算了卻了大嘎嘎的一番心愿?？嘈膶ひ挾嗄?，我的舅公原來一直就住在安福鎮(zhèn)黃司堰，和我家相距不到500米。母親逝世后，86歲已經(jīng)中風的舅公在舅舅們的攙扶下，來到停弦九龍，來看他的召英丫頭，恩情就是割舍不斷的親情……</p><p>母親童年的苦痛，是時代的眼淚。母親一輩子深深的愛著我們，然而童年的苦難，讓她不知道如何用正確的方式，表達心中的愛，以至于青春期的我，對她有著太多的誤會，這也將是我一輩子的痛。</p> <p>母親也是幸福的。告別苦難的原生家庭，不滿20歲的她來到了陳家。盡管家庭同樣貧困，人口眾多，成分還不好，祖父祖母卻給予了我母親真正的父愛母愛。母親脾氣不好，地主小姐出生的小嗲，寬容大度，凡事都讓著她，這些舉動也深深影響了母親的后半生。來陳家后，她孝順公婆，撫育兒女，妯娌和睦，為人稱道，脾氣也慢慢變好。爺爺奶奶的言傳身教，也教會了母親，如何與我嫂子共處。</p><p>母親的最后幾天，神志已經(jīng)不清，有一次我站在病房電視機前，她叫我站遠點，不要遮住她看媽媽了。姨兒問她，你有幾個媽媽，是哪個媽媽喲，她說是她的周媽媽。我想，那一刻，媽媽一定是想起了我的周嗲嗲，我的奶奶。</p><p>母親過世后，天南地北的親人第一時間緊急集合，叔叔從北京回來了，二表姐一家從海南飛回來了；表姐、堂妹把對舅媽、對伯母的思念寫成文字發(fā)給了我；86歲的大姑媽心痛得無法站立；78歲的大伯母在母親的墳前抱著我痛哭失聲，你媽媽雖然脾氣不好，但是作為妯娌，我們一輩子沒有紅過臉，今后想娘了，你就來看我，我就跟媽媽一樣滴……</p><p>捧著自己的一顆心，獻給自己的婆家，這就是我的母親大人。母親這些年為陳家默默的付出，是得到了親人們的認可的。</p><p><br></p> <p>（媽媽和大伯母）</p> <p>母親的一生是忙碌的一生，是操勞的一生。</p><p>1981年，爸爸從民辦教師考到桃源師范，年輕的母親一個人承擔了全部的家庭重擔。從記事起，姨婆家的兩個舅舅，隨喊隨到，幫母親分擔各種農(nóng)活。童年的記憶里，還有媽媽挑燈夜戰(zhàn)掰棉花，扛起鋤頭和男人們一起去修大堤。母親的手上和腳上有幾處打墨針留下的墨漬，幫她打針的很多護士跟我當年一樣好奇。母親告訴她們，那是年輕時插秧滯氣了，赤腳醫(yī)生就用針蘸著墨汁扎一針，氣就順了。媽媽進入半昏迷后，我拉著她的手，一遍遍撫摸著她手上的墨漬，縱使時光能撫平歲月的傷痕，也撫不平母親承受的苦難，唉，媽媽受的苦太多太多……</p><p>爸爸畢業(yè)后跳出了農(nóng)門，參加了工作，第一個月的工資是31元，媽媽說她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興奮得數(shù)了一整夜。</p><p>1988年，爸爸受組織安排，創(chuàng)辦縣實驗學校，我們舉家遷往縣城。80年代，半邊戶的身份在農(nóng)村是值得驕傲的，然而，此時從農(nóng)村里來的樸素媽媽，卻成了官太太女老師們背后的談資，也造成了我少年時代一段時間的自卑自閉。</p><p>為了養(yǎng)活我們，母親在實驗小學旁邊的塑料廠打工，我常常想是不是這半年塑料廠的工作經(jīng)歷，是二惡英讓母親埋下了生病的禍患。雖然家里的生活不寬裕，媽媽把生活安排的很好。因為和我一起讀書的，還有我的慧表姐，她說，生活再苦，也不能苦了親戚的孩子。也正是從這個時候，我知道了我的爹娘還帶過我叔，我大哥，我三表姐，我幺舅，我慧表姐讀書。后來，還有我海濱表哥，我三個表弟，我一個表妹，我兩個侄女……如果爸爸給予這些子侄的是學習的機會，那媽媽提供給他們的就是最強的后勤保障。</p> <p><br></p><p><br></p><p>1990年，爸爸調(diào)到職中任副校長，母親去了食堂工作，早上四五點起床去上班，晚上六七點才下班。職中山上有很多像我們家庭一樣的半邊戶，母親雖然辛苦卻也結識了一些朋友，魯媽媽，王媽媽，朱叔叔，黃哥哥等等?；蛟S，這時候的母親是快樂的。為了節(jié)約開支，母親還開山辟地，種了很多蔬菜。魯媽媽和我同齡的女兒過世后，媽媽還交代我，不要在學校里到處晃，免得勾起魯媽媽傷心。