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處的故事

包煥新

中秋節(jié)的前一天，武實乘坐同學(xué)的車，借去看望老師的機會，順道來到了十多年前曾經(jīng)下鄉(xiāng)蹲點過的“劉大岔”，這里令他朝夕牽掛的：一是困擾村民多年的安全用電用水問題，二是“行路難”的問題。這些問題，在他蹲點結(jié)束的第二年，都得到了解決。 十幾年過去了，自從他離開新聞宣傳工作之后，再也沒有找到機會回訪它。如今，他已退居二線多年，仍因瑣事纏身，一直未能如愿。那些牽掛，留存在腦海里久了，總是令他放心不下。尤其是那些居住在大山深處的村民，如今生活的怎么樣？都有那些變化？還有，他當年住了將近一周，伺候了他吃喝的姚叔段姨夫婦，如今他們老人家可身體安好？ 這些問號，在沒有答案之前，一直魂牽夢繞，總是在他的眼前轉(zhuǎn)圈圈，使他無心他事，甚至神情恍惚。 　　“劉大岔”—這個地處隴東黃土高原大山深處的地名，在谷歌地圖上簡直太渺小了，幾乎都可以忽略不計，可是在這里，卻曾經(jīng)有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這些故事，武實曾經(jīng)以惠風的筆名，寫過一篇題目為《大山深處的女人》，發(fā)表在地方報刊上，但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如今估計能有印象記起來的人恐怕不多了。加之網(wǎng)絡(luò)的興起，看報紙的人也越來越少。武實覺得包括他自己在內(nèi)，如果不重溫昨天，記憶不被重新拾起，思緒也是斷斷續(xù)續(xù)的，這一段故事也許可能被永遠的忘卻掉。 　　迎著一路醉人的秋風，一臺臺蔥綠的梯田，一簇簇茂密的山林，一塊塊沉甸甸的包谷、黃豆、糜子、盛開的蕎麥花，還有繞山越谷的河流，組成了一幅幅美麗動人、形態(tài)各異的山水畫，不時呈現(xiàn)在他的眼前，又快速地從他眼前劃過。 　　經(jīng)過一個多小時的行程，終于來到進入村口的橋頭。他讓同學(xué)將車停在了橋頭上，提著一盒月餅，索性沿著當年走過無數(shù)遍的村路走進去。 　　雙腳一落地，武實驚訝了，這已不是昔日他給聯(lián)系爭取項目修建的鋪沙道路，而是一條嶄新的柏油馬路。 　　沿著路子往前走，不時有小轎車、農(nóng)用車從身旁越過，不見了架子車，更不見以前的驢馱人拉。走著走著，一排排傍山依水，修建的整齊有序的新農(nóng)村堵在了武實的眼前，他的心里頓生疑慮：“這還是劉大岔嗎？” 　　看著這熟悉的山，熟悉的水，確確實實是劉大岔。武實不禁駐足而立，抬眼凝望，當年的一幕一幕不由自主地取代了眼前的一切......。 初到劉大岔 2007年7月，夏收剛剛結(jié)束，他被縣委抽調(diào)，安排去劉大岔村，進行為期一周的村情調(diào)研。 吃過早飯，武實收拾好行李，拿了必備的生活用具，登上單位派的公務(wù)車出發(fā)了。 迎著夏風，頂著驕陽，翻山越嶺，穿溝過河，大約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就到了鄉(xiāng)政府。 在鄉(xiāng)政府辦公室和包村干部進行了簡單的溝通交流之后，劉大岔村支書已經(jīng)騎著摩托車進了院子，風塵仆仆地來接他了。于是，武實就坐上摩托車，風馳電掣奔村部而去。 去劉大岔，又得沿著010公路往回返。 盤山走下約10公里長坡，從蒲河北岸右拐，走完一段山環(huán)水繞，約有3公里的泥土路，再上一段崎嶇陡峭的山坡，就到了村部。 村部建在半山腰上，支書引他進了門，聽說他要在這里呆一周時間，竟然犯愁了，因為村部設(shè)施非常簡陋，沒有食宿條件。在城里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的武實，竟然要求支書選一戶家里干凈衛(wèi)生、生活條件較好的農(nóng)戶家里，安排去住。結(jié)果呢？支書更犯愁了，說這樣的農(nóng)家姚河自然村倒是有一戶，可這家的老倆口不歡迎干部，尤其是縣上派來的，即使去了，也會被女主人攆出來的。 武實的第一反應(yīng)，覺得這個村的干群關(guān)系太緊張了，要么村民為什么這樣反感干部，肯定是以前來的干部工作作風有問題，難怪縣上要派人蹲點搞調(diào)研。 懷著種種疑問，踹著一顆好奇的心，武實決定讓支書帶他就去這家，看看到底會怎樣？ 吃了閉門羹 重新順著山坡下去，沿河岸向東走數(shù)百米，向左拐上一段小土坡，就到了隱在山林中的這戶人家。 只見，架有一面衛(wèi)星鍋、被瓷磚貼面的平頂子大門格外醒目，門前干凈整潔，好像剛被打掃過。 大門開著，支書領(lǐng)他直接進去。 武實看見，那裝有新式門窗的五只窯洞、貼有白瓷磚的窯口面墻、用褐色磚包箍的崖面子格外新穎，院子西邊是三間一磚到頂?shù)那嗤叻?，房門臺階擺著十幾盆好看的花卉，院里還有一眼小電井，果然非同小可，氣度不凡，可以說，是他見到的后山鄉(xiāng)鎮(zhèn)貧困山區(qū)農(nóng)村少有的“豪宅”。 院里不見人，但聞青瓦房里人語聲。支書咳嗽了一下大聲喊道：“老姚，出來一下有話說，”等了一會，不見有人出來，支書尷尬地看了武實一眼，就領(lǐng)他直接進了青瓦房。 屋里一男一女兩位六十歲左右的老年人，還有一個八、九來歲的小男孩正圍著一個小飯桌吃面條，看見支書領(lǐng)著一個陌生人進來，他們沒有理睬，繼續(xù)吃飯，支書和他們打了一聲招呼，就和武實坐在沙發(fā)上不好意思的等待著。只有小男孩不時地轉(zhuǎn)眼看看他，武實也無意識地沖他做個鬼臉。 他環(huán)視了一下，屋子是石膏吊頂，裝修一新，隔斷出一間臥室，他們吃飯的房子有兩間大，沙發(fā)冰箱彩電洗衣機，一應(yīng)俱全，還有一臺老式縫紉機，在武實眼前的墻壁上，整齊地張貼著兩排“先進工作者”、“優(yōu)秀黨員”、“三好學(xué)生”等十多張獎狀。老兩口穿著很是干凈整潔，女主人有點像城里人的著裝，他們吃的是西紅柿雞蛋面，盤子里有涼拌黃瓜、鍘青辣子兩盤小菜，還有鹽、醋、熟油辣子。 