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鮮的日子里

憶水猶寒

《跨過鴨綠江》系列之二： 在朝鮮的日子里 易建勇 一 父親說，在朝鮮戰(zhàn)場上，美國鬼子出動了陸、海、空三軍和特種部隊，使用了現(xiàn)代化常規(guī)武器、化學武器，——除開原子彈之外，他們使用了美國武庫中擁有的一切武器。 他們甚至動用了細菌武器。 美國鬼子培殖了大量病菌，播撒在食物或者物品上，播撒在老鼠、蒼蠅、螞蟻身上，然后把這些攜帶病菌的東西，用飛機空投到地面。他們想用這種辦法削弱中朝軍隊的戰(zhàn)斗力。 美國鬼子犯下的罪行，真是罄竹難書啊！ 父親說，有一年夏天，他所在的五十軍召開營團級干部會議，是躲在掩蔽部里開的，按說挺安全，卻還是出了事。晚上九點來鐘，在地面特務的指揮下，敵機對這里進行了轟炸。炸得可真慘啊，掩蔽部的頂層都給掀翻了，血肉模糊的斷臂殘肢被炸得四處飛揚，污濁的血水順著巷道往外流淌…… 在這次空襲中，部隊死傷了幾十人。父親他們的營教導員，就是當初在陸豐縣博美鎮(zhèn)大榕樹下，拖著一根空袖管作戰(zhàn)斗動員的那位獨臂首長，在這次轟炸中再次受傷，失去了左臂，變成了無臂英雄。 父親說，還有一次，比這更慘，一列軍車，是運送四川新兵的，遭受了空襲。父親親眼看見，鐵軌被擰成了麻花，列車脫軌了，像喝醉了雄黃酒的蜈蚣，東倒西歪地掙扎兩下，然后身體蜷縮成一團，翻倒在路基旁。 整整一車的軍人啊，幾乎全部犧牲了…… 戰(zhàn)爭給朝鮮人民帶來的傷痛更是令人難以忘卻。父親說，在朝鮮期間，他很少見到青壯年男人。男兒們上前線了，后方的農(nóng)田就由老人和婦女耕作。 戰(zhàn)爭是殘酷的，前方時時刻刻都有人在流血，在犧牲，朝鮮的男女性別比例已經(jīng)嚴重失調(diào)了。 停戰(zhàn)撤軍時，朝鮮領導人曾經(jīng)請求，能否留下一部分志愿軍戰(zhàn)士，讓他們在朝鮮成家立業(yè)、繁衍生息。咱們中國方面綜合考慮各種因素后，沒有答應他們的請求。 父親說，考慮到朝鮮軍人傷亡慘重，后來的攻堅任務，就主要由咱們志愿軍來承擔了。 在朝鮮戰(zhàn)爭中，我們的志愿軍將士拋灑青春熱血，總共犧牲了十八萬，十八萬啊，曾經(jīng)鮮活的生命，從此長眠在了朝鮮的土地上。 二 剛?cè)氤菚?，工事還沒有修好之前，部隊是住在老百姓家里的。一條鐵路沿陣地北側(cè)山腳進沖，自西向東穿過隧道向遠處延伸。父親他們就駐扎在鐵路沿線那座蜿蜒狹長的小山村。 低矮的民房參差不齊地點綴在山套中。北側(cè)慢坡上除了稀稀散散的房屋之外，還有稻田和旱地。山坡上長著成片成片的馬尾松。漫山遍嶺都是褐色石頭，千變?nèi)f化，千奇百怪，像一大群妖怪，原來躲在山體里，現(xiàn)在一起伸出腦袋，或者探出半邊身體，覬覦外面的世界。 父親他們班住村西頭一戶人民軍軍屬家里。 父親說，朝鮮中老年男子在穿著上差別不大，青色或白色長袖上衣，配一條大襠白褲子。老人頭戴方巾帽，留著長胡須，顯得非常精神。中老年婦女衣著相同，頭頂喜歡搭條毛巾。 朝鮮人習慣用頭頂東西，或用背背東西。婦女們?nèi)ゴ蛩?，在頭上頂著個大肚瓦壇；去洗衣服，在頭上頂著個大鋁盆。最讓人佩服的是，她們不用手扶著它們，居然可以敏捷矯健地四處走動、來去自如。 說到頂水，據(jù)說還有一番來歷呢。唐朝薛仁貴征東來到這里，有人問他：朝鮮人喝啥水呀？他說：當然喝井水了。這人沒有聽清，往外傳話時誤傳為“喝頂水”。所以朝鮮人從此就一直用頭頂水回來喝。 父親還說，他們背東西的方法，跟咱們也不同。用木頭做個四方架子，上窄下寬，把要搬運的東西捆在架子上，再把架子立在地面上，背朝木架蹲下去，然后像戰(zhàn)士背背包那樣，將兩根繩子掛在兩只胳臂上，在胸前把繩子扣緊，就可以起身行走了。 父親說，看朝鮮人搬運東西簡直是一種享受，有類似于欣賞雜技表演的味道。他們行走自如不說，還可以騰出雙手干別的事情，那感覺真好。父親曾經(jīng)很虛心地向他們學習頂東西，也嘗試過用木架子背東西，總是不習慣，后來就放棄了。 部隊開始施工了。當時全連的伙食是由炊事班集中供應，一日三餐的飯菜，都是以班為單位去伙房打。大家還要經(jīng)常去連部領工具，或者領其他東西。這樣一來，接近駐地附近朝鮮群眾的機會就多一些。 父親說，朝鮮老百姓跟咱中國人差不多，經(jīng)常湊在一起嘮家常。