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邵閩<b>/文 </b></p><p> </p><p><br></p><p>那年初冬的一天，我正在云南彌勒縣城的街上閑逛。站在一個銀飾店里，看著一個老銀匠如何把銀錠打成一塊美麗的銀鎖。 </p><p><br></p><p>這時，忽然接到昆明同學(xué)凌云的電話，說是已經(jīng)到了縣城，心中一陣歡喜，匆匆返回賓館時，只見凌云正站在三樓的窗口向樓下的我招手。見面自然是擁抱、寒暄，坐下來又是一陣東南西北的海吹。和凌云認(rèn)識是在小學(xué)三年級，分別了這么些年，再次相見自然有說不完的話。</p><p><br></p><p>那幾日，一直就在彌勒縣城的附近游玩，老同學(xué)來了，我便和先生商量走遠(yuǎn)點，去玉龍雪山或云陽梯田，聽說那邊的風(fēng)光獨好。沒一會兒，他回來說，已經(jīng)安排好了，明天一早，送你們?nèi)ズ涌凇?lt;/p><p><br></p><p>早晨5點起床，下樓時，一輛小車已經(jīng)等候在街邊。司機師傅很熱情，說是5點走，7點到紅河州府——蒙自吃早餐，正好和建水來的戰(zhàn)友匯合。</p> <h5><span style="color: rgb(255, 138, 0);">從彌勒縣城到河口的路上，到處是一晃而過的甘蔗地</span></h5><p><br></p> <p><br></p><p>沒想到，出城后不久就開始堵車，幸虧司機認(rèn)識老路，中間疾奔了5個小時，10點才到了蒙自。盡管那段老公路坑洼不平，但是路兩邊的風(fēng)景卻相當(dāng)宜人，車穿行在大片大片的甘蔗林里，一邊聽著歌，一邊欣賞著邊陲風(fēng)光，也并不覺得時間很慢。</p><p><br></p><p>到蒙自人民政府前的大廣場時，遠(yuǎn)遠(yuǎn)看見從建水縣來的兩個戰(zhàn)友，已經(jīng)在焦急地張望了。寒暄幾句，我們又換上了戰(zhàn)友的吉普車。于是，一行三輛車往河口進發(fā)。</p><p><br></p> <p><span style="font-size: 15px; color: rgb(255, 138, 0);">紅河州首府蒙自人民政府廣場特別氣派</span></p> <p><br></p><p>蒙自到河口一路高速，隨著山巒起伏，海拔漸漸地降低，路兩邊的香蕉樹上懸掛著一串串被紙袋封住的香蕉，這熱帶的風(fēng)光令人心曠神怡。</p><p><br></p><p>從建水來的這兩個戰(zhàn)友，其實之前我們并不認(rèn)識，只是曾在一個師當(dāng)過兵。那個老敏，和我先生一年當(dāng)兵，又一起上軍校，所以和他一見面就很熟悉。一上車，他就哈哈地開玩笑，說起當(dāng)年他們在一起時的那些糗事，無非就是怎么去炊事班偷肉偷菜啦，如何與當(dāng)?shù)氐睦相l(xiāng)打架啦，興奮地亂轉(zhuǎn)著方向盤，把個車開的東倒西歪。</p><p><br></p><p>另一個也曾在一個師當(dāng)兵，一直不知道他姓什么，只聽見老敏叫他“老綿羊”，原來只是因為他長著一頭的卷毛。他當(dāng)兵時正好和凌云家是一個團的，于是大家越說越近乎，從蒙自到河口大約兩個小時的路途，嘻嘻哈哈中很快就過去了。</p> <h3><br></h3><h3>車到河口。只見城邊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河，河上停泊的小船和艄公。河堤上排列著整齊的芒果樹、椰子樹、橡皮樹、樹菠蘿等，樹葉綠的像假的一樣，讓我這個來自北方的人立刻耳目一新。</h3><h3><br></h3><h3>河口是中國與越南的邊防口岸，縣城很小，一個小時就可以走完。濃密的樹葉蓋住了低矮的房屋，隨處可見的法式建筑，保存的很完整。有的商店不僅有中文標(biāo)識，下面還有一排越文。仿佛置身于另外一個國度。</h3><h3><br></h3><h3>河口縣城非常有名的“越南街”是越南人云集的地方，邊民都在這里進行貿(mào)易。在“越南街”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河對面的越南老街省。