吃完飯，女主人很麻利的收拾了碗碟，用盤子端去了灶房，小男孩也一溜煙跑出去玩耍去了。支書這才開口很客氣的跟老姚說：“縣上派來一位干部，要在咱們村里工作一段時間，安排在你家里住宿，麻煩你們給準備一下?！?lt;br> 老姚抬起頭來瞟了武實一眼，慢吞吞平和的說：“我家不方便，你還是安排到別人家去吧”。話音剛落，女主人的狠話就從灶房飄了進來：“李支書，你們一進院子我就看出來了，我家不接待干部，你不知道嗎，趕緊領(lǐng)走，領(lǐng)你家住去，快點，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后面還有幾句后山人特有的、難聽的話。 看來這“閉門羹”他是吃定了，支書難為情地看了武實一眼說：“走吧，去別的村子看看”。 　　出了青瓦房，走到院子里，年輕氣盛的他，心里確實有點接受不了，就自言自語直接了當?shù)卮舐暤恼f：“哎呀！這后山人素養(yǎng)就是不行，連一點待客之道都不懂，和我老家臨涇人相比，差遠了，這么能干的女人怎么會嫁到這山大溝深的地方來，真是可惜了！” 　　聽到這話，女主人一步跨出了灶房喊道：“你等等！”手里還拿著滴水的鍋鏟。 　　武實以為惹怒了她，要打他，趕緊躲到支書背后去，女主人卻笑著說：“你是臨涇人？” 　　武實說：“是又怎么了?” 　　她說：“哦，原來是娘家人，失敬失敬，對不起對不起，快請進屋里坐下”。 　　武實大吃一驚，原以為山重水復(fù)疑無路，孰料柳暗花明又一村。峰回路又轉(zhuǎn) 這次女主人沒有將他們引進青瓦房，而是讓進主窯洞里，熱情的招呼他們坐到沙發(fā)上，并且客氣了許多，親自給他和支書倒了杯茶，聽說他們都沒有吃飯，不好意思地說：“你們先坐著，我給你們做飯去，”態(tài)度竟然溫和了許多。 天底下的事情有時候往往就這么蹊蹺，竟然歪打正著了。 支書沖著武實笑了一下說：“這下看來有戲了。” 不到半個時辰，女主人的飯做好了，仍然邀請他們?nèi)プ嗤叻坷锍浴?lt;br> 擺在飯桌的是兩個涼菜：蒜泥黃瓜和鍘青辣子，兩個熱菜：西紅柿炒雞蛋和醋溜葫蘆，還有熱氣騰騰的白面蒸饃。 這次打了個倒，他和支書坐在飯桌前吃，老倆口坐在沙發(fā)上看著。 女主人手藝很好，飯菜口味不錯，他和支書也就毫不客氣，不一會來了個“光盤”行動。 吃完飯，支書說他忙，起身就走了，叮囑武實有啥事給他打電話，武實呢，則主動的把盤子端回了灶房，幫女主人洗刷完畢，又自覺的掏出30元錢，塞到女主人手里說：“這是我和支書兩人的伙食費，支書的伙食費我請了。” 女主人說什么也不要，說以前來的干部，吃完就走了，從來沒有像你這樣的。他說這是組織規(guī)定，必須這樣做。 女主人還是不要，他就硬是放在了窗臺上。 　　武實也很有禮貌的開始“姚叔”、“段姨”的稱呼起來，于是他和老倆口終于拉上了家常。 　　從閑聊中武實知道，姚叔原來還當過村長，是一位老黨員。 　　武實突然問段姨：“您老人家當年怎么會從臨涇塬來到這里？” 　　沒想到這一句話，問的段姨竟然梗咽起來，姚叔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意識到可能問到了段姨的痛處，立馬改口說：“段姨，實在對不起，恕我冒昧，您不要哭，權(quán)當我沒有說?！? 　　段姨抹了把眼淚，竟然破涕為笑說：“唉！好娃娃呢，從來沒有誰問過我這話，你問的好，想起來心酸，說起來話長，可能幾天幾夜都說不完，等那天閑上了我給你慢慢敘敘。”武實趕緊說：“好吧，我還真想聽聽您的過去，肯定有很多故事呢”。 　　段姨安排他住在青瓦房的小套間里，武實換上了自己的鋪蓋，收拾停當，感覺有點乏困，按照在城里的習(xí)慣，開始午休了。可愛的鵬鵬 武實一覺醒來，一看表，已經(jīng)1點半了，下了床，感覺有點口渴，拿出口杯，卻找不到熱水瓶在哪里，這時候，門口斜著伸出一個小腦袋，笑瞇瞇地正在偷偷地看著他，原來就是那個小男孩，武實一把拉進來問道：“小朋友，喜歡叔叔不？” 小男孩大聲說：“你給我講個故事我就喜歡，可我爺爺奶奶不喜歡你”。 他接著問：“你爺爺奶奶為什么不喜歡我？” 小男孩閉著一只眼睛調(diào)皮的說：“因為你是干部”。 武實詫異地又問：“你爺爺奶奶為什么不喜歡干部？” 小男孩說：“爺爺奶奶說，現(xiàn)在的干部跟以前差多了，好吃懶做，不為農(nóng)民辦事?！?lt;br> “哦，原來是這樣，”他自言自語道。 童言無忌。這個村里連小孩子都不喜歡干部，看來干部作風確實得改改了，武實心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要改善這個村的干群關(guān)系，必須從他做起。 小男孩看到武實手里拿著一個空杯子，一轉(zhuǎn)身就跑回廚房里，端來一碗涼水讓他喝，一看是涼的，他說：“叔叔不敢喝，喝了肚子疼，”。小男孩說：“好著呢，我一直喝，肚子從來沒疼過。” 　　這久違的涼水勾起了武實太多的回憶。他突然想起，小時候土生土長在農(nóng)村，天天喝的也是這涼水，跟眼前的小孩一樣，肚子也從來沒疼過。 　　于是，他輕輕地呷了一口，果然清涼爽口，比農(nóng)夫山泉還要香甜，竟然一氣喝完了。小男孩見武實喝完了涼水，高興地說：“叔叔，你夠哥們，我喜歡你，給我講個故事好嗎？” 　　武實故意逗小男孩說：“小家伙，你真行啊，原來在考驗我，我偏不給你講?！?lt;br>　　這下小男孩急了，拉住武實的胳膊說：“叔叔求求你，求求你，給我講個故事么！” 　　看到小男孩好可愛的樣子，他把給我兒子講過的葫蘆娃的故事給講了一遍，小男孩聽得入了迷，武實也知道了小男孩的名字叫鵬鵬，這個暑假滿就要上小學(xué)三年級了，一直是班里第一名，已經(jīng)評過四次三好學(xué)生。鵬鵬的爸爸媽媽在陜北油田打工去了，他還有一個小妹妹被爸爸媽媽帶走了；他的小叔叔倆口在新疆工作，還有個姑姑在孟壩街道經(jīng)商。 　　在以后的幾天里，每天中午或下午吃過飯，武實都要給鵬鵬講三到五個故事，否則就會粘著他不罷休。武實相信這些益智故事肯定對鵬鵬啟發(fā)很大。 貧困的山村 聽鵬鵬說，他爺爺下地去了，奶奶上山上給牛割草去了，等牛草吃完了，他還要給添草，武實這才知道他們家里還養(yǎng)了兩頭大黃牛。 