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style="text-align: right;">作者：申新成</h3> 在邯鋼搬遷過程中，清乾隆年間涉縣馬佈村人康杰家族古墓葬被發(fā)掘。時值我們正在收集編印《涉縣古碑志》一書，想必一定有康杰的墓志銘。于是我與江軍利等單位同事曾先后兩次到現(xiàn)場察看，結(jié)果未發(fā)現(xiàn)康杰墓志銘，未免有些失望；但墓穴中的其它石刻志銘、挽聯(lián)等文字頗有意思。在此，揀其中的重點(diǎn)與諸君分享一下我的學(xué)習(xí)心得，謬誤之處，就教方家批評指正。 此古墓葬群共有15座墓穴，除了康杰及其父母的墓穴有明確刻石記載墓主人外，其他均未見有文字銘石，不才也未能一一考證其姓氏。為便于有序說明，我把僅有刻石文字的墓穴按康秉禮墓穴1號，康杰墓穴2號，其余大致按相鄰順序編號，與墓主人的身份、地位、輩分及墓葬規(guī)制無關(guān)。沒有文字的墓穴也不再言及。 一、一號墓穴<br> 康秉禮夫妻墓穴。也即康杰父母合葬墓。<br> 在此墓穴之后壁上，嵌有康杰為其父母立的長寬不盈尺的一小塊墓志銘。這是整個墓群中發(fā)現(xiàn)的唯一一小塊墓志銘。墓穴中雖然陰暗潮濕，然在手機(jī)燈光照明后，字跡十分清晰，毫無殘損。銘文豎寫，正文曰“清故顯考、妣：應(yīng)贈文林郎雍正己酉科舉人、揀選知縣康公，諱秉禮，字敬之，號柏楊；孺人李氏?！甭淇睿骸胺铎肽校呵《∶婆e人、揀選知縣杰叩立?！? 由此碑文可知，康杰的父親叫康秉禮，字敬之，號柏楊。是雍正己酉（公元1729年）舉人。被皇上賜封為文林郎、揀選知縣。康杰是乾隆丁卯（公元1747年）舉人，也是揀選知縣。此前網(wǎng)傳康杰為乾隆丁卯科進(jìn)士為誤。<br> ①文林郎：是清朝時為正七品文官所授的散官名，也即定級，因?yàn)槊髑鍟r的知縣均為正七品。<br> ②揀選知縣：揀，同“撿”。即挑選、選擇之意。清制規(guī)定，知縣一般由進(jìn)士擔(dān)任，也可以從舉人、貢生中挑選優(yōu)秀者擔(dān)任，所以稱“揀選知縣”。經(jīng)查《清嘉慶涉縣志》卷五：“選舉類”“舉人”目下載：“康秉禮，雍正己酉科”。 二、二號墓穴康杰墓<br> 眾墓穴中，康杰墓規(guī)制最高，無論從建筑到文字都十分講究，尤其刻石文字蘊(yùn)藉深厚。 1、墓門上方長方形石質(zhì)匾額，楷書題寫挽詞“名高五馬”四字。右上款豎寫兩行小字“恭挽超翁老先生之墓”，左落下款為豎寫兩行小字“年家眷弟戚學(xué)標(biāo)頓首拜題，乾隆六十年歲次乙卯十月十八日立”。<br> “名高五馬”：五馬，古時太守的代稱。漢時太守乘坐的車用五匹馬駕轅，因借指太守的車駕。唐錢起《送張中丞赴桂州》詩：“云衢降五馬，林木引雙旌?！边@里的“五馬”“雙旌”都是代指高官的意思。還有宋梅堯臣《送胥平叔太博通判湖州》詩:“不羨乘五馬，卻逢羅敷羞?！碧瓢拙右椎摹段骱魟e》詩：“翠黛不須留五馬，皇恩只許住三年?！倍际侵父吖倩蛱刂狻？梢姡懊呶羼R”是稱頌康杰名望很高，用“五馬”二字也正符合康杰的官位。<br> “超翁”：即對康杰的尊稱?！肚寮螒c涉縣志》載“康杰，字超凡，號雙峰。家世科第，學(xué)有本源。乾隆丁卯（公元1747年）舉于鄉(xiāng)。歷任江蘇桃源、鹽城、青浦等縣，升邳州知州。精于吏事，以強(qiáng)干稱。值淮水沖漲，合黃流為患，單舸風(fēng)雨中查勘災(zāi)戶，極意賑恤。筑閘捍潮，申啟閉之，令民享其利。歷除巨梟季光祖、大盜王匡等，莠去而良以安。課常以為江南州縣最。以勞卒于官?！?lt;br> 由此段文字訴我們幾個信息：一是康杰字“超凡”?！俺獭奔纯到芤?。當(dāng)時發(fā)掘康杰墓穴之初，有人將“超”字誤讀為“趙”。