特別是中老年婦女，像咱們莊戶人家的老娘們兒一樣，閑下來的時候喜歡走東家串西家，交換一些彼此感興趣的新話題或者老話題。 這天下午四點來鐘，父親和大個子劉長順、假洋鬼子楊嘉臣一起，到連事務處領東西。領完東西剛出門，就見院門前面站著五六個中青年婦女，她們圍作一團，嘻嘻哈哈地說笑著。父親他們雖然不會說幾句朝鮮話，但還是能夠聽懂一些簡單的句子。 只見住在東北坡邊的那位婦女，臉上笑成一朵花，手舞足蹈地對大家說：“我家掌柜的，今天又要結婚了！” “大嫂，你還笑呢，人家娶了新媳婦兒，你可就要靠邊站啦！”旁邊一位婦女趴在她的肩膀上，開她的玩笑。 “哼，他當他的新郎倌兒，我才不稀罕呢！”她仍舊眉開眼笑地回答。 “哼，我才不稀罕呢！”另外幾個人異口同聲地把她的話學說一遍，相互看一眼，然后大家摟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父親說，他們并不是有意要聽她們的談話；他們一邊往外走，聲音一邊往這邊飄，那種興高采烈、旁若無人的聲音，只往你耳朵里鉆，不想聽都不行。 假洋鬼子楊嘉臣不由地放慢了腳步，想聽聽人家還說些啥。父親扯扯他的袖子，催他：“時間可是不早了，還有一大截路要趕呢。”他只好加快步伐跟了上來。 大個子劉長順身高腿長，邁一步頂別人一步半。他一邊大步流星往前走，一邊對追上來的楊嘉臣說：“這事兒呀，俺早幾天就聽說了，你咋還當稀罕事呢？”楊嘉臣說：“那你說說，到底是咋回事兒？” 大個子說：“你真想聽？行，俺就給你說說?！彼桶炎约褐赖那闆r講了出來。 那位婦女的丈夫原先是軍人，因為肺部有問題，做了手術，不適合留在部隊，就復員了，剛從前線下來。他們已經(jīng)有了一雙兒女，十幾歲了，都在上學讀書了。他在前線的日日夜夜里，妻子獨自下地耕種，獨自撫育兒女，望眼欲穿地盼著丈夫回來團聚。 現(xiàn)在，他回來了，回來還不到一個月，他又要做新郎了。 講到這里，大個子嘆口氣，說：“他原來的老婆，就是剛才那個大嫂，別看她嘻嘻哈哈地笑，指不定心里多難受呢！” 楊嘉臣說：“他已經(jīng)有老婆了，咋還娶呢？” 大個子說：“這你就少見多怪了吧，咱們國內(nèi)的地主老財，過去不也是三妻四妾的嗎！” “那是舊社會，是地主老財啊，可是，他是人民軍戰(zhàn)士，他怎么……” 父親插進來說：“道理很簡單，一來說明，朝鮮還在搞一夫多妻制，二來嘛，這幾年總打仗，前線整天在死人，男人越來越少了?！?lt;/p> 聽父親一說，楊嘉臣總算弄明白了。他自言自語地說：“鬧了半天，在朝鮮，這男人簡直就是香餑餑呀，哪像咱老楊，眼瞅快三十了，還他娘的……哎，人比人氣死人哪！” 大個子停下腳步，對楊嘉臣說：“我說假洋鬼子，你這想法有問題呀，你可是志愿軍戰(zhàn)士——” 楊嘉臣白了大個子一眼，說：“我不過隨便說說，你還當真的咋的？” 父親說：“假洋鬼子，別著急，??？等打完仗回國，再娶媳婦兒，啥都不耽誤?！?lt;/p> 楊嘉臣沖父親笑笑，說：“你看我，像著急的樣子嗎？我才不著急呢！”說完，他吹著口哨，高昂著頭，走到頭里去了。 三 朝鮮的初春時節(jié)依舊北風呼嘯、寒氣襲人，幾乎看不見春天的氣息。大地像一個頑劣的孩子，就是不聽話，不肯脫去冬天的裝束，依舊是一片白茫茫。在這樣的季節(jié)里，人們大都圍在火爐旁或者蜷縮在火炕上嘮嗑，很少有人去野外走動，因此，寒風凜冽的戶外就顯得有些凄涼。 一大早，我父親就和大個子劉長順一起，跑到駐地附近的井臺前去刷洗餐具，為開早飯做準備。雖然已經(jīng)有一個多星期沒有下雪了，但是氣溫仍然很低，在零下二十幾度。積雪厚厚的，覆蓋著通往井臺的地面?？拷_的地方，淤雪被踩緊、踏平了，加上人們打水時濺灑的水滴落在上面，凍結成一層厚厚的冰，走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會摔跟頭。 朝鮮的打水桶很有特點，不像咱們國內(nèi)的，要么是木桶，要么是鐵桶；他們是把鐵皮和木頭結合起來的：先把一塊四四方方的白鐵皮揻成U型，白鐵皮不大，也就是四十厘米左右見方，然后用大半塊圓木頭把U型兩邊分別堵上、釘死，中間安上一根木棍兒當提手，提手上栓了長繩子，就可以使用了。 父親說，這種打水桶裝水不多，用起來非常輕便。 當時正是枯水季節(jié)，打水桶放下去六七米深，才接觸到井里的水。父親將水打上來一看，混濁得連桶底都看不見，像黃泥湯一樣。劉長順接過桶來看一眼，說：“讓俺再試試看；這水，恁么混，咋用呢？” 