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媽

文芳

昨夜昏昏入夢，今晨倦怠難醒，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翻開日歷，今日乃農(nóng)歷四月二十六，芒種節(jié)氣。 上午去五指耙水庫品荔枝，在荔枝園被螞蟻咬到腳，腫的老高。 中午得到老家消息，姆媽于睡夢中走了，享年87歲。聽家人講，早上，老人家吃飽飯還在村里散步，十一點多回到家，向右側(cè)臥在沙發(fā)上，身上柔軟，永遠的睡著了。 姆媽，是我親親的乳母，老家叫乳娘。我一直喊她“姆媽”，每次見到她，遠遠的我就會大聲喊“姆媽”，姆媽看到我就會飛快地迎上來。 姆媽是我回老家的動力，工作這么多年，每年的年休假，我都用來回老家，為的就是多和姆媽見面、閑聊。我對姆媽的依戀自公元一九七一年初夏開始，我們母女結(jié)緣半個世紀(jì)，而今天人永隔，淚灑衣襟。 往事歷歷在目，都是姆媽的音容笑貌。每次回到姆媽身邊，她總是一遍一遍地敘說我小時候來到她身邊的情形。那時我出生滿五十天，由于親媽剛得到一個去國營單位上班的指標(biāo)，無奈將我送回老家請乳娘撫養(yǎng)。 一開始，在北港洲村找了個乳娘，聽說那個乳娘身體不健壯。一周后，我奶奶、外婆、四外婆三個老太太去北港洲村看我，看到我在木桶里餓得哇哇啼哭。我奶奶上前去和那邊的乳娘理論，要帶我走，她們不同意，那時一個月的奶錢是十二元。三個老太太生怕我餓壞了，就把我搶回外婆的村莊。 這個村莊叫路東村，一個美麗、祥和、寧靜的江南小村莊。村前倚浙贛線和105國道，村后傍贛江大堤。 回村后，三個老太太犯難了，不知道找誰來喂養(yǎng)我。我四外婆說：“我們村里華榮娘上個月剛夭折了一個男孩，她的奶水足，人又干凈，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帶？” 我外婆馬上去找華榮娘，乳娘見到我，像只小貓咪，胎發(fā)都沒剃。一開始不同意，后我外婆央求：“你就帶晚上，白天我來帶，不影響你出工?！?lt;/p> 乳娘很不情愿地接過我去喂奶，我拚命往她懷里鉆，吮吸著乳娘甘甜的乳汁。吃飽了，就憨憨的睡在她懷里。這時，乳娘再也舍不得撒手。乳娘幫我剃頭洗澡，擦上香噴噴的爽身粉。 乳娘一家對我極盡疼愛，尤其是一歲多時，華剛弟出世。乳娘說我命好招來了一個弟弟，全家人更疼我了。乳娘把她自己珍藏的銀項圈、手鐲、足圈給我?guī)稀Ｎ业浆F(xiàn)在依稀記得，蹣跚學(xué)步的我一邁步，銀鈴鐺就叮當(dāng)叮當(dāng)?shù)捻憽?lt;/p> 我學(xué)會講話后，第一聲喊的是“姆媽”。后我親生父母屢次接我回南昌，都被我任性回絕。我舍不得離開姆媽和外婆，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姆媽身上那股幽幽的乳香。 無論外婆、姆媽怎么勸，都勸不動我。寧愿在鄉(xiāng)下作田放鵝，就是不回南昌。我對故鄉(xiāng)的依戀，源自于我對外婆和姆媽的依戀！那種依依不舍之情至今仍深藏在我心里，也是因為這執(zhí)著的情感，我多次拂了親生父母的一番心意，現(xiàn)在想想也是十分的不孝。 我的姆媽寬厚仁慈、干凈善良、身體健壯，我吃了姆媽的奶水，身體也得了她的基因，長得健康伶俐。 斷了奶以后，工錢沒有了。此時，我與姆媽已產(chǎn)生深厚的感情，姆媽說不要錢也要繼續(xù)帶我。 在小學(xué)讀到艾青的詩，大堰河—我的保姆，我為之深深感動。我的姆媽就具備大堰河身上所有寶貴的品質(zhì)，但她不是我的保姆，她是我的姆媽。 小時候，因為任性不回南昌。每離開姆媽一次，就撕心裂肺地哭一次，為此，姆媽不知陪我流下了多少淚水。 八歲那年被接回南昌，由于思念姆媽和外婆，我竟一個人從六十公里外的南昌偷跑回路東村。 