相隔幾百米，對面就是另外一個國度，講著不同的語言，使用著不同的貨幣，飄揚著另外一面國旗。</h3> <h5><span style="color: rgb(255, 138, 0);">河口街邊的水果攤上，各種各樣水果琳瑯滿目，非常誘人。</span></h5><p><br></p> <h5><font color="#ff8a00">河口街邊的水果攤</font></h5><h3></h3> <p><br></p><p>河口像一個山區(qū)鄉(xiāng)鎮(zhèn)，沒有多少高樓，街道很窄。沿著路邊是一片混亂卻又生機勃勃的小市場，到處是講著越南話的小商小販。街上行走著很多個子瘦小、膚色黝黑的越南婦女，用一輛二八型自行車載滿貨物，行走在大街上。攤位旁，一些袒胸露背的年輕女子正在向男人們擠眉弄眼，還有許多戴著綠帽子的越南男子四處兜售著越盾。</p> <h5><font color="#ff8a00">瞬間變成了越南女人</font></h5><h3></h3> <p><br></p><p>河口那邊的戰(zhàn)友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接風(fēng)的午餐。進到餐廳里，戰(zhàn)友指著一個穿著白襯衣，橄欖綠褲子的男子介紹說：這是邊防武警總隊的參謀，姓邢，又指著參謀旁邊的女孩說：這是總隊的越語翻譯。我走上前去和他們握手，他倆都很年輕，大約二十三、四歲的樣子。</p><p><br></p><p>因河口與越南僅一江之隔，席間，與邢參謀談笑中說起越南，他便問我們想不想去越南玩玩。他的話讓我想起小時候跳橡皮筋時，和同伴邊跳邊唱的一首流行歌：“越南—中國，山連山，江連江，……同飲一江水，朝相見晚相望，清晨共聽雄雞歌唱……我們歡呼萬歲：胡志明，毛澤東！”</p><p><br></p><p>曾經(jīng)，中國和越南一衣帶水，唇齒相依，是兄弟加朋友的友誼。越南對我來說是那么熟悉；記得越南曾經(jīng)被法國殖民；記得越南反擊美帝國主義的戰(zhàn)爭；記得1979年的自衛(wèi)反擊戰(zhàn)，記得貓耳洞、高山下的花環(huán)、老山蘭；還記得那些如夏花一般燦爛就已長眠在異國的年輕生命！</p><p><br></p><p>還想起我的一個戰(zhàn)友，他父親抗美援越時，死在了越南，而他卻在自衛(wèi)反擊戰(zhàn)時，又到越南戰(zhàn)場。援越，打越。這個人的命運與國家的命運糾葛著，坎坷多舛，令人嘆息。</p><p><br></p><p>還有“西貢”這個詞，讓我想起小說《情人》，讓我想起到杜拉斯筆下的越南，那個充滿神秘和愛情故事的地方，曾經(jīng)多么令人神往。所以，越南在我的印象里一方面是戰(zhàn)亂、落后、貧窮、骯臟、疾病，另一方面又充滿了異域風(fēng)情的浪漫。</p><p><br></p><p>此時老綿羊的眼睛睜得極大，那種想做一次外國人的激動從他眼里恣無忌憚地流了出來。他說：在云南這么多年，也沒有去過越南，很想過去看看。</p><p><br></p><p>“有護照的話，過去玩玩沒有問題。” 邢參謀說。帶了護照的我，在一旁暗自竊喜。這時，坐在桌子另一邊的老李一直默默無語。</p><p><br></p><p>“只是簽證需要二、三天的時間。尤其是你們從外地過來的朋友，這邊要和你們當(dāng)?shù)睾藢嵣矸莺蟛拍芎炞C?！?邢參謀又說。</p><p><br></p><p>一聽說還要等幾天，算了一下我的假期，到越南再玩幾天，肯定來不及。我說，等簽證的話，時間不允許，我已經(jīng)訂好了返程的機票?！蔽覔u頭，表示去不了。</p><p><br></p><p> “實在想去的話，也容易。我可以把你們偷渡過去。”那邢參謀壓低了聲音說。</p><p><br></p><p> “是嗎？”一聽說偷渡，我立刻瞪大了眼睛。也許曾經(jīng)是軍人的緣故，對于冒險、刺激的事情我從小就特別感興趣。以前幾次飛國外，跟著旅行團走，那導(dǎo)游舉著小旗就像牧羊人舉著羊鞭，游客則像一群羊羔，很不自由，很不爽。</p><p><br></p><p>想想吧，這種百年不遇的經(jīng)歷，我豈能錯過。我說：“只要保證我們不會流落在越南街頭乞討就行?！?lt;/p><p><br></p><p>邢參謀又說：“這點你們盡管放心，我會安排一個導(dǎo)游全程陪同，你們只要帶好護照。