他把水倒掉重打，水依然渾濁。再來一次，還是這樣。他對父親說：“再換別的地方吧?！备赣H說：“這時候水少，別的水井也一樣，咱就湊合著用吧?！?lt;/p> 他倆就把水一桶桶提上來開始刷洗餐具。 這時身后響起腳步聲，由遠而近，是踩在凍雪上的聲音。他倆回頭一看，見是一位朝鮮婦女正向井臺走來。 她也就二十來歲的樣子，頭發(fā)向后梳著，那頭發(fā)濃濃的，被周圍的皚皚白雪映襯得烏黑發(fā)亮。她穿著短小的粉紅色開胸棉襖，潔白的絳帶長長的，結著扣，在胸前迎風飄揚。桶裙也是潔白的、長長的，像瀑布一樣，從短襖里面流淌出來，飛流直下，一直流淌到她的腳背。 父親說，這位朝鮮婦女的裝束真美，可是美得不張揚，是那種簡單的美，那么淡雅，那么安靜，能夠讓你聯(lián)想起悄然綻放在冰雪山中的梅花。 但是，父親說，最先映入他們眼簾的還不是這些，而是她頭上頂著的瓦壇。那只大肚子瓦壇有一尺多高，被她穩(wěn)穩(wěn)當當?shù)仨斣陬^上，晃都不晃一下。父親他們就知道，她也是起了大早來打水的。 父親說，朝鮮人是很懂禮貌的。她看見志愿軍戰(zhàn)士在打水，便微笑著向他們哈哈腰、點點頭。他們也用微笑回應著，連忙起身騰地方讓她先打。她不肯，微笑著連連擺手。父親他們再三禮讓，她才不好意思地走上井臺。 在她彎腰打水的時候，父親發(fā)現(xiàn)她的右臂上套著一圈黑布，就向劉長順使眼色，并朝朝鮮婦女努努嘴，意思是說，戴著黑紗呢，你看到?jīng)]有？其實大個子劉長順已經(jīng)注意到了，他朝父親點點頭，沒說什么。 她打滿水后，沖父親他們笑了笑，依舊頂著瓦壇，沿來時的路線，踏著積雪飄然而去。 看她走遠了，劉長順壓低聲音說：“她是給誰戴黑紗呀？誰死了？咋沒聽到動靜呢？” 父親也說：“是啊，真是怪事，一點動靜都沒有。” 突然，父親發(fā)現(xiàn)了什么。他手指遠方，喊劉長順：“大個子，你看！”順著父親所指的方向看去，劉長順怔住了。父親也怔住了。 那是一面朝鮮國旗，在清晨凜冽的北風中，它不是迎風飄揚在高高的空中，而是停在旗桿的中央，瑟瑟地抖動著，抖動著。 這是下半旗呀！ 他倆趕緊收拾起洗好的餐具趕回班里，跟大家說了剛才見到的情形。大家都感到驚訝，各自在心里做著種種猜測，嘴上卻不敢說出來。 在靜默中，大家吃完早飯，又吃完了中飯。 到了下午四點鐘，集合號吹響了，全連官兵跑出坑道口，在坪里緊急集合。 父親發(fā)現(xiàn)，站在隊伍前面的連長左臂戴著黑紗，指導員戴著黑紗，父親他們的麻子排長龐大龍，以及其他的排長們也都戴著黑紗。 隊伍整整齊齊地站好了。戰(zhàn)士們肅立著，等待一個重大消息的發(fā)布，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誰也不敢亂說一句話。 值日班長整理好隊伍并且報告完畢后，指導員站在隊前開始講話。 指導員是四川人，個子不高，矮墩墩的，長得很結實。他目光炯炯地掃視一遍隊伍，用濃重的四川話開了腔：“同志們！” 大家馬上“嚓”一聲，齊刷刷地，由稍息改為立正姿勢。 “請稍息！”他向隊伍敬了個軍禮，這才開始了他的正式講話。 他說：“全世界無產(chǎn)階級的革命領袖，革命導師，偉大的國際共產(chǎn)主義戰(zhàn)士，中國人民的好朋友，斯大林同志，就在昨天，與世長辭了……” 他的聲音低沉、緩慢。通過這種聲音，他把悲傷和凝重傳遞給了每一位戰(zhàn)士：“今天，在朝鮮的陣地上，我們?nèi)w指戰(zhàn)員，共同悼念他……” 盡管事先有過各種猜測，但是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重大事件，大家還是感到異常震驚。 父親說，當時他們心情非常沉重，大家眼中含著淚，幾乎是泣不成聲。在他們心中，所有的革命領袖，馬、恩、列、斯、毛，都是至親至愛的人，所以，失去親人的巨大哀傷，令這些堅強的漢子悲痛欲絕。 兩天之后，志愿軍戰(zhàn)報在頭版刊載了訃告，同時刊登一張照片：斯大林同志躺在安樂椅里，緊閉雙眼，那樣安詳，好象熟睡了一樣。 這是1953年3月，當時朝鮮的氣溫很低、春寒料峭。 　　 四 父親他們九連，除炮排和機槍班外，一律更新了武器裝備。原先部隊使用的老式武器，比如駁殼槍、美制鐵把沖鋒槍、大小“三0”式及其他型號的步槍，都被淘汰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先進的新式蘇制裝備，像“五一”式手槍、“五0”式?jīng)_鋒槍和“水蓮珠”步槍等。 