從此以后，我的親生父母再也不敢提接我回南昌的事。我就住在外婆家，姆媽的家離外婆家不遠。那時，外婆家里窮的揭不開鍋，我父母不時地接濟。由于奶爸在船上做工，姆媽家的生活條件好，只要有好吃的，就會讓華剛弟來叫我。 這時候，我放學(xué)就去幫大舅舅放鵝。我不愿意離開路東，因為姆媽在這里，我的心有歸依。我喜歡廣闊的田野，在農(nóng)田里幫大舅舅一邊放鵝，一邊玩耍，收鵝后，就跑到姆媽家白吃白喝。 姆媽很能干，她做的豆瓣醬、豆腐乳、米酒、發(fā)糕、凍米糖非常美味，在村里數(shù)一數(shù)二。 尤其是豆瓣醬和豆腐乳，姆媽做的豆瓣醬除了黃豆、紅辣椒和醬餅等原料，她還別出新裁地添加甘草、麻油、豆角干、西瓜皮等食材，食材都是常見的，經(jīng)過姆媽巧手加用心，調(diào)制出的豆瓣醬，又辣又香，久放不壞，那種味道至今令我懷念，真應(yīng)了一句“人間至味是清歡”。 初中時住校，我每天中午會拿一個玻璃罐去姆媽家裝豆瓣醬，每次帶到學(xué)校的豆瓣醬都會被同學(xué)們哄搶而空。 讀高中，我回到了南昌，那時我任性內(nèi)向，只管隨著自己的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每次放寒暑假，我就迫不及待回到老家去。不知為什么，總覺得老家一直在呼喚我，因為那里有我今生最牽掛的姆媽和外婆。我經(jīng)常向高中同學(xué)陳瑾描述我的故鄉(xiāng)多美多美，而今想來，并不是故鄉(xiāng)有多美，而是故鄉(xiāng)有我最牽掛的人。 好像是老天的安排，實則是姆媽和奶爸的安排。高中時，小姐姐國珍被嫁到南昌，就在孺子路，離我家不遠。高中時期，國珍姐姐家就成了我情感的港灣。 高中畢業(yè)進了江西省旅游學(xué)校，一年后再調(diào)到江西省旅游局，我總共在南昌呆了七年。那時候年紀(jì)小，不懂事，對南昌沒感情。我喜歡純樸的鄉(xiāng)親，雖然他們穿著粗布糙紗，席地而坐。這些感受都是天性使然。 當(dāng)我來到福建打工時，猶如神人相助。薪水高，起點高，見到的都是平時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我就職的公司是福建省當(dāng)時最大的外資企業(yè)，聚集的是全國各地的優(yōu)秀人才，其中不泛北大、同濟等名校的高材生。 從我外出打工開始，回到老家，我就會塞零用錢給姆媽，她總是推卻不收。奶爸那時快七十歲了，還去車站扛包掙錢。姆媽艱難的維持整個家庭的開支，卻推卻我給的錢。她對別人說我不是她的女兒，卻又在別人問她幾個孩子時說自己有四個女兒，兩個兒子。 我知道姆媽的心好矛盾，矛盾多事人說閑話。這樣，我偏要往姆媽家跑，給錢姆媽用，買衣給姆媽穿。 1998年，我懷了孩子，便從廣東回到老家，在姆媽家休養(yǎng)。奶爸住在村子前排華榮大哥家，我就住在村子后排姆媽家，和姆媽睡一張床。整個孕期，是姆媽精心調(diào)養(yǎng)我的身體，寸步不離地守護著我和我肚子里的寶寶。 每天，天剛濛濛亮，姆媽就起床開門，灑掃庭院，屋里屋外收拾的一塵不染。姆媽做事干凈利落，整個人也清清爽爽，她服飾整潔，頭發(fā)梳的一絲不亂。年輕時的姆媽愛美，村子里的啞巴奶奶經(jīng)常給她用棉線夾臉上的汗毛。 夏天的梔子花是姆媽的最愛，她采來潔白的梔子花，放在瓷器碗里用冰涼的井水泡著，潔白的梔子花泡在清澈的井水里開的圣潔又芳香撲鼻。 姆媽常年梳著齊耳短發(fā)，她梳頭發(fā)時將一縷長發(fā)挑出來用一個發(fā)夾斜斜地卡在右邊，再別一朵潔白的梔子花在上面，端莊又美麗。 姆媽愛干凈在十里八鄉(xiāng)出了名，她幾十年如一日堅持干凈整潔的習(xí)慣，為鄉(xiāng)村婦人收撿家什樹立了一個干凈整潔的典范。 姆媽話不多，但心里澄澈清明。別的人東奔西跑忙著敬神，她卻敬著心里的活菩薩。