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right;"><span style="font-size: 20px;">——紀(jì)念父親誕辰100周年</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2600字）</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原創(chuàng)] 李秀瑜/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一九六二年二月，我的父親和母親賣掉了各自的手表和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付清了全日制托兒所幾年的欠款，將六歲的我接回家來。第二天早晨，當(dāng)我醒來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眼就是我家窗戶外有一根長長的竹竿，頂端四方型的網(wǎng)狀天線連接著室內(nèi)墻上一個小木盒，木盒外兩根細(xì)細(xì)的電線又連接著父親頭上的耳機(j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親看著睡眼朦朧的我說：“這是無線電礦石耳機(jī)，里面有人講故事，有人唱歌?！闭f著就摘下耳機(jī)戴在我的頭上。我聽到了廣播的音樂和歌聲，太神奇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四處張望尋找說話的人，家里除了父母和睡在搖籃里的弟弟，沒有其他人。父親看出了我的疑惑說：“唱歌的人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聲音是通過無線電波傳向空中，我們的天線接收后放大信號，由耳機(jī)還原聲音，你就聽見了。”父親接著說：“你上學(xué)以后就知道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據(jù)說，我家祖上幾代人在巴縣銅罐驛開酒作坊，日產(chǎn)白酒千余斤。家里經(jīng)濟(jì)上有些寬裕，父親小時候讀書時，父親的父親請來私塾先生到家里來教書，私塾先生只教寫字和四書五經(jīng)，學(xué)算術(shù)打算盤。沒有上過新式學(xué)校的父親，不懂?dāng)?shù)理化，更不懂來自西學(xué)的無線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一九五八年反右斗爭后，父親戴上右派帽子被送往重慶廣陽壩農(nóng)場，接受提高“思想覺悟”的勞動改造。勞動之余，他自學(xué)了初中、高中數(shù)理化各科，特別是對物理學(xué)感興趣。幾年勞動改造，也把他改造成了“業(yè)余無線電愛好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由于父親寫得一手好字，解放后在機(jī)關(guān)又自學(xué)了各種美術(shù)體，機(jī)關(guān)的標(biāo)語全由他包辦。勞動改造期間，每逢五一、國慶、元旦和春節(jié)，上級派吉普車把他從農(nóng)場接回機(jī)關(guān)寫標(biāo)語，完成任務(wù)后又直接送回農(nóng)場。也許是這一來二往的麻煩，也許是他經(jīng)過改造有所進(jìn)步。于是，組織上摘了他“右派份子”帽子，將他降為“內(nèi)掛右派”。《決定》不向本人和群眾公布，由原單位和居住地派出所以及居委會暗中監(jiān)督改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一九六一年元旦前夕，父親從農(nóng)場回機(jī)關(guān)上班，業(yè)余時間，為了踐行農(nóng)場自學(xué)的物理知識，父親在新華書店、五交化公司電器元件門市部和舊貨市場，買來無線電書籍、工具和相關(guān)器材，又托朋友在美術(shù)公司工場部買來邊角的三層板、五層板和膠木板。下班以后，自己動手做收音機(jī)木盒子、絕緣電路板，自繞線圈，開始擺弄他的無線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晚上，父親用白紙做的燈罩蒙住家里的燈泡，遮擋散亂的射線，聚光于桌上，全神貫注地進(jìn)行他神秘的業(yè)余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家的無線電也不斷地升級換代，從礦石耳機(jī)、礦石收音機(jī)到二極管耳機(jī)，從三級管單管收音機(jī)到三只三極管、四只三極管、五管、六管、七管、八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電鉻鐵高溫融化焊錫使松香產(chǎn)生的氣味和煙霧，調(diào)整中周和尋找頻道時由揚(yáng)聲器發(fā)出的尖叫聲，不時地彌漫在家里，也穿過門縫，透過窗戶傳達(dá)至我家居住的大雜院。這味道和聲音也曾經(jīng)給家里帶來麻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那個年代，城里大街小巷隨處可見墻上貼有“提高警惕，防火、防盜、防特”的標(biāo)語。時刻提醒人民群眾擦亮眼睛，提高警惕。反特電影《羊城暗哨》、《鐵道衛(wèi)士》上演后，我也曾暗暗地懷疑父親可能是潛伏在大陸的“美蔣特務(wù)”，心里有說不出的擔(dān)心和害怕，同時又希望父親是《永不消逝的電波》中的地下黨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一天晚上，我家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父親開門后，一群人涌入我家，為首穿制服的中年男子看到桌上的鑷子、螺絲刀、電鉻鐵，電阻、電容、磁棒、線圈、揚(yáng)聲器和萬用表等工具器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制服男盯著父親，生硬地吼道：“李陌聲！你在干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親驚愕地回答：“在裝收音機(jī)?！?