新武器比過去的強多了，就說“水蓮珠”步槍吧，輕便不說，那刺刀就很有特色，像三角刮刀一樣，順著刀尖開三道血槽，殺傷力之大，是使用老刺刀所無法比擬的。 機槍班沒有更換武器，還是舊式柏郎林機槍。但是，他們畢竟屬于步兵排，當然也得學會使用步兵的這些當家武器。 父親說，有了再好的武器，如果不會用，那還不如拿根燒火棍呢。大家都是第一次接觸這類新式常規(guī)武器，新生事物嘛，總有一個接受過程，使用起來總覺得不像老武器那樣得心應手。 就說父親他們排吧，大多數(shù)是南下戰(zhàn)士，年齡偏大，都在三十歲以上，有的已過四十；一小部分是年輕新兵，其中既有翻身農(nóng)民，也有解放戰(zhàn)士。所有這些老兵、新兵，他們過去大都沒有讀過書，在國內(nèi)雖然參加過速成掃盲學習，但是，由于基礎差，學的那點東西，一過鴨綠江，就丟得差不多了。 毛主席說：“沒有文化的軍隊是愚蠢的軍隊，而愚蠢的軍隊是不能戰(zhàn)勝敵人的?！碑斎?，父親他們的部隊決不是愚蠢的軍隊。但是，由于當時部隊的文化水平相當?shù)?，畢竟給戰(zhàn)士們學習新知識、掌握新技能、使用新武器帶來了不少的困難。 可是上級有命令，為了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部隊必須加大軍事訓練力度，熟練掌握新式武器的性能和使用方法，迅速提高軍事技術和殺敵本領。 排長龐大龍從連部開會回來，馬不停蹄地把班長們召集到一起，布置下一步的任務。 父親說，班長胡殿水是一個很會說故事的人?；貦C槍班傳達班長會議精神時，他不僅傳達了排長的指示，而且把當時的情形描繪了一番，繪聲繪色，讓人如同身臨其境。 那天排長好像是喝了一點酒，估計是在連部開完會之后喝的。排長滿是絡腮胡子的那張麻子臉是紅的，連每個麻子坑都是紅的，一直紅到了耳朵根。 排長一只腳踏在地上，另一只腳踩在用松木板釘成的子彈箱上，說：“咱們排，備戰(zhàn)施工不能松勁兒，軍事訓練呢，也要抓緊?！彼舆^二班長卷好遞來的喇叭筒煙，摸出在石家莊戰(zhàn)役繳獲的打火機，準備點煙。 一班長忙笑呵呵地說：“報告排長，請你等一下再點煙?！彼苓^來，把龐大龍腳下的子彈箱移開，移到一旁的角落里，然后說：“報告排長，你可以抽煙了?！?lt;/p> 龐大龍?zhí)日账ü删褪且荒_，像是很用力的樣子，其實只是輕輕碰他一下，說：“就你小子懂安全？我老龐不懂？娘的！”排長把煙點燃，接著前面的話題說：“大家聽著，倒班打坑道的，按計劃進行，三班倒作業(yè)，不能受影響。至于其他人員嘛，一律給我全天候投入軍訓?！?lt;/p> 他吸了一口煙，對二班長說：“他娘的，什么煙絲？”二班長說：“報告排長，煙絲早沒了；是干地瓜葉子?！迸砰L瞪大了眼睛望著手中的紙煙：“干地瓜葉子？不過，你別說，這味道還可以?！彼炙粢豢?，煙就燒到底了。 他扔掉煙頭，用手摸一把濃密的絡腮胡子，說：“施工人員和雜務人員也要擠時間學軍事，不許落下。散會！” 接下來的學習訓練很緊張，也很枯燥乏味。打坑道本來就夠累了，一個班下來，骨頭都散了架，還得去聽課，學習新式武器的構造、性能、使用、保管，以及故障的排除，還得對著實物練習組合、分解，并且得無休無止地討論交流心得，你說放在誰身上不煩呢？ 更可恨的是，這位麻子排長像催命鬼一樣，總是跟在大家屁股后面念叨個沒完：“抓緊哪，抓緊哪，誰拖咱排后腿，可別怪我老龐翻臉無情??！”弄得大家就像被念了緊箍咒的孫悟空似的，見了排長就只喊腦袋疼。 父親說，恨歸恨，煩歸煩，大家學習訓練起來還是絲毫不含糊的，因為誰都明白“平時多流汗，戰(zhàn)時少流血”的道理，都知道只有掌握過硬的軍事技術，才能更好地保存自己、消滅敵人。 更何況，現(xiàn)在就是戰(zhàn)時，他們此時就置身在戰(zhàn)場上啊！ 軍事訓練都是根據(jù)當時的實戰(zhàn)要求設計的。比如，結合反空降任務，練習對空射擊，如何打降落傘、打傘兵、打空降特務；結合夜間作戰(zhàn)情況，練習瞄香火，練習如何神不只鬼不覺地接近敵人，從而近距離地消滅對方；結合朝鮮多崇山峻嶺的實際情況，練習如何打坑道戰(zhàn)，如何防守，如何進攻，等等。 三個月的學習訓練結束后，人都快累趴下了。成績還是很不錯的，父親說，不光他們班，甚至是他們?nèi)?