</p><p>初中時，爸爸交給我一個重要任務，就是教會她騎單車，教會她認識更多的字，教會她記賬做賬。十三四歲的孩子哪里有耐心教自己的母親啊，如果時光倒流，我一定要好好教她，讓她有能力從事一份更加輕松，更加體面的工作。</p><p>1993年，從西藏回來休假的幺舅舅體恤自己的老姐，給時任常德地委領導的遠房舅公寫了一封信，辛苦多年的母親終于獲得了農(nóng)轉非的資格，招了公，也有了一份正式工作。這些年來，母親一直對單位心存感恩。病重期間，她也不愿給單位增添任何麻煩。臨終前兩天，迷信了一輩子的她告訴我，她是有單位的，是要火化的，不給單位和丫頭帶麻煩。母親過世后，我第一時間報告了母親的單位，也是令人唏噓不已。</p><p><br></p><p><br></p> <p>爸爸當校長期間，母親因為做飯好吃，一波又一波的客人來我家吃飯。母親忙完單位的大食堂，又要忙家里的小食堂。以至于我參加工作后，遇見爸爸和叔叔的一些朋友，他們都會感慨，你媽媽做飯就好吃吔。</p><p>少年時代的我，每天就是見證她不停的在做飯，除了做飯，還是做飯。從小到大，我班上的同學，沒有到我家吃過我媽做的飯的很少很少，從初三寄宿到讀大學，我寢室的同學，都吃過我媽媽送到學校的麻辣牛肉，干魚，榨辣椒。我的哥哥和他的同學朋友自然也享受了一樣的待遇。我們父子三人，都在不停的給她增加工作量。如果吸入油煙，是造成母親肺癌的主要原因，我們都難辭其咎。</p><p>母親過世后，從隔壁病房沖出一個老者，喊著我的小名，問我還認不認識他，居然是媽媽的朋友，當年和媽媽搭檔管理職中小食堂的朱叔叔。20多年不見，朱叔叔哭著說，“謝姐幾得好，哪門這么快就走噠”。唉，終究是我們對不起她。</p><p>2000年，已經(jīng)退休的母親為了幫助哥哥創(chuàng)業(yè)，又在轉盤路的大修廠前開了一個餐館，接待大修廠的職工和修車的客人吃飯，從早忙到晚。有一天，母親要我猜她那天賺了多少錢？她伸出一個指兒告訴我，是一千元?？床幌氯サ奈?，經(jīng)常在上班之余客串洗碗小妹，端菜小妹，有時還拉上了龍安軍。</p> <p>（十八歲的我和母親）</p> <p>（母親和侄女兒）</p> <p>（母親和兩個孫女）</p> <p>2003年，為了改善家庭的貧困面貌，幫哥哥還大修廠的虧損帳，爸爸從教育局內(nèi)退到常德創(chuàng)辦鴻志學校。從2005年開始，媽媽又到常德幫嫂子看學校商店，這一干就是十多年，直到生病才停下這份簡單枯燥的工作。兮寶曾經(jīng)在學校住過半年，在她幼小的記憶里，就有外婆1塊，3塊，5塊，在商店里幫舅媽收錢。很長一段時間，兮寶玩的就是商店里收錢的游戲。一切為了兒女，為了兒女的一切，這就是我的娘親。</p><p>爸爸常常自豪的說，我們一家都是在他的庇護下討的生活，是他把我們從烽火嘩溪橋這個小山村帶到了縣城。今天回憶媽媽的生平，我卻深深感受到了母親的艱難，母親的艱苦，母親的艱辛，我們理由當然享受著她的付出，卻欠她一聲謝謝，欠她一句對不起?? </p><p>她就是我們家庭的磨心，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受磨的始終是她。</p><p><br></p> <p>（2019年清明節(jié)，陳氏家族老年天團澧縣彭山行）</p> <p>母親沒有文化，卻很聰明，離開這個世界前，她把自己的身后事交代得明明白白。她交代我，不要把自己一張嘴放在龍安軍身上，少打牌，要把兮寶培養(yǎng)好，要當個好媽媽，要督促兮寶減肥；不要和哥哥嫂子計較，跳起腳只有兩姊妹，搞事要有商有量；人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看見陳薇宇結婚，沒有看到龍乘兮考上大學，不要忘記把她留給孩子們的結婚禮物交給她們；娘親舅大，不要六親不認，要和老俵們走親熱一點……母親的叮鈴，還在耳邊回想，當年有多嫌棄這些嘮叨，現(xiàn)在就有多珍惜。</p> <p>娘在家在，母親生病這兩年，我們的小家也在風雨中飄搖，一次次經(jīng)受風浪的洗禮。