萬一出了什么問題，我們邊防會立即和越方交涉?！?lt;/p><p><br></p><p> “太好了！”聽他這么一說，我的血一下子涌了上來，仿佛不是要去旅游，簡直就是要去參加自衛(wèi)反擊戰(zhàn)，要去解放越南人民了。</p><p><br></p><p>于是算了一下，一共只有三個人能去，老綿羊、凌云和我。</p> <h5><font color="#ff8a00">中國河口通往越南老街的口岸</font></h5><h3></h3> <h3><br></h3><h3>河口的天氣比起昆明濕熱很多，飯后，我換上了裙裝，準(zhǔn)備輕裝上陣。</h3><h3><br></h3><h3>出了餐廳，邢參謀和翻譯陪同我們往河邊游覽，一邊打電話和導(dǎo)游聯(lián)系，說是導(dǎo)游正在越南吃飯，飯后就來接我們。</h3><h3><br></h3><h3>順著大道往前走，看到了具有一百多年歷史的中越鐵路大橋。它位于河口縣城南側(cè)，橫跨南溪河，大橋全長76米。大橋中間為中越國界，北段中方管轄，南段越方管轄。大橋中間為窄軌鐵道，道床兩側(cè)為汽車行駛。</h3> <h5><font color="#ff8a00">河口的米軌，大橋</font></h5><h3></h3> <h3><br></h3><h3>這橋在1979年的自衛(wèi)反擊戰(zhàn)時，曾是當(dāng)年輸送援越物資的大動脈之一，兩國人民往來的主要通道，被越方炸毀，后又修復(fù)。</h3><h3><br></h3><h3>現(xiàn)在，中國邊民從越南運回了蔬菜、水果；而頭戴圓笠的越南婦女，推著滿載中國服裝和日用品的自行車往回走。隨著中國－東盟貿(mào)易的升溫，雄偉的中越大橋又成為中越貿(mào)易的“絲綢之路”，中國的許多貨物，通過這里運往東南亞各國。</h3><h3><br></h3><h3>海關(guān)過后，就是有名的河口小火車站。曾經(jīng)云南十八怪里有一怪“火車不通國內(nèi)通國外”，指的就是這條鐵路。又因為兩條鐵軌之間只有一米寬，又稱之為“米軌”。據(jù)說：小火車慢如蝸牛，曾從昆明直通越南首府河內(nèi)，現(xiàn)在已經(jīng)停運了。</h3> <h5><font color="#ff8a00">越南女人在河口進貨</font></h5><h3></h3> <p><br></p><p>沿著米軌走走停停，右側(cè)的河大約十幾米寬。邢參謀指著河對我們說：這條河我們叫南溪河。在河口縣城西南端，清澈的南溪河與混濁的紅河交匯，一清一濁，一藍(lán)一紅，形成徑渭分明、一水兩色的自然奇觀。</p><p><br></p><p>前方的路越來越窄，雖然不算羊腸小道，但是也比那寬不了多少。我穿著高跟鞋，走的歪歪扭扭。</p> <h5><font color="#ff8a00">在米軌上跳舞</font></h5><h3></h3> <h3><br></h3><h3>忽然，前面的翻譯妹妹大喊了一聲“老干媽！”便迎著一個婦人撲了過去。兩個人一下子摟在了一起。我仔細(xì)打量了一下這個老干媽，其實并不老，大約五十多歲，皮膚略黑一些，個子不高，高顴骨，短下巴，有些像越南人卻又像中國人，說得卻是流利的云南普通話。</h3><h3><br></h3><h3>我們也迎上去，這老干媽很熱情地和我們握手，落落大方。原來她就是我們的導(dǎo)游。一想到，我們幾個人的命運就要交到她的手上，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幾個人圍上去和她套近乎，一陣寒暄。</h3> <h5><font color="#ff8a00">老街口岸</font></h5><h3></h3> <h5><font color="#ff8a00">中國界碑</font></h5><h3></h3> <h5><font color="#ff8a00">越南界碑</font></h5><h3></h3> <h3>我們一行繼續(xù)往前走。這時，我和邢參謀落在后面。邢參謀說：你盡管放心，這老干媽很了不起，她也曾經(jīng)當(dāng)過兵，自衛(wèi)反擊戰(zhàn)時還上過前線?，F(xiàn)在，她是我們的眼線，就是“臥底”，在國家安全局都是有檔案的。</h3><h3><br></h3><h3>看著她的背影，我忽然對她肅然起敬。