，成績都相當棒：手?0米、沖鋒槍80米、步槍150米打靶，全部及格，而且，優(yōu)秀率達到百分之二十，良好率達到百分之四十呢。 排長龐大龍對訓練結果表示滿意。他說：弟兄們辛苦了，改日我老龐要好好犒勞犒勞大家。當時，他是拍著胸脯說的。但是，父親說，直到簽署了停戰(zhàn)協(xié)議，他們?nèi)B離開朝鮮本土、駐守霞島主峰，龐排長的許諾也沒有兌現(xiàn)。 　　 五 在陣地西南角的山坡上，有一個地窖。地窖深藏在地下，被遮天蔽日的林木密密匝匝地覆蓋著，十分隱秘，如果不留意的話，即便從旁邊走過也發(fā)覺不了。 正是因為隱秘，所以，它成了事務處的倉庫。 地窖看樣子建了很久了，很可能是日本侵占朝鮮時留下來的。順著洞口下去，就可以看見這個高4米、寬4米、長6米左右的地下空間了。整個窖體全部用水泥澆鑄，只有一個洞口可以進出。嵌在洞口內(nèi)壁上的鐵梯已經(jīng)銹跡斑斑，有幾節(jié)甚至已經(jīng)斷掉了。踩著這樣一部搖搖晃晃的梯子進出地窖，是比較吃力的。 這天下午，全排官兵，除去施工、站崗人員之外，全部集中在用作倉庫的地窖里，分班坐好。里面沒有凳子，大家就坐在水泥地上。 放映機以及白色幕布都已經(jīng)準備妥當了。 排長龐大龍簡短地講了幾句話，大概意思是說，放映隊來了，為咱們放電影，這是首長對大家的關心，咱們要感謝放映隊，感謝首長。說完這番話，大家就鼓掌，然后就開始演電影了。 因為地方小，一下子容不下那么多人，加上戰(zhàn)備施工又不能停，所以，一部片子演兩場，大家分兩撥輪流看。父親看的是第一場。 父親說，來到朝鮮之后，總共看了兩次電影。 第一次是一個上午，當時地窖里堆滿了東西，沒法放映，就在野外找一間廢棄的破房子對付著演。那天是晴天，外面的光線很強。雖然在房子里面臨時拉了很多布簾子，光線還是透過舊房子的百孔千瘡照射進來，因此效果很不理想。那次演的是《列寧在1918》。由于太亮了，屏幕上幾乎看不見影像，大家只能“聽”電影。戰(zhàn)士們聽得津津有味。 那之后的好一段時間里，大家見了面，幾乎都喜歡說一句臺詞，就是瓦西里對他的妻子說的那段經(jīng)典臺詞： “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lt;/p> 這是第二次了。今天看的是蘇聯(lián)故事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父親說，那時國產(chǎn)電影還很少，影片主要是進口。為了鼓舞戰(zhàn)士們的斗志，同時也為了宣傳中蘇友誼，所以兩次都是上映蘇聯(lián)影片。 父親說，雖然已是陽春三月，按季節(jié)早應該春回大地了，但是，朝鮮的春天比冬天暖和不到哪里去，戰(zhàn)士們依舊穿著棉布冬裝，捂著棉帽子。 本來地窖里溫度還是比較適宜的。可是一下子擠進這么多人，把里面塞得滿滿地，溫度很快便升高了，棉衣穿不住了，棉帽子也摘下來了，頭上開始升騰起熱氣來。 雖然洞口是敞開的，外面清新的空氣可以自由地鉆進去，但是地窖里面實在太擁擠了。時間長了，里面的空氣開始齷齪起來。 影片是蘇聯(lián)基輔及阿什哈巴德電影制片廠在1942年拍攝，由上海電影片廠譯制的。片子比較老了，又是小放映機，畫面比較小，也不太清晰，雪花點很多。上演過程中還燒了幾次片子，放映員手忙腳亂地接片子，花了不少時間。 但是，父親說，大家看得非常認真。紅軍戰(zhàn)土茹赫臘依、火車司機阿爾杰姆，以及影片中許許多多共產(chǎn)黨人形象，尤其是年輕的布爾什維克戰(zhàn)士保爾·柯察金，從飯館里的小伙計，到鐵路工人，再到一個合格的革命戰(zhàn)士的成長經(jīng)歷，深深打動了地窖里的志愿軍戰(zhàn)士。 而且，電影里面有一句旁白，比較長，大家居然也記住了，甚至連最不喜歡背題目、總說自己的記性被狗叼走了的大個子劉長順，都把它記得滾瓜爛熟。 父親說，那段時間，在密林中，在山路上，在巷道里，經(jīng)常能夠聽到有人在朗誦： 人生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是這樣度過的：當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恥…… 父親說，那個時候還沒有“塑料普通話”這個概念。大家都是來自五湖四海，說起話來五花八門、南腔北調(diào)。