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孩子真幸福，零食吃到吐。</p><p class="ql-block"> 而我們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提到零食卻是有一份酸楚。因?yàn)槟莻€年代物資匱乏，偶有糕點(diǎn)、糖果等零食，父母都是嚴(yán)防死守，不能輕易給孩子吃，總在待客時、孩子打滾耍賴時、孩子有立功表現(xiàn)時才肯拿出來。</p><p class="ql-block"> 說到那個年代的零食，就會想起當(dāng)年家家戶戶都必備的石灰甕，在沒有電冰箱的時代，它是中國人民發(fā)明的食品存儲神器，在某些方面甚至比電冰箱保存食品還好用。</p><p class="ql-block"> 石灰甕好用的秘密就是石灰，石灰是個好東西，用途非常多。在食品存儲方面，它是天然干燥劑、殺菌劑。收口為甕，敞口為缸。為了減少空氣接觸，人們普遍用甕做石灰甕。將生石灰放入甕里，石灰上面墊紙張，甕口墊棉布阻擋空氣進(jìn)入，一個食品存儲器就制作好了，然后這個甕就理所當(dāng)然的叫“石灰甕”了。</p><p class="ql-block"> 我家石灰甕，稍有點(diǎn)歪脖子的感覺，那時母親是河口街上副食品公司下屬商店的營業(yè)員，店里那有瑕疵賣不出去的商品，往往是內(nèi)部消化處理，母親就從店里買回一口有歪脖子瑕疵的甕，陶質(zhì)，黑秞，大腹，小口，七十厘米高的樣子，甕口上有一陶蓋，蓋有兩孔，甕肩有兩系，就是有兩個耳朵孔，是為方便搬運(yùn)燒制的，只是誰也沒想到就這兩耳朵促成了父親的一個發(fā)明，這個發(fā)明成為我們兄妹眼中釘、肉中刺。</p><p class="ql-block"> 其實(shí)我家石灰甕里的零食相比左鄰右舍會多一些，因?yàn)槌伺紶栙徺I，父親還不放過一切搜羅零食的機(jī)會來慰藉我們這群饞嘴的孩子，譬如單位開會剩余的茶點(diǎn)；吃宴席時他自己口里省下的糕點(diǎn)等。然后統(tǒng)統(tǒng)放入石灰甕，按他認(rèn)為公平合理的計劃來分配給我們吃。</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一只石灰甕，有時在我眼里，它就是世界的全部。因?yàn)楦改负臀覀兊慕灰淄菄@石灰甕發(fā)生的，譬如“你去洗碗掃地，我從石灰甕里拿凍米糖給你吃；你帶好弟妹，我獎芝麻糖你吃；你認(rèn)真做作業(yè)，我到石灰甕里拿桔餅?zāi)愠?。?lt;/p><p class="ql-block"> 但是饞嘴是孩子的天性，并不會乖乖的等待分配，為了早點(diǎn)吃到石灰甕里的零食，我們兄妹均是智計超常發(fā)揮，什么笑里藏刀、順手牽羊、偷梁換柱、瞞天過海、聲東擊西、暗渡陳倉、趁火打劫、反間計、苦肉計......種種計策輪番上演，不用學(xué)孫子兵法，那個時代的孩子圍繞石灰甕個個都是用計的好手。</p><p class="ql-block"> 父母在石灰甕的防守戰(zhàn)中時常被我們兄妹弄的焦頭爛額、節(jié)節(jié)敗退。直到石灰甕空城，所有謀略才暫告偃旗息鼓。</p><p class="ql-block"> 石灰甕罄空，我們眼巴巴的期待它再次裝進(jìn)零食，然后四兄妹圍繞石灰甕再次征戰(zhàn)，硝煙又起。</p><p class="ql-block"> 父母總不能天天守著石灰甕吧，就老虎也有打旽的時候。為絕后患，無奈的父親只得放棄石灰甕，開始四處藏零食。有一回，小妹感冒不要吃藥，那時的藥都好苦，不像現(xiàn)在的藥，都有糖衣包裹。父親一轉(zhuǎn)身變出幾顆奶糖鼓勵小妹吃藥，這讓我眼神一亮，敏銳察覺父親藏零食了，難怪許久不見石灰甕有零食。</p><p class="ql-block"> 這個發(fā)現(xiàn)讓我歡欣鼓舞，家就這么大，不信找不到。我就象個小特工，不放過一絲蛛絲馬跡，果然從木梁上的吊籃里、從柜子角落里、從掛著雨衣的墻上等處“搜剿”到零食。從此父親悲劇了，他藏的零食總是離奇消失或減量。</p><p class="ql-block"> 父親質(zhì)詢四個嫌疑人，到我時，一般都是耗子倒霉，我會詫異的推托是不是耗子偷了？然后惋惜地說這樣藏零食的行為很不好，你看我們都沒吃到都讓耗子偷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無計可施，只得將零食藏的更高明更隱密。于是又出事故，因?yàn)椴氐奶[秘，他有時會藏忘記。等想起來，零食已壞，有排餅被父親藏的長綠毛、有一把西瓜籽藏的表皮鹽化水、有奶糖與糖紙融化一體剝不開。</p><p class="ql-block"> 我們逮著這樣的機(jī)會向?qū)檺畚覀兊哪赣H告狀，痛訴父親的不是，在孩子心里，將零食消滅精光才是王道！</p><p class="ql-block"> 然后母親就會批斗父親，批的父親將腦袋都勾起來，我們就心滿意足的視母親為知己。</p><p class="ql-block"> 長大后才明白，母親的批斗特虛、特假，父親的勾頭也屬配合，倆人都是表演系的，純是哄小孩。