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制服男：“裝這玩意兒干啥？想收聽敵臺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轄區(qū)派出所李戶籍（女）鼓著恨恨的雙眼嚴(yán)肅地說：“據(jù)群眾反映，你經(jīng)常半夜三更都在擺弄收音機(jī)，是不是收聽敵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親耐心地解釋：“我裝的是中波，不是短波，只能收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和地方廣播電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制服男指著桌上的電器元件說：“這些東西哪里來的？有證明沒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親說：“在商店買的，有證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于是父親拿出單位證明和重慶警備區(qū)特行科批準(zhǔn)購買三極管的文書。上面寫著：批準(zhǔn)無線電愛好者李陌聲同志購買三極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看著蓋有中國人民解放軍重慶警備區(qū)大紅印章的證明和重慶五交化公司開據(jù)的發(fā)票，制服男收斂了兇相說：“所有的零件要收揀好，不得丟失，否則，后果自負(f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從此，我不但打消了對父親的懷疑，且肅然起敬，感覺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夏天到了，火爐般的重慶城悶熱難熬。人們不等太陽落山，紛紛往街上路邊澆水退熱。傍晚時分，擺上涼椅、涼板、涼棍，聚集在街上乘涼。人們盼望著涼風(fēng)吹來，盼著下雨降溫。大人們有的拉二胡、有的吹笛子，有的講故事。孩子們不曉得熱，也不怕熱。滿頭大汗地玩著“官兵捉強(qiáng)盜”的游戲，女孩們跳繩踢毽。夏天的傍晚是我們童年幸福的時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到街上歇涼，我家也不例外，與眾不同的是父親涼椅邊上的小凳子，放有他自己裝的半導(dǎo)體收音機(j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木匣子里傳出電影《地雷戰(zhàn)》、《地道戰(zhàn)》的錄音，吸引著街坊鄰居的大人娃兒，大家圍著它，奇怪又認(rèn)真地聽著，過路行人也駐足傾聽。這時候，父親臉上流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親到茶館喝茶，也不忘帶上他的木匣子。服務(wù)員上茶后，父親打開收音機(jī)，木匣子傳出京戲、川戲的唱腔，茶客們圍攏愜意傾聽，有人搖頭晃腦，有人問七問八。半導(dǎo)體收音機(jī)可隨人走動且聽?wèi)虿灰X，這玩意兒方便又劃算。有人問“這是什么收音機(jī)？在哪里買的？”父親說：“商店賣的是電子管收音機(jī)，用220伏民用電。這是用干電池的無線電晶體管半導(dǎo)體收音機(jī)，是我自己裝的?！比藗凅@訝又贊揚(yáng)著他，他仿佛成了這里的奇人，且有些得意。經(jīng)濟(jì)條件好的人家，便登門我家，請求父親幫忙為他家也裝一個收音機(jī)。于是，父親隨手拿起桌上的煙盒，拆開后在煙紙的背面，寫出一串零配元件名稱符號，要求對方自己到商店購買，他愿意免費制作木匣子和安裝收音機(j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父親在生活上省吃儉用，工資除了必須的開支，幾乎耗盡在無線電上。為此，母親多有微詞?？粗赣H裝了拆，拆了裝，消耗人民幣也消磨歲月，我也為之不解。文革前至文革中期的十幾年中，父親為街坊鄰居和單位同事免費安裝的晶體管半導(dǎo)體收音機(jī)，大大小小起碼有幾十臺，直到國營商店有晶體管收音機(jī)售賣了，父親才陸續(xù)結(jié)束了他的為人民服務(w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二日，父親收到了區(qū)委統(tǒng)戰(zhàn)部為他出據(jù)的《關(guān)于李陌聲同志被劃為右派的改正結(jié)論》結(jié)論寫著：“……1958年將李劃為右派分子是錯誤的，應(yīng)予改正，恢復(fù)政治名譽(yù)，對親屬子女檔案中涉及這一問題的材料，應(yīng)抽出銷毀。”父親熱淚盈眶，拿著筆簽下了：“此結(jié)論是實事求是，我無相反意見”。 簽字的手有些顫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從此，父親將他的無線電器材、工具和書籍全部收揀入箱，我也再沒有看見父親擺弄他的那些寶貝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九日，父親因病去世。他給我留下了有人民幣七元錢的存折和幾大箱無線電雜件?？粗z物，回想往事，我終于明白了，面對當(dāng)年頻繁復(fù)雜的運(yùn)動，面對文革，父親選擇了逃避。自個兒躲在無線電線路中找尋自己的樂趣，以此忘記現(xiàn)實和煩惱。同時我也領(lǐng)悟了人無論在什么環(huán)境下，都能在學(xué)習(xí)中找到生活的樂趣。</span></p><p class="ql-block"> （今年是我父親誕辰100周年、平反39周年、去世25周年。以此短文紀(jì)念。）</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right;">2020年12月2日于重慶</p><p class="ql-block">（圖片為網(wǎng)絡(luò)下載，向藏家致謝，如有不妥，告之即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