但是，他們朗誦的時候，無一例外地，都是非常嚴肅認真、非常虔誠、非常動情。 六 春風終于吹拂到了父親他們的陣地上。傍著山溪的依依垂柳綠了，在微風中搖曳著。各種各樣的鳥在山林中穿梭鳴唱，仿佛要把積藏在心中整整一個冬天的曲目，一下子都唱出來。桃花紅了，梨花白了，就像顏料不小心潑灑在了宣紙上，山坡立即被渲染得氣韻生動、色彩斑斕起來。 父親說，他們當時卻無暇欣賞這絢爛的春天美景。成天貓在不見天日的坑道里施工，日復一日“叮叮、當當”地打眼、放炮、出土，對于外面大自然的變化，他們似乎沒有太多新感受。 睡在掩蔽部，吃在山坡上，干在坑道里。三點一線的生活，單調(diào)、刻板，緊張而有規(guī)律。當時在糧食品種調(diào)配方面還是相當不錯的，只是很難吃上新鮮蔬菜。 父親說，豬肉罐頭兩斤一個，牛肉罐頭半斤一個，全都敞開供應，堆在事務處的倉庫里，也就是曾經(jīng)放過電影的地窖里，多的是，不用領，想吃自己隨時都可以去拿。不過，這些東西吃多了誰也不想再吃它。 開飯了，一日三餐，連里給每個班調(diào)配的“菜譜”永遠是相同的：幾斤油炒花生米，或者小半臉盆油炸四川榨菜。這些菜噴香的，隔老遠味道就飄過來了。味道再好，天天吃、頓頓吃，也就吃膩了，所以見了它就討厭，就沒有了食欲。大家勉強吃一點，剩下一大半就都扔掉了，因為你不扔掉，下一頓還得吃剩的。 菜不合口味，肯定不下飯，大家只是象征性地吃兩口點點饑了事。當時又是備戰(zhàn)施工，又是練兵，體力消耗相當大。在這種艱苦環(huán)境下，戰(zhàn)士們沒有叫苦、埋怨的，他們真的是以苦為樂啊。 這個時候，夜盲癥開始在父親他們一排肆虐了。這種病挺怪：不痛不癢的，患者白天可以照常工作和學習；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見了，像盲人一樣，走路要人牽，站崗的時候只能靠耳朵去聽…… 一班、二班，以及父親他們機槍班都先后有人染了這種病。父親說，班長胡殿水也病了。胡班長是個樂天派，得了病還不忘開玩笑。他說：“我老胡沒文化，本就是大文盲，這回可倒好了，夜里看不見，又成半個瞎子了?！?lt;/p> 剛發(fā)現(xiàn)有人得病的時候，誰都沒有當作一回事，到連衛(wèi)生室拿點藥，回來吃了就算了。直到后來出現(xiàn)大面積流行，反映到營保健站，才引起上級部門的重視。上面派人來調(diào)查，致病原因很快就查出來了：戰(zhàn)士們吃不到蔬菜，體內(nèi)嚴重缺乏維生素C。 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就是改善蔬菜供應，補充維生素C。 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菜籽已經(jīng)從國內(nèi)十萬火急地買來了，大家在陣地附近開墾出一些零星菜土，把種子撒進地里，再用軍用飯盒，或是撿來的破鋼盔，到山溪里舀來清凌凌的溪水，滿懷著希望，小心翼翼地澆下去、澆下去。 但是，從菜籽長成蔬菜有一個周期，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多少帶有“遠水難解近渴”的味道?，F(xiàn)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如何盡快解決大家吃青菜難的問題。 這個問題困擾著營首長、連首長，同樣也困擾著麻子排長龐大龍。 父親說，龐排長是河北人，三十六七歲，中等個子。尖尖瘦瘦的臉上，星羅棋布著一些麻子。好在他的臉上覆蓋著茂密的落腮胡子，幫他隱匿了不少麻子。 他的資歷比較老，是抗戰(zhàn)時期入伍的老兵。一同參軍的，有的當了連長、指導員，有的當了營級干部，差不離的也都早就當上排長了，可是他呢，從副班長升到班長再到副排長之后，就原地踏步走，職務再未升遷過。直到赴朝前，由于前線需要實戰(zhàn)經(jīng)驗豐富的基層指揮員，他才臨危授命，得到了提升，由副排長轉(zhuǎn)為正排長。 他整天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并不太計較什么榮譽呀、地位呀什么的。他經(jīng)常一邊卷著喇叭筒，一邊說：“跟我一年當兵的，活下來的不多了，我老龐還活著，夠本兒了?！?lt;/p> 說完這話，排長就會點燃喇叭筒煙，吸一口，瞇縫起一雙眼睛，顯得很愜意。 