不時地給村里的五保戶送吃食和衣物，那乞討到門口的可憐人從未空手而返。村里的憨子、傻姑都是她的朋友，別人指使不動，姆媽只需輕輕叫一聲他們的名字，便乖乖的聽話，賣力地干活。干完活，姆媽就會用好吃的獎賞他們。 姆媽特別固執(zhí)，她不但有潔癖，還有一個怪癖。她從不吃烏龜、甲魚、青蛙、蛤蟆、黃鱔、泥鰍，如果我們用鍋煮了以上食物，她就用洗潔精反復(fù)的洗那口鍋，最后煮一鍋熱水，倒掉，再用清水洗幾遍，才作罷。 我聽別人講，姆媽剛嫁到奶爸家。住的是一幢上鋪樓板，下鋪地板的大房子，是全村最好的一棟房屋。有一天，大家都下田干活，姆媽家的瞎子奶奶點火做飯，點燃的稻草從灶膛掉出來，引燃周圍的柴火，將大房子燒的片瓦不存。姆媽家除了幾個光人逃出，所有家當(dāng)付之一炬。 事后，奶爸和姆媽沒有對瞎子奶奶半句怨言，對外說是天火燒屋。從此后，姆媽一家在外借居了十六年。 我奶爸名甘金仔、姆媽名李蓮仔，還有華榮大哥。小時候，在老家，鄉(xiāng)下人喜歡講笑話，說姆媽家全是當(dāng)官的，軍（金）長、連（蓮）長、營（榮）長。姆媽也不和人理論，只一笑置之。 我在三十多歲的時候，身體總不舒服，姆媽高齡還跑到廣東來陪我。從不迷信的姆媽，張羅著幫我燒紙屋給我早就去世的生父。也許是姆媽的誠心感動神明，讓我恢復(fù)了健康。 姆媽為我所做的一切，已經(jīng)超越了她為自己親生女兒該做的。就算親生的父母，也沒為我做過這么多。 2017年，華榮大哥病故，這對八十多歲的姆媽是致命一擊。我懂姆媽心中的苦，但姆媽仍堅強地默默存受著生活給予的磨難，從不向人訴苦。 2018年，姆媽在公路上被摩托車撞飛，住院一個多月，腦袋還開顱抽血。但是，姆媽竟奇跡般康復(fù)。我心中暗想，老人家經(jīng)此大難，安然無恙，畢高壽無疑。 我在醫(yī)院陪伴姆媽一周，她不怎么說話。但是幫她洗頭發(fā)、吹頭發(fā)，她都乖乖地配合。 出院那天，姆媽住進了華剛弟的新屋，在弟弟、弟媳的細心照顧下，姆媽的身體漸漸恢復(fù)。 此后，姆媽雖然手腳利索，但腦子時而糊涂，時而清醒。 去年十月，我回老家探望老人家，回深圳的前夜，老人家在洗手間摔倒，弟媳嚇得束手無策。我沖進洗手間，將姆媽放平在地上，她雙目緊閉，面色發(fā)白，額頭上冒著黃豆大的汗珠子。我?guī)湍穻尣梁?，緊緊握著她的手，又將臉貼著姆媽的臉，過了一會兒，姆媽醒過來了。第二天她如常起來洗漱，還會揀菜，我特意在老家多逗留了一天，看老人家沒大礙才返回深圳。 今年五一，我們回到老家，姆媽身體健康，頭腦也很清醒。我特意接姆媽和她妹妹到劉家村看我的新屋，姆媽來到新屋特別開心。姆媽八十多歲，爬樓一點都不喘氣，我陪她看每一層樓每一間房。她問我什么時候做了新屋？我說剛做好，她笑著說：“這幢屋做的真好?！?lt;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從酒家叫了幾個菜，讓姆媽和姨媽坐上座，留姆媽在家吃了一頓飯。 沒想到，這是姆媽在我家吃的最后一頓飯。也許冥冥之中早有安排，這次在老家，我謝絕了所有飯局，天天陪在她身邊。姆媽臉龐豐滿慈祥，身上溫柔如棉，軟軟的，我特別喜歡捏她柔軟的手臂。八十多歲的人身體如此柔軟，真是少見。 日子并無任何異樣，我繼續(xù)回到深圳，照常工作。五月底，我談好一個恰當(dāng)?shù)膬r錢，將伴了我八年的小紅車賣了。約好六月一日交車，我依依不舍，那天傍晚正好下著小雨，我傷感的目送我的小紅車被買主開走。次日，我開著弟弟公司的黑色越野車去上班。 時間到了六月五日，星期六。我們一早去五指耙水庫品新鮮的荔枝，在荔枝園，一只螞蟻不聲不響的在我的右腳背咬了一口。我?guī)缀趺磕甓加幸淮伪晃浵佉慕?jīng)歷，所以簡單的處理了一下，并不為意。十一點多在農(nóng)家菜吃飯，一邊看微信，看到弟媳和二姐在家庭群聊天，說姆媽這段時間性情大變，天天往外跑。姐姐們?nèi)タ此蛯χ齻冃?