武實是最喜歡牛的，因為老家的農(nóng)村，父母親一直在養(yǎng)牛，他也懂得怎么喂牛，怎么鍘草。去牛圈里看了牛，添了草，又給鵬鵬講了一個放牛娃的故事，鵬鵬聽得高興了，雙腳連續(xù)地跳躍著喊：“叔叔，我也要當那個放牛娃” 武實說：“放牛娃那是舊社會，你要好好讀書，長大了去當個科學(xué)家，能造宇宙飛船能上天” 鵬鵬又高興的說：“我要當科學(xué)家，我要當科學(xué)家，我要上天”，看著童氣十足的鵬鵬，惹的他也大笑起來。 一連串的故事，戲弄的小鵬鵬跟屁蟲一樣，和他形影不離，他要去村子里去看看，鵬鵬也跟著，正好給他帶路。 出了門，下了坡，沿著河邊的路往西走，武實就能看見半山腰上七零八落的人家，他們都居住在窯洞里。路上遇到的十幾個村民，大多都是老者，通過和他們聊天、武實了解到，這個村有6個自然村223戶人家，他們的耕地不在山上，就在河邊，廣種薄收，靠天吃飯，年輕人多數(shù)都出去打工了，只有老人孩子留在家里，守著這干旱貧瘠的土地，春種秋收，養(yǎng)驢喂牛，吃水要去河里驢馱人挑，有的家里還在點煤油燈，用石磨磨面。 6個自然村只有一個小學(xué)，有的村子娃娃上學(xué)，要走十幾里路。　　交通更是這個村里的掣肘，道路曲折窄小，大車進不來，一遇下雨，泥濘不堪，行路特別困難。　　正因為自然環(huán)境惡劣，生產(chǎn)生活條件落后，村民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黨的富民政策與這個村里好像絕緣了一樣，常年被貧窮落后籠罩著。相比之下，段姨家在這個村里應(yīng)該屬于“首富”了。 香甜的西瓜 回去的路上，鵬鵬又要他講故事，武實沒有心情，就漫不經(jīng)心給講了個豬八戒吃西瓜的故事，鵬鵬聽著聽著，小眼睛一閃，忽然問：“叔叔你想吃西瓜嗎？” 武實說：“想啊！”忽然又覺得自己可笑，是不是被小家伙“套”了。 鵬鵬說：“叔叔我給你摘去?！?lt;br> 看著鵬鵬認真的樣子，他問：“真的嗎？哪里有西瓜？” 鵬鵬指著河對面說：“叔叔你看，山上那塊玉米地后面，我的一個哥哥種有西瓜?！?lt;br> 聽說有西瓜，武實還真的嘴饞了，他說：“那咱們一塊去?！?lt;br> 鵬鵬領(lǐng)著他到河邊，看見河水，武實卻犯愁了，因為他曾經(jīng)暈過水，有點膽怯。鵬鵬看他害怕的樣子，就說“叔叔你等著，我過去?！?lt;br> 他說：“你敢過河嗎？” 鵬鵬說：“敢??！我經(jīng)常過去?！?lt;br> 他說：“那你帶上錢，把錢給人家，不夠的話我明天再補?！?lt;br> 鵬鵬說：“不要錢，我去跟哥哥要一個。” 山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樣，武實的錢還沒有掏出來，鵬鵬已脫掉褲子，光著屁股，趟進齊腰深的河水里了。這時候，他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真后悔自己的大膽，害怕發(fā)生意外。 　　看著鵬鵬趟過水，到了對岸，遠遠的，一個小不點上了山，鉆進玉米地不見了。 　　武實焦慮的等著，不一會，鵬鵬被一個大人送出玉米地，身上背著一個沉甸甸的東西，下了坡，躬著腰，艱難的走向河邊。 　　這時候的他，再在也不能膽怯了，趕緊挽起褲腳，脫掉鞋子，踏進水里，趟到河水的中央，從鵬鵬身上拿下袋子，西瓜挺沉的，足有十來斤。出了水，他發(fā)現(xiàn)鵬鵬小小的額頭上布滿了汗珠，張大嘴巴喘著出氣，武實心疼的幫鵬鵬穿好衣服，回到家里。 　　一刀下去，西瓜是沙瓤的，切成小牙，再一口下去，清脆清脆、香甜香甜的。這個夏季，在城里的這些天，他還從沒吃到過這么可口的西瓜。 　　他們吃了一半，給鵬鵬的爺爺奶奶留了一半。 　　第二天碰見鵬鵬的堂哥，武實首先贊美了他的西瓜種的好，然后硬是給他懷里塞了10元錢。 山村的夜晚 等到夕陽落山，段姨姚叔回來的時候，武實已經(jīng)幫他們喂好了雞、牛，缸里也盛滿了水。 段姨進了廚房，武實也趕緊進去幫她撿菜剝蔥剝蒜當下手，段姨做飯也很麻利，原來大米飯她早已在電飯鍋里蒸好了，不一會就炒好了兩個菜，還拿出了啤酒叫他喝。 吃過晚飯，姚叔又要出門去，武實問他干啥去，他說去玉米地里攆獾去，武實也來了興趣，要跟著去，姚叔返回屋里拿了一雙高腰雨鞋讓我?guī)?，說晚上河水冰涼，過河得把雨鞋穿上，武實才知道他的玉米地在河對岸。 晚上的山村是清靜的，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只有蒲河汩汩的流水聲格外悅耳，晚風陣陣吹來，裹著瓜果的馨香和泥土的芳香，讓人心醉，又使人清爽。 跟在姚叔的身后，小心翼翼的摸索著過了河，來到一片玉米地里，玉米剛剛結(jié)上了棒子，這是野獾最喜歡吃的。 小時候，他就聽說過獾吃玉米，可從來沒見過長啥模樣， 今晚還真想有所收獲。 武實幫姚叔在地頭邊撿了些柴禾，放在靠近玉米地的空地里點著了火，據(jù)說獾最害怕火了。這時候，他看見遠處的好多玉米地里，都燃起了火，火光里不時還閃動著人影，原來村民們都在防范。 村里的人們早出晚歸，辛勞了一天，晚上還要出去守護莊稼，這貧困山區(qū)的人們一年四季，既要跟天斗，跟地斗，還要跟偷襲莊稼的野獸斗，在望的豐收確實來自不易。 約莫呆了兩個小時，他們離開了玉米地，武實連獾的影子也沒有看見。 回到家里，段姨還在昏暗的電燈底下納鞋底，做針線，武實忽然發(fā)現(xiàn)，燈泡的烏絲是紅的，他說：“您的燈泡瓦數(shù)太小了，這樣很費眼睛的”。 段姨說：“燈泡瓦數(shù)夠大，可一到晚上，用電量一大，燈泡就成這樣了，電視機也不敢開，開了就燒了，還有幾戶人家有點偏遠，至今還沒有拉上電”。 武實立馬明白了，這個村里也急需進行網(wǎng)改，增設(shè)變壓器，怪不得有人還在點煤油燈，用石磨。 回到縣上后，在往后的日子里，解決這個村的用電、用水和道路問題，成為他工作的主要內(nèi)容，給縣上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親自匯報，找發(fā)改、電力、水利、交通部門爭取，當年就列入了計劃。