父親說，這段時間，排長有事沒事的總喜歡背著手，在山坡上慢慢地轉(zhuǎn)悠。轉(zhuǎn)悠來轉(zhuǎn)悠去，他居然就轉(zhuǎn)悠出了擺脫困境、解決問題的好辦法。 這一天龐排長轉(zhuǎn)悠到陽面的山坡上，發(fā)現(xiàn)雜樹林里長著許多野草，綠瑩瑩的、肥肥嫩嫩的。他鉆進去一看，樂了，原來這是一種能吃的野菜，叫做灰灰菜。 麻子排長別看樣子長得兇，像兇神惡煞，其實這人挺隨和，經(jīng)常跑到戰(zhàn)士們中間來蹭煙抽，或是把自己的煙荷包扔給戰(zhàn)士們，盡著他們可勁兒抽，抽完拉倒。他還經(jīng)常跟戰(zhàn)士們一起，光著屁股跳進溪水里洗澡、摸螃蟹。因為他不端排長架子，跟戰(zhàn)士們走得近，所以，他的“光榮革命歷史”，大家都了如指掌。 父親說，冀中平原有個小村子叫葛莊，緊挨著公路，那就是排長的老家。當年，日本鬼子的據(jù)點離他家只有兩三里遠，出門抬頭就能望到炮樓上的鬼子兵。鬼子成天進山掃蕩，破曉前從他們莊前過，黃昏前又經(jīng)這里回，折騰得莊戶人家有家不敢歸。 那年頭誰還有心種莊稼呀，地都撂荒了，長滿了一人來深的蒿草。 當時鬼子對吃的東西控制得很死，有錢也買不到糧食，更何況那些身無分文的窮苦人家呢。多少人就這樣活活餓死了。 那是1942年的春天。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面黃肌瘦的龐大龍，靠著吃灰灰菜，僥幸活了下來，跑進山里，投奔了八路軍。 今天，在朝鮮的土地上，再次見到灰灰菜，排長異常興奮，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 排長扯了一大把灰灰菜，在山溪里洗干凈，拿回來分給各班，交代大家，先用開水撣一撣，再加上鹽和醬油涼拌了吃。大家一嘗，味道果然不錯。排長就說：“蔬菜長出來之前，咱們哪，每天就吃這家伙了?！?lt;/p> 父親說，這可是救命草啊，多么善解人意的救命草啊，當年它救過排長龐大龍的命，現(xiàn)在它又來了，來拯救飽受夜盲癥煎熬的志愿軍戰(zhàn)士。父親還說，這是他吃過的最好的一道菜，多少年過去了，灰灰菜的味道仍然殘留在父親的記憶里，揮之不去。 那之后，各班每天都派兩三個人，到山腳、溝邊、地頭去挖野菜。父親說，在拓寬野菜的采集品種方面，他們湖南兵提出了不少好建議，比如，除了灰灰菜之外，禾種草和竹葉草也是可以做成涼菜吃的。這樣一來，大家的胃口得到了調(diào)節(jié)，飯吃得多了。更加可喜的是，夜盲癥被控制住了，不但沒有再擴散，而且，老患者的病情也在逐漸好轉(zhuǎn)。 “五.一”過去了，大地完全解凍了，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父親說，播下的菜籽已經(jīng)發(fā)芽了，嬌嬌嫩嫩的菜苗，一旦鉆出地面，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見風就長、蒸蒸日上。 小白菜長起來了，葉片伸展著，青翠欲滴的樣子，煞是喜人。 鮮紅色的水蘿卜，已經(jīng)長到雞蛋那么大了，頭上頂著半尺多深的葉子，綠汪汪的，迎風搖曳著。 真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啊，終于可以吃到自己栽種的蔬菜了。開始的時候，只是對稠密的秧苗進行間苗，專挑長得不順眼的，或者害了蟲的，扯出來送到伙房，每天吃一頓。后來就可以吃兩頓了。再后來，地里的黃瓜、四季豆也開花結果了，部隊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 就這樣，曾經(jīng)不可一世、瘋狂肆虐的夜盲癥，在英勇頑強的志愿軍戰(zhàn)士面前，終于被徹底打敗了。 七 父親說，六月上旬的一個下午，他們機槍班九個人一同去團部，參加歡迎祖國赴朝慰問團大會。 團部駐地是一座比較大的村莊。這里離西海岸不遠，四周環(huán)繞著群山，山上覆蓋著蔥郁蒼翠的林木。 大會是在團部操場上舉行的。舞臺坐北朝南，不高，比旁邊的土坎高不了多少。臺口的兩根柱子上掛一塊橫幅，寫著十五個大字：熱烈歡迎祖國人民赴朝慰問團大會。四周貼了幾張標語，也是有關歡迎的內(nèi)容。因為陣地條件有限，會場布置得及其簡樸。 臺下，戰(zhàn)士們席地而坐。 