這么一個不起眼的女人，怎么會是臥底？這和電影里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樣，剛剛看完連續(xù)劇《潛伏》的我，滿腦子都是余則成啦，翠平啦，這老干媽的樣子怎么也和地下工作者聯(lián)系不起來。</h3><h3><br></h3><h3>走到一個岔路口，邢參謀停下了腳步，說：“我不能再往前走了，那些人都認(rèn)識我，有老干媽陪著，你們盡管放心?！?果然，小路上迎面駛過十來輛摩托車，翻譯妹妹說，那些就是做偷渡生意的人，已經(jīng)接到我們來的消息，以為是來稽查的，立刻都作鳥獸散，我們也不能執(zhí)法犯法。呵呵！說完他們兩人原道返回。</h3> <p><br></p><p>我們一行四人沿著紅河繼續(xù)往前走。老綿羊興致勃勃地在前，一路調(diào)侃著。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問老干媽：越語的不許動！怎么說？站?。≡趺凑f？</p><p><br></p><p>“萬一我要是被越軍俘虜，可以先抵擋一陣嘛?！?他哈哈笑著，并把雙手舉過頭頂，搖晃著，好像是繳槍不殺的樣子。</p><p><br></p><p>老干媽把這幾句話的越語反復(fù)地說給我們聽，大家在嘴里念叨著，嘻嘻哈哈地誰也沒記住。</p><p><br></p><p>我到是記起當(dāng)兵時常說的幾句軍事用語：Stop!(站?。?，Don′t move!（不許動?。?，Give up,noharm!（繳槍不殺?。┬南?，這幾句越語，這次說不定真的用上了呢。</p><p><br></p> <h5><span style="color: rgb(255, 138, 0);">一行人沿著紅河向渡口走去</span></h5><p><br></p> <h3>走到一個渡口，后來才知道那個地方叫一條半（越南和中國的人習(xí)慣把幾個偷渡口叫做條半，意思就是離中越大橋的遠(yuǎn)近，一條半就是離中越大橋一公里），應(yīng)該不算偏僻，與我想象中的偷渡場所一點也不一樣，看來，這兒已經(jīng)是非常公開化的偷渡地點了。</h3> <h3><br></h3><h3>老干媽拿出手機，嘰里咕嚕地和里面的人說著越語，一邊擺手讓我們等等。</h3><h3><br></h3><h3>等船的功夫，我沒忘了給我先生打個電話：“拜拜啦！” 頗有點破釜去國的悲壯。那邊的回話讓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真想不到，一個堂堂的共產(chǎn)黨員，革命干部，居然去偷渡，你們瘋了吧！”</h3><h3><br></h3><h3>“玩的就是心跳！”我嬉笑著舉起手?jǐn)[擺，好像他能看見似的。</h3><h3><br></h3><h3>幾分鐘后，一條小船從對岸河邊緩緩地駛了過來，我們坐上這條木質(zhì)小船，船主慢慢地劃著槳，伴隨著吱呀吱呀的聲音，小船漸漸駛離了祖國。</h3><h3><br></h3><h3>船直直的向?qū)Π哆M發(fā)，越過了河面中線，回首望，祖國的一切還是那么清晰，遠(yuǎn)山近樹朦朧在一片薄霧中。河道異常的安靜，見不到水面有一絲波瀾，岸邊草木叢生，郁郁青青。其實，那河并不算寬，這一段大約在二十余米左右，在岸邊可以清楚的看見越南對面的人家，只是混黃的紅河水不知道有多深，幸虧無風(fēng)無浪，萬一一個閃失…… 我的心跳得很厲害，雙手緊緊地抓著船舷，頭不時地來回張望，生怕背后隨時都有冷槍射來。</h3><h3><br></h3><h3>老干媽卻談笑自若，說不必緊張，就像在自己家里走一樣。約莫有10分鐘的時間，下了船。離船登岸踏上地面的一剎那，我特意用力踩了踩地面，原來這么容易就踩在了越南的土地上。</h3><h3><br></h3><h3>我深深地吸了口氣，似乎好像還沒有過癮。這也叫偷渡？和那些電影上所描寫的偷渡，大多在月黑風(fēng)高的夜晚，一條小船，探照燈在江面直晃，真是大相徑庭。</h3><h3><br></h3><h3>就這樣，光天化日之下，我們居然偷渡成功。</h3> <p>越南口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