第二年，該村道路鋪沙、電力線路地埋、投資小電井等項目全部實施到位。雨天的回憶 人的一生，總有很多回憶，有的是美好的，有的卻是心酸的，但是這美好和心酸往往可以互相轉(zhuǎn)化。 　　一個雨天，武實沒有出去，幫姚叔給牛鍘完草，就和段姨聊起來，也終于有機會傾聽段姨講她過去的故事了。 　　段姨邊納鞋底邊講。 　　她的話匣子終于打開了，如煙的往事如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又如滔滔向東流淌的蒲河，聽得他心碎，又使他感動，她的善良、她的勤勞、她的勇敢、她的遠見，遠遠超出了一個女人的能力，也遠遠超出了武實的想像。 　　滿滿一個下午，關(guān)于她的故事，武實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上了幾十頁。而十幾年前他所寫的《大山深處的女人》，實際上寫的就是發(fā)生在段姨身上的故事。 　　武實的思緒正在十幾年前的回憶里漫游，忽然看見從新農(nóng)村院子里走出來的一位老者，他禮貌性地簡單的問了一下，才知道原來段姨、姚叔并沒有搬入新農(nóng)村，還住在原來的老莊里。 　　他繼續(xù)往前走，向著那熟悉的、隱在山林的那戶人家走去。隨著那曾經(jīng)熟悉的一切逐漸臨近，那個雨天，段姨給他講的那些故事，又一頁一頁的在他的腦海里翻開了......。苦澀的童年 段姨的娘家就在臨涇鄉(xiāng)席溝圈村周寨子自然村。關(guān)于她的故事要從上個世紀四十年代說起。 1946年5月18日的一天，一個小女孩在一戶貧苦人家降生了，她是父母的第五個孩子，前面是兩個哥哥和兩個姐姐。 　　解放前，這里還被白色籠罩著，一切都處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那是一個兵荒馬亂、戰(zhàn)火紛飛的年代，對老百姓而言，是一個缺吃少穿、朝不保夕的年代。 　　這個年月出生的人，肯定要經(jīng)歷貧窮、饑餓、惶恐和不安，只要能夠活下來，都是生命的奇跡。 　　小女孩以頑強的生命力活了下來，又迎來了全國的解放和新中國的成立，可以說是生在舊社會，長在新社會。 　　可剛解放不久，國家還很落后，人民還很貧窮，她家家大人多，吃不飽穿不暖的現(xiàn)象時有發(fā)生。 　　1958年又逢饑荒年月，就在她正上小學(xué)三年級的時候，父親因病去世了，那時候哥哥姐姐都已成家，日子過得都很緊張。她被迫輟學(xué)回家，和患病的母親艱難度日。 　　挖野菜、買藥材，成了她和母親的救命稻草。饑餓和貧窮練就了她不屈不撓，和生命抗爭的性格。就這樣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了，她也出落成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眼看就到了婚嫁的年齡。包辦的婚姻 　　那時候，雖然是新社會，但北方的農(nóng)村還是比較封建守舊的，兒女的婚姻大事基本上還是由父母包辦。早在父親去世之前，父親就和劉大岔一戶姓姚的“干弟兄”定了娃娃親。那時候她還很小。 　　聽舅舅講，劉大岔這個地方雖然是山區(qū)，但依山旁水，一不缺糧，二不缺水，這對當時生活在臨涇原面上缺糧缺水的人來說，確實是一種奢望。在那個困荒年代，確實有不少的原上姑娘嫁到了山區(qū)。 　　舅舅還說，這門親事，姚家娃娃也是幼年沒了父親，從小受了苦，人品也不錯，將來會有大出息的，而且婆婆本事也很大，家道也很好，有莊子、有菜地、有果樹，將來不會受窮的。她聽了心里感到樂融融、美滋滋的?？墒沁@一切，她都沒見過。 　　1965年農(nóng)歷正月十五，是她出嫁的日子。這一天，男方家里是牽著毛驢，凌晨就出發(fā)，走了40公里的山路來娶親的，一路顛簸，等把她這個新娘子接到家，夕陽快要落山了。 　　看著這山大溝深坑洼路，枯樹禿山爛崖面，尤其是新郎官個子不高，老實巴結(jié)，一身土氣，她后悔了，簡直有死的心，死活不肯下驢身，哭著喊著跟瘋了一樣，叫送親的舅舅送她回去，如果不送，她就跳河去。一樁喜事，眼看就要悲劇了。 　　這時候，小腳的婆婆來到跟前，抱住她的腿，大哭起來，那哭聲可以說是響徹山谷，凄厲無比，哭的山崩地裂，哭的她心跳退軟，也清醒了許多，她想，也許是這命吧！ 　　她認命了。下了驢身，扶起婆婆，噙著眼淚，糊里糊涂的和她的那口子拜了天地。 　　不知以后的命運如何，但她新的人生就由此開始了。 命運的較量 亂世出英雄，逆境出人才。人們往往處在逆境中，才會窮則思變，爆發(fā)出超常的膽略和見識，可怕的就是居安不思危，窮則不思變，悲守窮廬，將復(fù)何及？ 隴東民間的婚俗習(xí)慣，有“坐十”一說，也就是新郎新娘入洞房十天后，新娘子要回娘家住十天。 當年的段姨也是照此執(zhí)行的。 可是等她“坐十”滿哥哥送她回到婆家時，她結(jié)婚時的那間窯洞新房卻被一把大鎖子鎖上了。 她和哥哥正在納悶，婆婆和老實巴結(jié)的丈夫從另一處破舊不堪的莊子里出來了，婆婆鼻一把淚一把，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實情。 原來她結(jié)婚用的新房是借婆家大伯家的舊窯洞，本來說好了借住一年的，可是大伯害怕他們“劉備借荊州”，所以乘她回娘家“坐十”之機，收回了窯洞，東西被全部搬出來，塞進了老莊子的破窯洞里。 看到這種情況，她的娘家哥哥不答應(yīng)了，說：“妹子，跟我回去，這是什么日子，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今后咋過？” 怎么辦？是跟哥哥回去呢？還是留下過日子呢？她拿不定主意了，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又一次將她推到命運的十字路口。 這時候小腳的婆婆突然跪下了，老實巴結(jié)的丈夫也跟著跪下了，婆婆自責的說“娃娃，我們對不起你，把你害了，我們這命乍就這么苦??！”