部隊首長和慰問團負責同志分別講了話。 父親說，慰問團給大家?guī)砹肆钊藲g欣鼓舞的好消息：三年多來，國民經(jīng)濟恢復工作已經(jīng)取得了重大勝利；祖國即將進入第一個五年計劃時期，即將掀起經(jīng)濟建設的偉大高潮…… 父親說，當時咱們國家的工業(yè)化水平很低。低到什么程度呢？父親說，毛主席后來有過一番描述，很形象。毛主席說，現(xiàn)在我們能制造什么？能制造桌子椅子，能制造茶壺茶碗，能種糧食，還能磨成面粉，還能造紙。但是，一輛汽車、一架飛機、一輛坦克、一輛拖拉機都不能造。 現(xiàn)在，“一五”計劃即將執(zhí)行了，往后的變化肯定是翻天覆地的。所以，父親他們當時別提多高興了。父親說，他們有一種自豪：戰(zhàn)斗在朝鮮，其實也是在為祖國建設貢獻力量啊。所以，他們沸騰著熱血，他們覺得，進軍的號角已經(jīng)吹響，他們正在端起刺刀，端起機槍，躍出戰(zhàn)壕，向著勝利的方向奔跑。 慰問團還給全體指戰(zhàn)員送來了慰問品：每人一枚“抗美援朝”紀念章、一個白搪瓷缸。紀念章的正面是紅五星，正中是毛主席的半身像；背面刻著字，“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以及某年某月某日。白搪瓷缸的口、底是藍色，中間印著七個字，紅色的，分成兩行： 贈給 最可愛的人 赴朝慰問團是以藝術大師梅蘭芳為副團長的，他們帶來的“慰問品”中，自然就少不了前線稀缺的精神食糧——精彩的文藝演出。 令父親特別難忘的，是女生小合唱《送夫參軍》。 父親說，在遼東半島，流行一種民間小調(diào)，內(nèi)容無非是談情說愛、打情罵俏。《送夫參軍》就是借鑒了這種藝術形式，重新填寫歌詞創(chuàng)作的，不過，仍然保留了原曲調(diào)那種纏綿、柔美的特點。多少年過去了，父親還能哼唱起這首舊日的老歌： 一呀一更里呀，有啊有月亮。月亮沒出頭啊，為妻我送丈夫，一晚沒睡著啊，半夜起來把火燒哎啊～～ …… 參軍上前方啊，當呀當英雄。為妻我在后方，生產(chǎn)把地耕啊，家里的事情我照應啊，哎啊～～ 我贊嘆父親的記性好，幾十年前的歌詞、曲調(diào)，居然現(xiàn)在還記得。父親說，主要是人家那歌詞寫得好，還有，那天的女演員們那么漂亮，演唱得又那么感人，忘不了啊，忘不了??！ 父親說，當時他們特別感動，就哭了，覺得心中有一樣東西被撥動了，就連班長胡殿水、大個子劉長順，也哭了。 父親說，看完演出之后沒有多久，大個子就犧牲了。 大概是那之后一個星期吧，敵機又來空襲了。油挑子飛機先是躲在高處扔炸彈，接著又俯沖下來，用機槍向父親他們的陣地掃射。 子彈打穿了劉長順的肚子，腸子嘩啦啦地流出來，拖在地上，花花綠綠的一大攤。他咬緊牙關，堅持打中一架敵機，看著那架油挑子拖著一股黑煙倉皇逃竄，最后撞在對面的山崖上，他才歪倒在自己的柏郎林機槍旁。 劉長順被埋在了他犧牲的地方。那天麻子排長龐大龍卷好一支煙，點燃，擺放在劉長順的墳頭。排長說：“長順兄弟，我說過要犒勞弟兄們的，還沒兌現(xiàn)呢，你咋就……” 大家就泣不成聲了。 父親說，劉長順歪倒在機槍旁的時候還沒有咽氣。父親抱起他的頭喊他，他還是有反應。他的眼睛里還有一線光亮，他的嘴巴微微地開合著，但是發(fā)不出聲音來。父親把耳朵湊在他的嘴邊，才隱約聽出，他是在唱歌，唱著那首《送夫參軍》： 一呀一更里呀，有啊有月亮…… 父親說，大個子沒有唱完，只唱了兩句，就把頭垂下去了。父親說，當時自己整個人就像傻了一樣，也不知道悲傷。警報已經(jīng)解除了，父親仍然抱著劉長順。班長胡殿水他們趕過來的時候，看見父親湊在大個子的耳朵上，在唱著歌。 父親唱道： 參軍上前方啊，當呀當英雄…… 班長胡殿水他們就一起唱： 為妻我在后方，生產(chǎn)把地耕啊，家里的事情我照應啊，哎啊～～ 定稿于2009年2月25日9時14分 （圖片均來自網(wǎng)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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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鮮的日子里

憶水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