</p><p>昨天中午，二舅打電話給我，“丫頭，媽媽不在噠，你就是個真正的大人噠，你一定要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把自己的心情調(diào)整好，把還在醫(yī)院的爸爸照顧好”。聽到舅舅的話，一瞬間情緒崩了盤，撕心裂肺的大哭起來。是啊，只要有媽媽在，我永遠都是一個任性的孩子，現(xiàn)在的我，就是一個沒媽的娃了……</p> <p>（2009年，我和母親在北京）</p> <p>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輝。人世間最優(yōu)美的語言，都沒有辦法描述母親的恩情。</p><p>2005年10月2日，是我出嫁的日子，大喜的日子，媽媽抹起了眼淚，爸爸說她有什么好哭的。龍安軍也說，嫁50米遠，有什么好哭的，該哭的應該是他媽。</p><p>2006年6月12日晚，我和龍安軍在臨澧縣人民醫(yī)院，準備迎接兮寶的到來。龍安軍說，如果生了一個女兒，將來她出嫁了，他要哭暈在廁所里，打臉來得是如此之快。</p><p>兮寶早產(chǎn)一個月，住院17天，媽媽帶著婆婆，兩個姨兒，堂姐在我家工作了整整兩個月。媽媽還把大姨兒留下來，帶了兮寶三年。</p><p>結婚后，我和龍安軍只吵過一次架，就是媽媽心疼我，抱怨我婆婆沒有幫我?guī)『⒆?。爸爸狠狠的批評媽媽多管閑事，要她離我遠點，我也批評她不講道理，龍安軍還離家出走兩天，媽媽氣憤的罵我胳膊肘往外拐。如果能再回到從前，我和龍安軍一定都幫您。</p><p>在我們的小家里，兮寶一直把您排在第二位，甚至是第一位。您去世那天，兮寶哭到缺氧，靠她爸的攙扶才走下車。</p><p><br></p> <p>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1990年的三八婦女節(jié)，我在縣水利局旁邊的精品店，花3塊錢買了一張卡片，想送給我親愛的媽媽，卻害怕暴脾氣的她罵我，而始終沒有送給她。這張卡片跟隨我30年，搬了五次家，我都沒有弄丟。昨晚，我把卡片找了出來，然而，當我想對她說我愛她我想她時，她卻永遠也看不見，聽不到了……</p><p>母親過世后，她的一些想法，我們都想辦法一一進行了回應。3月28日，和龍安軍去醫(yī)院看她，她正坐在沙發(fā)上發(fā)著小孩子脾氣，說龍安軍不像一個來看病人的，竟然還看手機，并且要龍安軍來抱她，把她從沙發(fā)上抱到病床上。母親火化后，抱著她的骨灰的，就是龍安軍……</p> <p>（兮寶和她最喜歡的外婆玩自拍）</p> <p>（2019年8月6日，我和母親、侄女、女兒在上海，了卻母親想去上海的心愿，母親還不知曉病情）</p> <p>（2018年，和母親在南京，三個孩子拖著行李奔跑在前，我望著母親的背影，思緒萬千）</p> <p>死者長已矣，生者常戚戚。母親過世后，感謝各位親朋好友讓我母親感受到了人間最后的溫情，我永銘在心。</p><p>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母親常常批評我，一天到晚東跑西顛，呼朋引伴，沒心沒肺，就像一個跑江湖的?，F(xiàn)在的我是多么后悔，年輕時沒有努力奮斗，一直生活在父母的庇護下，對不起母親的期望，沒有能力給她更好的生活，沒有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母親的病情……</p><p>這兩天傷心過度，心里好疼。前天回醫(yī)院結賬，還特意跑回她住的病房去看了看，我只是想聞一聞，是不是還有媽媽的味道殘留在這人世間。推開門，病房還空著，不見母親的身影，我的心也空落落的，流如雨下，原來母親就在留在女兒心頭的淚，沒了娘，心頭的淚閥就再也沒有關上的時候。</p><p>龍安軍說你不要太憂傷，娘也不希望你這樣，她太累了，太痛苦了，對她而言，這是一種解脫。龍乘兮抱著我說，媽媽，我也好想我的外婆，你還有我，我也很愛你。生活還在繼續(xù)，我想對母親最好的告慰就是，收起眼淚，認真生活，負重前行，做最好的自己，不枉她帶我來這人世走一遭。</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