接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山搖地動的大哭。 她確實想跟哥哥回去，永遠離開這個窮窩，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觀念戰(zhàn)勝了她，撇開老實巴結(jié)的丈夫不說，她舍不得這可憐的婆婆，于是，她再一次向命運屈服了，認命了。 老莊子窯洞雖然簡陋破舊，卻被她和勤快的丈夫收拾得換了面目。她把在娘家養(yǎng)成的愛干凈、愛整潔的習(xí)慣帶到了婆家，也可以說，把臨涇原的文化帶到了后山。 她也是這個村里唯一的有知識的女人。她時常告誡丈夫說：“咱們?nèi)烁F志不能窮，一定要爭口氣，把日子過上去，讓大伙兒瞧瞧?！?lt;/p> 一轉(zhuǎn)眼，農(nóng)忙時節(jié)到了，她和丈夫白天要上山下溝，參加農(nóng)業(yè)社集體勞動，晚上還要抱磨棍推磨。不論在什么場合，她都不服輸，她要讓山里人看看，原上來的姑娘就是比他們強。 在一次上山運送肥料的途中，她驚奇的發(fā)現(xiàn)，這山上的野生中藥材可多了，可是山里人都不認識，也從來沒有誰去挖，也不知道藥材還可以賣錢。 在娘家的時候，她挖藥材有好些年，什么藥材買什么價，她是一清二楚的。 于是，一遇農(nóng)閑，她就帶著丈夫，引著婆婆，漫山遍野的尋挖野生中藥材，等到夏收結(jié)束，涼曬好的各類中藥材整整裝了六大麻袋。 她從生產(chǎn)隊借了一條毛驢，一輛架子車，早晨雞還沒叫，就裝好車子，帶上干糧，給毛驢備好草料，和丈夫趕路了。 一路上翻山越嶺，爬山涉水，走了將近50公里的路程，終于拉到縣城藥材公司。這六大麻袋的藥材一卸下車來，令收購藥材的同志大吃一驚，既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很多藥材都是少有的。不管怎樣，這六大麻袋的藥材買了200多元，要知道那時候的200元可是沉甸甸的，一個干部的月工資才是幾塊錢。　　這可把小兩口高興壞了，進百貨商店給他們和婆婆每人買了幾身布料，又買了一些床單被褥，還有鍋碗瓢盆、油鹽醬醋、餅干點心、瓜子糖茶等生活用品，裝了整整一架子車。　　買過這些東西，還剩100多元。　　趕著毛驢坐著車，興高采烈地回到家里時，已經(jīng)天黑了。第二天她就找到木匠、土匠，花了些時日，把所有的窯洞補修一新，把所有的舊門窗都換了。　　那個年代，農(nóng)村各家各戶的窗戶都是用紙糊的，不透光，不牢固，經(jīng)常被大雨淋濕，或被大風吹破，每年都要裱糊幾次。　　于是小兩口又一次趕著毛驢拉著車，裝上夏季曬的野山杏干、杏核，翻山越嶺去了西峰大城市。交了土產(chǎn)，到玻璃店里量好尺寸裁了玻璃，拉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伸手不見五指了，雖然路途艱辛，但他們的心里卻是快樂無比的。　　幾天后，他們窯洞的門活頭、窗子上都裝上了明光閃閃的玻璃。這下在劉大岔砸開了鍋，成了一條爆炸性新聞，男女老少無不驚訝地說：“姚家新來的媳婦可不一般，進門不到一年時間，改門換戶，可厲害了，咱們山上祖祖輩輩都沒有見過的玻璃窗子，人家有了?！?lt;/p>　　全隊人都隔三差五的來參觀，唯獨她大伯每次路過裝著看不見，也許是太內(nèi)疚了吧！　　很多事情，人們往往不是做不到，而是想不到，或者是想到了，但不下決心，不愿出力氣真心去做，這就是人與人的區(qū)別，也是有智者和無智者的區(qū)別，或者說是愚昧和智慧的區(qū)別。 文革的驚險 藥材能變錢，藥材能致富，在劉大岔已形成了共識。在她的帶動下，生產(chǎn)隊里沒有了懶人，農(nóng)閑時節(jié)，漫山遍野都是挖藥材的人。 那時候，人們雖然還沒有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意識，可劉大岔這個山連山，水連水的地方，也許就是天生長藥材的，那取之不盡，挖之不竭的野生中藥材，如同割韭菜一樣，挖了一茬又一茬，長了一茬又一茬，成為人們最好的副業(yè)。從此之后，那些年輕的媳婦穿著更漂亮了，小伙子說話聲音也大了，老人都比原來更有精神了。 　　正當大家都沉浸在快樂中時，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開始了，一夜之間，文革的風吹變了全國的每個角落，這個山高皇帝遠，窮山僻壤的劉大岔，也沒幸免。 　　1969年的一天，她被定為投機倒把，挖社會主義墻根的帶頭人。 　　有一天，突然來了些紅衛(wèi)兵，把她和丈夫捆綁了，要押去鄉(xiāng)上參加批斗?？蛇€沒有走到村口，就被聞訊趕來的幾十村民擋住了，村民們說：“我們都挖過藥材，難道我們都是挖社會主義墻根的人？如果批斗她，我們堅決不答應(yīng)。” 　　紅衛(wèi)兵只得松了綁，放了人，灰溜溜的回去了。 　　過了沒有多久，工作組就來了，來正式調(diào)查劉大岔社員集體挖社會主義墻根的反革命事件。 　　工作組組長是個老革命，據(jù)說當年跟隨紅軍去陜北的時候，途經(jīng)過這里，對這里的老百姓是有感情的。 　　工作組經(jīng)過翻來覆去、認真細致的調(diào)查取證，終于查明，這個生產(chǎn)隊的社員就是挖了點中藥材而已，沒有誰挖社會主義墻根，沒有任何政治傾向，更沒有反動動向，相反地還表揚了她，說她敢于斗天斗地，是毛主席的好戰(zhàn)士。回去還要向組織推薦，作為大隊革委會婦女主任人選。 　　果然時間不長，就通知她去大隊革委會報到，可被她堅決推辭了。 　　一場雷聲大雨點小的反革命事件就這樣平息了，不過以后，再也沒有誰敢上山挖藥材。 豐收的喜悅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農(nóng)村開始實行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由安徽省鳳陽縣小崗村18戶社員捺手印、訂協(xié)議、暗中抱團、包產(chǎn)到戶，揭開了農(nóng)村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改革的序幕。