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又是一年夾竹桃盛開的季節(jié)，思念就像這個季節(jié)里瘋長的草，脹滿了心里的角角落落，讓人難受得快要窒息了。去年的這個季節(jié)，我們還在一起看風(fēng)景。過去的四季，渾渾噩噩的，一點也不分明，花草樹木也是灰蒙蒙的，連陽光也沒有明媚過。你離開我們?nèi)倭逄炝耍《嗌俅蜗?，這應(yīng)該是個長長的噩夢，盼望著快點醒來，當(dāng)我奮力從夢境中掙脫出來，看到你安然地睡在旁邊，酣暢淋漓地打著呼嚕，呵，原來是個噩夢！擦去嚇出的一身冷汗，好慶幸！但是這個夢好長?。?lt;/p><p> 從來沒有想過你把我留下不管我了，對未來的設(shè)想和憧憬里我們是當(dāng)然的主角，無數(shù)次規(guī)劃我們的未來，約定一起去旅行，要把當(dāng)年學(xué)生時代地理教科書上的有趣的地方去個遍。我和女兒總是調(diào)侃你心太軟，沒有原則，連辛巴都讓你寵得沒了邊，所以也總是想象你當(dāng)了外公，會不會把外孫寵上天。你說工作太忙，等退了休，我們可以邊走邊看，把游記整理出來，再配上美美的照片，記錄下我們的足跡。我們最近的約定是秋天去盤錦看紅海灘、去夏塔古道徒步、還有要去林芝待上一個夏天……?？墒?，你就這樣不辭而別，把我們的約定全忘了，你讓我下半段的路程怎么走！覺得一切都好沒意思。</p><p> 有時候我真想問問你，你有沒有想過沒有我的日子會是什么樣子，那是怎樣一種滋味。當(dāng)深夜里女兒哭醒，說媽媽我好想爸爸的時候，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從此你陪伴了我的睡眠，幾乎是每個夜晚你都會來，有時候是原來發(fā)生過的場景的一個片段，有時候是未完事件的一段延續(xù)，舉手投足，一顰一笑，我甚至能看得清你左臉頰上的酒窩，真實得不像是夢，可是我什么也抓不住，你走了，留下我和女兒，有時候心里好怨你??！</p><p> 我也很怨我自己，我怎么能把你丟了，再也找不見了。那時候朋友們開玩笑，說你浪漫灑脫，像一個高飛的風(fēng)箏，要我看好你，我說風(fēng)箏飛得再高，線在我手里拽著呢?，F(xiàn)在，你真的飛了，可我還在死死拽著風(fēng)箏線，不肯撒手，還在滿天空的找你，等你回來。要是你能回來，多好?。?lt;/p><p> 兩次去看你，都是雨雪霏霏，你那樣年輕的容顏刻在上面，一時間我都有些恍惚，那么的不真實，怎么想都像極了一個哀怨的夢。女兒平時很關(guān)注你，一會兒說你發(fā)際線上移了，要注意防脫了，一會兒提醒你要注意儀容儀表，從涂臉的到護手的，甚至涂嘴唇的，都給你準備好，生怕你變成油膩大叔，因為你的記性太差，我們又擔(dān)心等你老了會不認識我們，而你，怎么也說不對那種病的名字，遭我們調(diào)侃……現(xiàn)在，你定格在這里，依然那樣意氣風(fēng)發(fā)，冷眼看著我慢慢變老，你怎么忍心！我又怎么能就這樣把你留在風(fēng)雪里，孤零零一個人！</p><p> 我賣了我的車，留下了你的車，車里放著的是熟悉的旋律，是你刻錄的光盤，餐桌上你還是老位置，你的鞋子還在鞋柜的老地方，你的紫砂杯還在你的床頭柜上放著，柜子里有你愛喝的茶葉……，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我想留住你的一切，到處都有你的氣息，在這個場景里，你隨時都會出現(xiàn)。我和女兒總是會還原出此刻你的樣子，包括你會說什么話，臉上的表情，甚至肢體語言?？