因石刻上將“超”字里右邊的“刀”部首簡寫成了“二點(diǎn)”，這是書法上帶有行書筆意的習(xí)慣性寫法，缺少書法常識的人乍看為繁體字“趙”，加之石匾位置較高，視線較遠(yuǎn)，泥土塵封，不易辨認(rèn)，誤識難免。康氏祖塋里冒出個姓趙的人來，一時嘩然。二是康杰中舉后，被朝廷挑選到江蘇先做縣令，后升任知州。在任主要有兩大政績：治理水患和除惡安民。三是積勞成疾，死于任上。<br> “年家眷弟”：①年家，科舉時代同年登科者，兩家之間的互稱。明末以后，往來通謁，不論有無年誼，概稱“年家”?！毒劳ㄑ浴返谑呔怼垛g秀才一朝交泰》，寫窮秀才馬德稱，在窮困潦倒、先后到杭州、湖州兩處投親無著，走投無路時寫到：“德稱兩處投人不著，想著南京衙門做官的多有年家?！雹诰斓?平輩稱眷弟?！澳昙揖斓堋?一般是用在交情不深的人之間的客套稱呼。<br> “戚學(xué)標(biāo)”：《清嘉慶涉縣志》載：“戚學(xué)標(biāo)，字翰芳，號鶴泉。浙江太平縣人。乾隆辛丑（乾隆四十六年公元1781年）進(jìn)士。初選蘄水（今湖北浠水縣），調(diào)涉縣，以五十九年（乾隆五十九年公元1794年）六月任。”。經(jīng)查歷史資料顯示：“戚學(xué)標(biāo)（1742-1824），字翰芳，號鶴泉，太平澤國（今溫嶺市澤國鎮(zhèn))人。清乾隆三十年（1765年）拔貢。四十二年，掌教縣城鶴鳴書院。次年，應(yīng)曲阜孔繼涵邀聘，至孔府任教。四十六年中進(jìn)士。五十九年，任河南涉縣知縣，一度兼理林縣，捐俸錢疏浚境內(nèi)任公渠。在任13年，體察民情，治有政聲。因得罪學(xué)使鮑某罷官。嘉慶十八年（1813年），出任寧波教授，后任杭州紫陽、崇文諸書院講席?！薄肚迨犯濉芬灿蓄愃脐P(guān)于戚學(xué)標(biāo)的記載，其中記有：“性強(qiáng)項(xiàng)，多與上官齟齬，卒以是罷。后改寧波教授，未幾歸，從事撰述。”<br>戚學(xué)標(biāo)曾任《清嘉慶涉縣志》總修，并為之作序。如今涉縣寺觀廟宇中，仍有很多戚學(xué)標(biāo)題寫的詩文詞章石刻。可見他的政治仕途主要輝煌在涉縣，為涉縣人民辦了不少好事，也是古代涉縣知縣史上少有的飽學(xué)縣令。惜其不諳官場之道，恃才傲物，與上司不睦，罷官于縣令。晚年講學(xué)著書，享高壽八十二歲。<br> 從石匾挽詞的落款時間看，康杰死后靈柩回涉縣安葬，是乾隆六十年，正是戚學(xué)標(biāo)到涉任知縣的第二年（戚乾隆五十九年調(diào)任涉縣）。應(yīng)康杰后人邀請，或出于對康杰的敬重，時任縣太爺?shù)钠輰W(xué)標(biāo)親筆題寫“名高五馬”的挽詞。<br> 2、佳城：石匾挽詞的下方是券形墓門。門楣上的半圓形空白處書“佳城”二字。佳城，典故名。典出漢劉歆著、東晉葛洪輯抄的古代歷史筆記小說集《西京雜記》：“滕公駕至東都門，馬鳴跼不肯前，以足跑地久之。滕公使士卒掘馬所跑地，入三尺所得石槨。滕公以燭照之，有銘焉，曰：‘佳城郁郁，三千年見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滕公曰：‘嗟呼天也！吾死其即安此乎？’死遂葬焉。”后遂以“佳城”喻指墓地。<br>南朝史學(xué)家、文學(xué)家沈約《冬節(jié)后至丞相第詣世子車中作》詩云：“廉公失權(quán)勢，門館有虛盈。貴賤猶如此，況乃曲池平。高車塵未滅，珠履故馀聲。賓階綠錢滿，客位紫苔生。誰當(dāng)九原上，郁郁望佳城?！彼嗡抉R光《故翰林彭學(xué)士挽歌》：“泉路幽無底，魚燈暖不明。如何赍美志，郁郁向佳城。”其中“佳城”均指墓地，其詩意也都與悼念死者有關(guān)。<br> 3、康杰墓室挽聯(lián)：<br> 上聯(lián)：靈輀新返沙侯國<br> 下聯(lián)：遺蔭長留下相城<br> 橫批：南翁惠愛<br> ①靈輀（ér）：指喪車。