改革從農(nóng)村到城市，從農(nóng)業(yè)到各行各業(yè)，逐步推開，改革產(chǎn)生了巨大動力，給經(jīng)濟社會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改革春風拂大地，土地承包暖人心。農(nóng)村土地承包生產(chǎn)責任制的消息，就像春風一樣的吹遍了神州大地，也吹進了這個幾乎密不透風的大山深處的小山村。　　1982年，他們倆口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姑娘，分到了十二畝承包地，八畝自留地。　　從此之后，他們離開了大集體的束縛，歡快地馳騁在自家的農(nóng)田里。　　她和丈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所有的心血和汗水，全部揮灑在這片古老而貧瘠的黃土地上；把全家的祈盼和憧憬，全都寄托在這片充滿希望的田野上。　　人勤地不懶，功夫不負有心人。雖然天旱少雨，但是她家田里的莊稼長勢遠比別人，她和丈夫看在眼里，樂在心上！　　這年秋季，她家的口糧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家的！這些糧食足足能夠過冬，甚至能夠延續(xù)到來年，全家人終于能吃上飽飯了！　　同樣的天，同樣的地，同樣的人，但糧油產(chǎn)量就是有著天壤之別。農(nóng)村改革，成了中國全面改革開放事業(yè)的先導(dǎo)和開拓者，功不可沒。 打工的辛酸 有地種，有存糧，僅僅解決了吃飯問題，對這個貧困山區(qū)來說，困擾千家萬戶的還是經(jīng)濟收入問題。因為僅靠著村中的幾畝薄田，養(yǎng)活一家老小，簡直就是杯水車薪，尤其是大兒子已考上高中，小兒子上到初中，女兒也馬上上小學(xué)了。 1985年，婆婆得了胃癌，為給婆婆看病，她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還欠了親戚鄰居1000多元，但婆婆最終還是走了。 怎么辦？既要給親戚鄰居還帳，又要供兒女念書，還要給地里買化肥，到處都要用錢，可是錢從何來？ 車到山前必有路。一天她去鄉(xiāng)上趕集，在鄉(xiāng)政府的報紙欄里，無意中看到，北京城里招收保姆的消息，一月60元，她記下了地址。 回到家里，她輾轉(zhuǎn)反復(fù)了幾天幾夜，一個大膽的想法終于在她心里產(chǎn)生了，于是，她鼓起勇氣跟丈夫說，她想去北京當保姆。丈夫雖然不同意，但面臨這么多的債務(wù)壓力，還是同意了。 她向大隊要了證明信，把家里的雞和雞蛋賣掉，湊了50元路費，又把七十多歲的娘家媽接來給孩子做飯，收拾好行李，撇下孩子，丈夫送她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就這樣，一個在大山深處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農(nóng)村女人，終于鼓足勇氣，走出了大山，只身一人來到北京。 人生地不熟，面對大都市的繁華，她感覺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幸虧她還識幾個字，要么連廁所都找不到。 出了北京火車站，她心里一片迷茫，不敢坐公交車，也不知道怎么坐，有出租車，但太貴，更不敢坐。 按照記下的地址，她背著行李，一路步行，一路問路，餓了就吃幾口干糧，渴了就啃幾口蘋果，在龐大的北京城里，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里路，問了多少人，加之不會說普通話，語言又不通，費了好大的勁，終于在一些好心人的幫助下，找到了那個招保姆的家。 可是敲開門一問，人家保姆已經(jīng)招上了。 隨著“碰”一聲閉門，既乏困、又失望的她，一下子癱倒坐在了地上。 天快黑了，她漫無目標地走著，無意中走進了一家大醫(yī)院，看見院子的花園邊有一把透風椅子，于是她就打開鋪蓋，在透風椅子上睡了一夜。 那時已是深秋季節(jié)，夜間的北風很清冷，吹得樹葉嘩嘩作響，令她既凍又害怕，一夜都沒敢合眼。 天剛蒙蒙亮，看見落了一大院子的樹葉，她在附近找到一把掃帚，不由自主地掃起來。在家里，每天早晨這個時候，她都要掃院子的。 掃了一大堆樹葉，正不知道該咋辦的時候，一位比她稍微年輕的女清潔工過來了，問她：“為什么把我的清潔區(qū)域給掃了？” 她說：“我也不知道，看見落了一院子的樹葉，我就掃了” 女清潔工聽她是外地人，問了她從哪里來的，來北京干什么后，也就明白了。 她又幫助女清潔工推垃圾車倒了垃圾和樹葉，這才回到睡過的透風椅子上，收拾鋪蓋準備離去。 世間還是好人多。這位女清潔工，覺得這個來自西北的可憐的農(nóng)村女人勤快樸實，非常同情地說道：“您莫急，等一等，我去找領(lǐng)導(dǎo)給您問問，看醫(yī)院再招收臨時工不！” 絕望的她忽然又看到了希望。 不一會，女清潔工高興地回來了，后面還跟著一個領(lǐng)導(dǎo)模樣的年紀比她長的大姐。 果然她被錄用了，工作內(nèi)容就是每天清掃住院部九個樓層的衛(wèi)生。住在保潔室，吃飯有職工食堂，雖然工資每月只有10元，但吃住問題都解決了。要知道那時候醫(yī)院的清潔工都是正式工，輕易是不招臨時工的。她覺得這簡直是喜從天降，她真想給哪位清潔工妹子和領(lǐng)導(dǎo)大姐磕個響頭。 住院部一共九層樓，打掃這點衛(wèi)生，和她在老家種地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太輕松了，她每天都是提前把自己的活干完，又幫助其他姐妹打掃她們區(qū)域的衛(wèi)生。 　　有一天，她問那位清潔工妹子：“醫(yī)院還有什么副業(yè)能掙錢？” 　　那位妹子笑了笑說：“有是有，可是很累很害怕的，恐怕您不愿意干”。 　　