傆心敲匆凰查g，似乎又聞到哪里飄來的煙草味，下意識里覺得，肯定你又躲在哪個角落里抽煙；恍惚間聽見有人在開門，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理所當(dāng)然地覺得，是你回來了；說起你的那些烏龍事件，我們還會哈哈大笑，女兒還是喜歡穿著你的寬大衣服，書柜里書的扉頁上是你的筆跡，記錄下買書的時間，或者蓋著你的印章……，好像什么都沒有改變，每天因為某個元素，我們就會想起你，說起你，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你一直都在，就像下一秒你就會開門回來。</p><p> 女兒長大了，沒有了你的庇護，她一下子失去了依靠，有了責(zé)任和擔(dān)當(dāng)。那個走在路上與你勾肩搭背，那么大了還要坐在你腿上把你壓得齜牙咧嘴的女孩，靠著不斷給你寫信來宣泄情緒，才沒有被悲傷壓垮。你要從此錯過她的成長，你錯過了她第一篇文章的發(fā)表，在穿上畢業(yè)禮服的照片里將不再有你，她出嫁的時候?qū)⒉辉儆腥藸恐氖?，把她交給新郎，你還要錯過好多哦！你會甘心嗎？！</p><p> 在最崩潰的日子里，我把自己包裹在孤獨里，不想說話，拒絕一切有聲的東西，幸好還能閱讀，女兒介紹了斯科特.派克的書給我，還勸導(dǎo)我學(xué)學(xué)古人事死如事生的大智慧。無論是斯科特.派克的現(xiàn)實主義的生死觀，還是莊子面對死亡擊缶而歌的浪漫主義情懷，都是勸導(dǎo)生者隨遇而安，追求內(nèi)心的平靜，因為有了女兒的陪伴和相互慰籍，才沒有讓我在悲傷里沉淪。女兒的懂事也讓我心疼，愿她往后余生風(fēng)輕云淡，歲月靜好，再也不要讓她受任何的傷害了。</p><p> 你的離開使我的生命突然停頓了，味覺和嗅覺全部失去，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拒絕思考，情愿這樣木木地走下去，好讓自己盡量不去觸碰傷口，讓它慢慢結(jié)痂。剛開始你的老母親每次都逼問我你的去向，于是我就自編自導(dǎo)了一部連續(xù)劇，既要有劇情發(fā)展，又不能發(fā)展太快，這樣的工作讓我心力交瘁，每次鼓足勇氣去，回到車里還是要大哭一場。幸虧她有時候會范糊涂，把老膠片的場景無次序地翻印出來，倒也能省去我一些心力，有時候覺得糊涂點也挺好。</p><p> 你的離開就像突然在我腳下發(fā)生的塌方，一下讓我看清了生活的本質(zhì)，剝?nèi)訉油鈿?，生活的?nèi)核其實很小。世事無常，好多東西沒那么重要，都看的淡了。沒有人是不可替代的，除了對于你的親人。一段時間過后，你的所有的一切于無關(guān)的人而言就像大雪無痕，像是從沒有來過，但是對于你的親人，失去你那是我們永遠刻骨銘心的痛，意味著永遠的缺憾。你把我的一半帶走了，留下一個殘缺的我，還能有快樂嗎？</p><p> 每天都在這樣的思念和自我勸慰的拉鋸戰(zhàn)中度過，現(xiàn)實和虛幻交錯。不再強迫自己一定要接受一個難以接受事實，就當(dāng)你還在，沒有走遠，就憑有了拿不定主意的事情，我會清楚地知道你的答案；就憑有了事情要和你分享，我會準確地演繹出你要說的話；就憑想跟你聊天，我都能想象得出你的神態(tài)，一邊說話一邊無視我的抗議，彈著煙灰，吞云吐霧的樣子……，你一直都在，我仍然能感受到你的溫度，我們依然在一起，即使在不同的維度里。</p><p><br></p><p><br></p><p><br></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