三國魏曹植悼念王粲的文章《王仲宣誄》中有“喪柩既臻，將及魏京，靈輀回軌，白驥悲鳴?！碧茀蔷ぁ敦懹^政要·儉約》：“靈輀冥器，窮金玉之飾?！泵餍炝亍独C襦記·慈母感念》：“嘆老景誰奉肥甘，葬佳城誰舉靈輀?！鼻遄T嗣同《湘痕詞》之二：“靈輀軋軋鳴，送子入山道。”<br> ②沙侯國：指涉縣。《明嘉靖涉縣志》載：“涉縣，古沙侯國地。按《禹貢》乃冀州之域。春秋時屬魏，戰(zhàn)國時屬趙，秦屬邯鄲郡。漢始置沙縣，后因漳水東經(jīng)，人民往來徒涉此水，遂更名涉縣?！?lt;br> ③下相城：代指江蘇邳州。即康杰任知州的地方。下相，古縣名，今江蘇宿遷市。西楚霸王項(xiàng)羽故里。西漢時仍置下相縣。東漢后，下相縣改屬下邳國；而邳州的別稱為下邳，東漢明帝永平十五年置下邳國。也就是說下相縣歷史上曾屬于邳州管轄，用下相城代指邳州也是恰當(dāng)?shù)摹?lt;br> ④南翁:關(guān)于“南翁”，經(jīng)查，有兩種解釋:其一是指清康熙年間的南翁（公元1662至1722年）。自楚游蜀，住大足寶頂寺。精義理，能詩詞，工草書，逼真懷素。此南翁顯然與康杰無關(guān)。其二是楚南公或泛指南方的老人。楚南公是指戰(zhàn)國時期楚國的隱士南公。司馬遷《史記·項(xiàng)羽本紀(jì)》：“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奔粗复巳?。也有人說南翁即南公。如唐杜甫《社日兩篇》詩曰:“南翁巴曲醉，北雁塞聲微”，對其中的“南翁”也有不同的解釋，清初著名學(xué)者仇兆鰲在《杜詩評注》里注釋為“南公”，《項(xiàng)籍傳》注為“南方之老人也”。由此看來，不論是“南方老人”還是“楚南公”，都是指德高望重的賢人、高人?！澳衔袒輴邸敝械哪衔虘?yīng)該是對康杰的尊稱，且康杰又在南方做官多年，受到當(dāng)?shù)厝说膼鄞鳎虼朔Q贊康杰的仁愛，賢德。 <br> 此聯(lián)的大意是：“康杰的靈柩雖然回到了涉縣，但他生前所做的善事、恩德永遠(yuǎn)銘記到了邳州人民的心中。老先生真是仁愛之人?。 ?lt;br> 從此挽聯(lián)的內(nèi)涵和書寫用筆、結(jié)體來看，與上邊“名高五馬”“佳城”等文字都十分協(xié)調(diào)，渾然一體，應(yīng)出自戚學(xué)標(biāo)之一人口筆無疑。<div> 此外，戚學(xué)標(biāo)還親自撰寫了巜康杰墓志銘》，載之巜涉縣舊志》，詳細(xì)介紹了康杰生平事跡。其中記有康杰自其叔祖起三代為舉人，"三世登賢書，彬彬?yàn)楹颖币鹿谕?quot;。惜其原碑石刻不存。由此可見，康杰流芳千古，戚縣令功不可沒。<br></div> 三、三號墓穴<br> 此墓穴的規(guī)制，相比 之下簡單多了，為一般墓葬。墓門挽聯(lián)的內(nèi)容書寫也很一般，不能算是工整對仗。上聯(lián)“福德修來好”，下聯(lián):“萬年德安康”。而橫批卻很耐人尋味:“三年無改”?！墩撜Z·學(xué)而》：“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于父之道，可謂孝矣?！贝笠馐?，孔子說：當(dāng)他父親在世時，要看他的志向；在他父親去世以后,要考察他的具體行為了。如果他能長期堅(jiān)持他父親生前那些正確的原則，不違背他父親的教導(dǎo)，那么這個人就可以說是盡孝了。從此橫批的意思看，墓主人生前可能是個孝子。 ? 四、四號墓穴<br> 此墓穴是個單人墓穴。建筑也比較講究，做工精良，為青磚結(jié)構(gòu)。墓門無挽聯(lián)，只有門楣上有橫批“窀穸長眠”四字，是用青磚陽刻魏碑體字，厚重樸茂。<br> 窀穸（zhūn xī）:墓穴、埋葬、逝世之意。出自《左傳·襄公十三年》：“若以大夫之靈，獲保首領(lǐng)以歿于地，唯是春秋窀穸之事，所以從先君于禰廟者，請為‘靈’若‘厲’，大夫擇焉?！