她說：“只要能掙錢，我都愿意” 　　原來是有些病人到危重時期，很多家屬都要請護工來伺候，接屎倒尿洗衣服之類的；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還要給擦洗身子，理發(fā)換衣，去世后再送往太平間。 　　累，她不怕，但面對去世了的人，剛開始確實害怕，特別是有些病人臨去世前，家屬、親屬還沒有趕到，所有這些瑣事，都得由她一個人來完成，能找到幫手的，就抬到太平間，找不到的，她得一個人背去。慢慢的她也就不害怕了。 　　做這個事，可比清潔工掙錢多了，每次承接一個護理病人，她從沒有張口要過價，都是病人家屬或者親屬主動給她錢，有的很慷慨，一下子就給個五十一百的，她從來沒嫌多，也沒嫌少；有些病人親屬經(jīng)濟實在有困難，沒有錢給的，她也就不要，權(quán)當做了善事好事。就這樣一月下來，她最多掙過1000多塊。 　　每月，除留夠自己的生活費，剩下的就給丈夫和孩子匯了回去，僅僅幾個月，就還清了爛賬。 　　這件既臟又辛苦，心理上難以承受，別人又難以理解的“特別”副業(yè)，她一干就是兩年半，足足掙了將近三萬元。 中間沒有回過一次家，直到大兒子臨近高考時才回來。 　　當初離家時，村里人都議論說，一個女人家出啥門，還不是出去跟人跑了，說法很難聽。這其中的委屈、汗水、苦水和淚水，只有她一個人往肚子里咽。首輛夜班車 她滿希望兒子能夠考上一所大學(xué)，可學(xué)習(xí)成績很一般的兒子高考還是落榜了，這使她很內(nèi)疚，認為是由于她這個當媽的人這些年在外面搞副業(yè)，對兒子關(guān)心不夠，耽誤了兒子的學(xué)習(xí)。她鼓勵兒子復(fù)讀一年再考，可兒子說什么也不愿意再念了，提出要上駕駛學(xué)校學(xué)開車。子大不由父，沒辦法，只得引兒子去駕校報了名。當時她認為這是自己最大的失誤。 兒子上了駕校，她又去了北京，到別的醫(yī)院當了護工，這次還把村里找到她愿意出去打工的幾個年輕媳婦也帶了去，靠她在醫(yī)院的熟人關(guān)系，都給介紹找到了工作。 　　一年后，兒子駕校畢業(yè)了，又跟著縣城發(fā)蘭州的長途班車跑了一年，手藝也過硬了。 　　兒子發(fā)現(xiàn)，縣城發(fā)蘭州的夜班車還是個空白，跟她寫信說想買一輛班車，跑夜班專線。 　　她同意了，回到家里，拿出自己這幾年打工的全部積蓄，又到信用社貸了十五萬，領(lǐng)兒子到北京，找到當護工時認識的熟人，直接從北京接回了一輛嶄新的班車，批了線路，辦理了營運證，就和兒子經(jīng)營起了夜班車。<div>　　兒子開車她售票，可以說她們母子是全縣經(jīng)營夜班車的第一人，可有誰知道，這竟然是一個44歲農(nóng)村女人的大膽決策。要知道，當時還在計劃經(jīng)濟時代。 　　一年之后，她就還請了貸款。小兒子也如愿如嘗的考上了大學(xué)。 　　五年之后，小兒子大學(xué)畢業(yè)分配到新疆參加工作了。 　　大兒子看到貨運能掙錢，又想經(jīng)營貨運，于是，班車帶線路轉(zhuǎn)讓了80萬元，她拿出20萬元買了一輛康明斯大貨車，讓兒子和媳婦經(jīng)營去了。這也是當時全縣數(shù)一數(shù)二的高級貨車。 　　年過半百的她，又一次回到了朝思暮想、曾經(jīng)生活了幾十年的大山，她要經(jīng)手女兒上高中，同時等著抱孫子呢。 　　手里有錢的她，把原來的老莊子撇了，和丈夫重新修了一院地方。再蓋了幾間牛舍，和丈夫養(yǎng)起牛來。</div> 全村第一院 　　本來她是打算在山底下的平地里，修一處一磚到頂?shù)男略鹤?，可是因為舍不得那塊僅有的長莊稼的平地，加之住慣了窯洞，于是還是在半山腰的自留地里挖了五只窯洞，磚箍了面子，安上了鋁合金新式門窗，西邊修了三間青瓦房，做了簡單的裝修，東邊打了一眼小電井，再修筑了一座平頂子大門，這在九十年代的農(nóng)村，已經(jīng)是夠氣派的了，況且在這山溝里更是顯眼無比。 　　新居落成后，從西峰買了家具沙發(fā)、家用電器，整整拉了一康明斯車，把各個居室裝扮一新。 　　擇了個吉日，村民們來嚷了院，響了炮，就喬遷入住了。 這“全村第一院”又成了爆炸性新聞，再一次在蒲河川里傳開了，引來了很多人的參觀學(xué)習(xí)，大家都為她的精明能干稱道點贊。 　　鄉(xiāng)上多次來干部，動員她在全鄉(xiāng)群眾大會上介紹致富經(jīng)驗，并計劃整理單型材料，向縣上推薦，都被她婉言謝絕了。因為她記得娘家媽給她說過一句話：“人怕出名豬怕壯”，還是低調(diào)點為好。 　　當然也招來了一些人的冷嘲熱諷和羨慕嫉妒恨，有說東道西的，有說風的說雨的，所有這些她都無所謂，因為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行的端，走得正，誠實做人，踏實做事，不違法亂紀、不傷天害理，為人不做虧心事，何懼半夜鬼敲門。恍然大悟時 雨漸漸地小了，段姨的故事也講完了。武實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年逾花甲的女人，竟然有這么多離奇而曲折的故事，這些離奇和曲折，如同奔流不息的蒲河，有喜，有愁，又悲，有憂，有淚水，有汗水，有成功，有失敗，但更多的是勇敢，堅強，孝道和善良，農(nóng)村女人的優(yōu)秀品質(zhì)在她身上都有，農(nóng)村女人不具備的一些東西，在她身上也有，甚至男人做不到的事，她都做到了。她傳統(tǒng)而不守舊，面對而不屈服，敢于挑戰(zhàn)命運，敢于走出深山，又能回到深山，守住深山，令他佩服，令他敬仰。此時此刻的武實，覺得“巾幗勝于須眉”這五個字已遠遠不夠形容她了。忽然他覺得她就是一座山，甚至比山還高，須仰視才得一見。 　　他問她：“為什么不歡迎干部？” 　　她說：“這些年，村里水、電、路很不像樣，凡來村里下鄉(xiāng)的干部，都是嘴上的勁，夸夸其談，來都一吃一喝一走，啥問題都解決不了，所以她再不相信干部，也很討厭干部。學(xué)校教室塌了都沒人管，是她掏錢叫人收拾了的；學(xué)生課桌凳破舊的不成樣，是她添置更新了的；轉(zhuǎn)彎處那段河堤被洪水沖塌了多年，是她尋工隊加固了的；村里的一些坑洼道路，都是她叫人拉石子墊了的。