</p><p class="ql-block"> 終于，父親宣布，零食還是歸藏石灰甕，對這個撥亂反正的決定，我們兄妹大力支持，零食就在眼前，好日子又要來了?！ ?lt;/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放學(xué)回家的四兄妹興奮地跑向石灰甕，頓時呆若木雞，只見甕上加了鎖，是把舊鎖，至今還記得那天那鎖還朝天翹著，貌似驕傲的小公雞。</p><p class="ql-block"> 原來父親利用石灰甕上的兩個耳朵和甕蓋上的兩個孔，用特大號鐵絲巧妙地制作了一把可活動的鎖扣，合好扣，上鎖，石灰甕變成了保險箱。還沒聽說過哪家石灰甕有鎖的，父親可能是首創(chuàng)，這個奇葩發(fā)明急倒了我們。</p><p class="ql-block"> 父親正饒有趣味的觀察我們失落的表情，我們面面相覷，齊刷刷氣鼓鼓地瞪向父親，以我眼神最為幽怨。技高一籌的父親得意一笑，四兄妹紛紛撇嘴表示不滿，同時很是惱恨這個石灰甕，你好好的干嘛長兩只耳朵。</p><p class="ql-block"> 父親為這個發(fā)明很是得意了一些時日，但終究這個秘甕還是被我破解了。我的辦法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這得益于父親喜歡收集破銅爛鐵，那個年代號召螺絲釘精神，講究廢物利用，變廢為寶。父親收集的破銅爛鐵里有一大堆廢鑰匙，我拿這堆廢鑰匙，挨個去捅，挨個去擰，邊擰邊輕輕的抖動，滿頭大汗的嘗試，決不氣餒，終于，咔嚓一聲，有一把廢鑰匙竟然神奇的打開了鎖，如同打開一個新世界，讓我開心激動不已。</p><p class="ql-block"> 我偷吃著石灰甕里的花生和糖，太美味了，鉛山人說“花生加糖，賽過爺佬娘?！贝搜圆惶摗Ｉ倌甑奈覟榇说靡庋笱?，每次都控制著偷吃的份量以防父母發(fā)現(xiàn)，心里還大大的藐視了父親一把，終究還是我技高一籌吧。直到長大，才知道，父母其實(shí)早知，只是看我偷吃的有分寸才按兵不動，這讓我很是汗顏。</p><p class="ql-block"> 后來在一次我失嘴將石灰甕快偷吃一空時，父親換了更高級的新鎖，輪到我束手無策了。我很想學(xué)司馬光砸缸，拿個鐵錘輕輕敲打了石灰甕幾下，終因后果嚴(yán)重，屁股有可能會被打開花而作罷，從此家里“鼠患”全無。</p><p class="ql-block"> 但是圍繞石灰甕討吃的戰(zhàn)爭依舊不時發(fā)生，心軟的母親總是最易攻破，反正不爭取，那零食是不會自動跑到嘴里來的。</p><p class="ql-block"> 后來，生活越來越好，四兄妹也漸漸長大懂得自律，石灰甕之戰(zhàn)就在食品日漸豐盛中銷聲匿跡，石灰甕也無須上鎖了。只有父親制作的鎖扣被永遠(yuǎn)固定在石灰甕上，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的滄桑與變遷。</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我也當(dāng)?shù)?，想著圍繞石灰甕發(fā)生的一切抓耳撓腮、費(fèi)盡心機(jī)，心想我不會讓石灰甕的故事重演，我要讓我的娃零食吃個夠，結(jié)果在孩子的胡吃海塞中，為了她的健康，我還是循了父親的老路學(xué)會了藏零食。</p><p class="ql-block"> 而今早已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懂得身為人父藏零食是王牌正道，是英明決策。因?yàn)榱闶硤?zhí)掌賞罰制度，在平衡孩子打鬧、扶平孩子低落情緒、調(diào)動孩子參與家務(wù)積極性、哄生病不肯吃藥的孩子、激勵孩子學(xué)業(yè)等方面，都有著重要的實(shí)用價值，是匡扶家庭正氣的法寶！</p><p class="ql-block"> 想起那口被我們兄妹痛恨良久的帶鎖石灰甕，它著實(shí)無辜?！?lt;/p><p class="ql-block"> 石灰甕的回憶讓我更加懷念已經(jīng)永遠(yuǎn)離開了我們的慈愛父親，深深體會了“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悲戚?，F(xiàn)在年邁的母親跟著我住，我常在母親房間里添置各種母親喜歡吃的零食。不讓母親斷了零食，這是一個從小受到恩惠的孩子應(yīng)該做的回報。</p><p class="ql-block"> 今天和母親聊起了石灰甕，她還在打趣我小時候偷翻石灰甕的趣事。母親感嘆對比往昔，現(xiàn)在的孩子真的很幸福，零食吃到吐。我們唯一比當(dāng)下孩子驕傲的是你們都沒見過石灰甕。</p><p class="ql-block"> 石灰甕退出了歷史舞臺，但石灰甕的回憶，讓我越發(fā)明白，“民以食為天”這句話，不是豪言壯語，它是震耳發(fā)聵的肺腑之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1.3.14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