蔽簳x經(jīng)學(xué)家杜預(yù)注:“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猶長夜。春秋謂祭祀，長夜謂葬埋?！薄稘h泰山都尉孔廟碑》：“窀穸不華，明器不設(shè)?！? ? 五、五號墓穴<br> 此墓穴是單人棺槨，青磚筑砌，規(guī)制一般。<br> 墓門挽聯(lián)：白發(fā)水霜共<br> 丹心鐵石如<br> 橫批：婺宿沉芳<br> 從橫批看，此墓主人應(yīng)為女性。因“婺”是女宿星，也稱婺女、須女，二十八星宿之一，屬北方玄武七星第三宿。婺宿，即女星宿。沉芳，香消玉殞之意，比喻年輕女子死亡。唐王勃《傷裴錄事喪子》有：“魄散珠胎沒，芳銷玉樹沉”之句。 六、六號墓穴<div> 規(guī)制一般。<br> 挽聯(lián)：存千秋祀典 <br> 卜五世其昌<br> 橫批：一朝千古<br> 通俗易懂，勿須贅言。</div> 七、七號墓穴<br> 規(guī)制一般。<br> 挽聯(lián)：白發(fā)水霜共 <br> 丹心鐵石如<br> 橫批：名節(jié)雙高<br> 通俗易懂，勿須贅言。 八、八號墓穴<br> 規(guī)制一般。<br> 挽聯(lián)：彩神歸窀穸 <br> 魂魄返佳城<br> 橫批：流芳百世<br> 前邊已有注釋，不再贅言。 九、九號墓穴<br> 墓室很大，三堂連通。墓主人為一男五女。<br> 挽聯(lián)：瑞發(fā)牛眠地 <br> 祥生馬鬣封 <br> 橫批：流芳百世<br> ①馬鬣（liè）封：墳?zāi)狗馔恋囊环N形狀。亦指墳?zāi)??！抖Y記·檀弓上》：“昔者夫子言之曰：‘吾見封之若堂者矣，見若坊者矣，見若覆夏屋者矣，見若斧者矣。’從若斧者焉，馬鬣封之謂也?！碧拼?jīng)學(xué)家孔穎達(dá)注疏曰：“馬鬣之上，其肉薄，封形似之?！?唐李賀《王濬墓下作》詩：“耕勢魚鱗起，墳科馬鬣封。” 宋胡繼宗《書言故事·墳?zāi)埂罚骸胺Q墳曰馬鬣封?！?<br> ②牛眠地：言風(fēng)水寶地。典出《晉書·周光傳》:“初，陶侃微時，丁艱，將葬，家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老夫，謂曰:‘前岡見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葬，位極人臣矣。’” 十、十號墓穴<br> 規(guī)制一般。<br> 挽聯(lián)曰：庾公里中星沉 <br> 處士樓外月冷<br> 橫 批： 一別千秋<br> ①庾（yǔ）公：庾亮，字元規(guī)，東晉潁川鄢陵人，美姿容，善談?wù)摚美锨f，有德望。官至征西大將軍，荊州刺史。<br> ②里中：里，指閭里、鄉(xiāng)里、故里。里中，指同里的人，亦指家中。<br> ③星沉：星星暗淡，意指人去世。<br> ④處士：古時候稱有德才而隱居不愿做官的人，后亦泛指未做過官的士人。 《史記·殷本紀(jì)》:"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往從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湯舉任以國政。"后來泛指沒有做過官的讀書人。此挽聯(lián)與通用挽聯(lián)“星沉處士里，月冷庾公樓”同意，都是對有聲望的人去世的哀悼。 十一、十一號墓穴<br> 規(guī)制一般。<br> 挽聯(lián)曰：四圍黃土新成壁 <br> 幾疊青山舊畫屏<br> 橫批： 牛眠埊<br> 埊（dì）：“地”的異體字，牛眠埊，即牛眠地。風(fēng)水寶地之謂也。<br> 古人之言，玄妙幽深，或有它解，然非余所能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