但這都不解決根本問題，需要國家有大動作，那時她個人再捐助些都無所謂?！?lt;br>　　聽到這里，武實終于恍然大悟，茅塞頓開，明白了吃閉門羹的原因。 　　他接著問:“段姨，您歡迎我嗎？” 　　她笑了笑說：“作為我娘家人，我是歡迎的，但作為干部，如果不解決我們村里的實際困難和問題，下次來，我照樣不給你飯吃！” 　　雖然是一句笑話，但在隨后回到縣城的日子里，卻成為鞭策他的動力和壓力，盡管他人微言輕，可是他暗自下定決心，回去以后，一定要想方設(shè)法，爭取項目，找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協(xié)調(diào)部門和鄉(xiāng)村力量，把這個村的水、電、路修好。他知道，這不光是段姨的期望，而是全村人民的期望，更是群眾對一個干部的考驗。舊貌變新顏 歲月荏苒十幾年，只是彈指一揮間。 當武實的思緒還在當年那個雨天的時候，不覺已走到了曾經(jīng)熟悉的大門前。 進了門，他們老倆口正在院子里打豆子，看見有生人提了一個盒子進來，就停下了手中的活。 他故意不說話，笑瞇瞇地看著她們。 還是段姨眼尖：“這不是以前給咱們村聯(lián)系修路、拉電的小武嗎？” 武實故意開玩笑說：“不會把我攆出去吧！” 他們高興地站起來，武實也趕緊迎了上去，三只大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這也是久別后的重逢，心里縱有千言萬語，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他發(fā)現(xiàn)，這十幾年，段姨和姚叔已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雖然風燭殘年，但還身體硬朗，精神矍鑠，依然固守著繁養(yǎng)生息了幾代人的這座大山。 段姨高興地告訴他，他們劉大岔已經(jīng)整村脫貧了，現(xiàn)在村民都不愁吃、不愁穿，有安全飲水和住房，她雖然還住原來的老莊子，但窯洞和房子還算堅固，都好著哩，他們都參加了合作醫(yī)療，每月還有養(yǎng)老金，國家在新農(nóng)村附近修了一所新小學(xué)，娃娃上學(xué)方便多了。村子的砂石道路去年鋪油了，小車一下子都能開進大門里。 當然這些變化，武實剛一進村子也看到了。 明天是中秋節(jié)，她兒子、兒媳還有孫子都要回來，孫子愛吃豌豆面糊糊，他老倆口正在給拾掇豌豆呢！ 老人有一大遺憾，就是以前學(xué)習(xí)非常好的她的大孫子鵬鵬，高考前夕被同學(xué)引誘誤入了傳銷，耽誤了上大學(xué)的機會，如今在新疆小叔子那里打工呢。 　　離他們最近的，就是女兒女婿，還在孟壩街道做生意，平時的生活起居，基本由他們關(guān)照。 　　雖然武實同學(xué)在橋頭一再的打電話催促，但段姨硬是留他吃了一頓飯。 　　姚叔說，現(xiàn)在村里年輕人都走光了，就留下他們這些老年人在家里，山上地早已退耕還林了，但有些好川地無人耕種荒蕪了，太可惜了，社會怎么發(fā)展，不種地是不行的，你們公家人要好好想想辦法啊！ 　　又是一次依依不舍的別離。段姨和姚叔再三地叮囑他說：“有機會路過，一定來坐坐！” 　　武實說：“你們放心，我一定還會再來看你們的！” 　　是的，生活在大山深處，祖祖輩輩耕耘著黃土地的人們，始終眷戀著這片熱土，因為這是他們的根。 永恒的記憶 回程的路上，武實給同車的同學(xué)講了好多好多關(guān)于段姨的故事，時至今日，他仍有很多感觸，而且回味無窮。 就拿打工來說，雖然她是因生活和債務(wù)所逼出去的，但在八十年代中期，應(yīng)該說她是當時年齡最大，走出深山最早的打工的女人。而我所了解到的，真正的打工潮是從九十年代中期才開始的，那時候國家經(jīng)濟發(fā)展由計劃經(jīng)濟轉(zhuǎn)型為市場經(jīng)濟。不到兩年間，國營企業(yè)紛紛倒閉，工人下崗失業(yè)，待業(yè)，轉(zhuǎn)業(yè)。轉(zhuǎn)眼間打破了鐵飯碗，砸爛了鐵交椅，切斷了鐵工資。同時大小私營企業(yè)異軍突起，發(fā)展的洶涌澎湃，個體工商業(yè)也如雨后春筍遍地滋生。城市化建設(shè)如火如荼，一幢幢高樓拔地而起，一條條公路交錯相通。 這時候的農(nóng)民工才紛紛外出務(wù)工，有搞建筑的，有做買賣的，也有做保安的，包容了分門類別，加入了各行各業(yè)。正所謂人盡其才，才盡其用，給農(nóng)民家庭的生活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多數(shù)崗位僅限于男性青壯年。所以她比“打工潮”的來臨，足足早了十年。 而大城市“護工潮”的真正來臨，也在新世紀初。所以她比“護工潮”的來臨早了足有十五年。 正因為有她這樣走出深山的勇氣和去大城市闖蕩的積累，為全縣的農(nóng)民進城務(wù)工開創(chuàng)了先河，為全縣的護工在北京、天津、上海等各大城市創(chuàng)立了勤勞善良、勤懇樸實的牌子。說她是全縣務(wù)工的先行者，是“護工”的帶頭人，一點也不為過。 她有很多的“第一”卻無人知曉，有好多的事跡，卻無媒體報道，也許是因為她的默默無聞，也許是因為她居住在大山深處......。 小車如歌如訴地吟唱著慢慢駛出了連綿起伏的群山，劉大岔也若隱若現(xiàn)地漸漸淡出了武實的視線，但那些曾經(jīng)熟悉的人和事，永遠成為他永恒的記憶！ 2020年4月22日于忞齊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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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處的故事

包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