，離開時也不送。又說姆媽跑到我舅舅家不走，在鴨棚里呆了一下午，弟媳找了半天才找到。 我在群里潛水，思索著老人家能吃能睡能走，不會有什么問題。不料，半個小時以后，我竟接到電話，姆媽走了。我馬上打電話給弟媳，弟媳哭著說，姆媽早上吃飽了飯，到村里散步，回家后就向右側(cè)臥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十一點多，弟媳喊她，她不回話，只揮揮手。過了幾分鐘，弟媳覺得不對勁，拍拍她的身子，人就走了。我親親的姆媽，溫柔如棉的姆媽，八十七歲，神態(tài)安詳，無疾而終。 第二天一早，收拾行李往老家趕。此時廣州、佛山疫情嚴重，大姐夫在佛山工作，不能離開佛山。一路上，高速公路滾動播放提示標(biāo)語，持七十二小時核酸檢測陰性證明方可離粵。還好我們順利在下午六點趕回老家。華剛弟能干，早我一日返家，已將所有事情安排妥當(dāng)。 我終于見到姆媽，只是她睡在冰棺里，神態(tài)安詳，和平時睡覺沒有兩樣。我跪在姆媽身邊，泣不成聲。我像小時候那樣喊“姆媽、姆媽……”可是她再也不會回應(yīng)我。 我聽二姐華珍說，姆媽走的前幾天，到處跑，她是在收她生前的足跡。她想和親人告別，她跑到我舅舅的鴨棚里，呆在又臟又臭的鴨棚里，就是想見我。我內(nèi)疚自責(zé)，我怎么就沒想到。人總是這樣，等到失去了，才回過神來，可是一切都晚了。姆媽，我還能為您做點什么？ 眼淚可以釋放悲傷，但無法撫平心中的悲痛。 家人們勸我，姆媽高壽，走得安詳，親人的哭泣會讓她不舍、猶豫、迷失。 我知道姆媽一生勤勞善良、悲憫為懷，她一定會去到一個很好的地方。 我抑制住悲傷的啼哭，任眼淚無聲的流。 我們姐弟幾個商量，一定要把姆媽的后事辦得莊重、體面、肅穆、圓滿。 按老家的習(xí)俗，接下來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華榮大哥不在，華剛弟作為我們這一輩唯一的男丁，他要擔(dān)起圓滿葬母的重任。 我們決定，男的做好男的份內(nèi)之事，女的做好女的份內(nèi)之事。姆媽在生，一直交待，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女人再厲害也不能爬到男人頭上去。同樣，兒子就是兒子，女兒就是女兒。老人家留下的東西，金的歸兒，銀的屬女。 我們?yōu)槟穻屌榇餍?，梔子花開得正盛，我們姐妹幾個頭戴潔白芳香的梔子花，神情肅靜地為姆媽做最后的事情。 到家的當(dāng)晚，我們回劉家村。我以前在內(nèi)心很抗拒回劉家，但那晚我一點都不怕，好像是姆媽在助我的膽。我安然入睡，又早早起床。打開手機，侄兒小濤發(fā)了一段視頻給我，視頻中一只小鳥站在姆媽家大門的門楣上，一直盯著姆媽長眠的地方。小濤說：“這只小鳥晚上一點多飛到門上，一直盯著奶奶，早上三點多才飛走。” 我看過神話故事中有青鳥使者的傳說。 我更加確信姆媽今生修行圓滿。 次日一早，我們來到路東村，昨天守夜的幾個侄輩，都在稀奇的說著小鳥的事。我在姆媽身邊坐下，內(nèi)心特別安寧，我一邊燒著紙錢，一邊把青鳥的神話故事講給他們聽 午飯時，我和往常一樣，悄悄溜到舅舅家，我特意要來看看姆媽呆過的鴨棚。舅母正好在家，我問起我姆媽那天來的情形。舅母說：“你姆媽坐在我屋堂前，坐了很久，她說外面好多車，怎么勸她都不走。后來趁人不注意的時候，躲到鴨棚里去了?！本四笌襾淼胶笤海钢喤镎f：“你姆媽就是躲到這里，躲了半天。你弟媳到處都找不到，后來還是我從外面回來飼鴨發(fā)現(xiàn)的?！?lt;/p> 我仿佛看到姆媽蹲在又臟又臭的鴨棚里，她那么愛干凈的一個人，是她對我的牽掛想念，讓她在鴨棚里蹲了半天。想到這里，我眼淚又撲簌簌掉下來。這時，一只美麗的黑蝴蝶飛過來，在空中轉(zhuǎn)了一個圈，然后翩然而去。我心里強烈地感應(yīng)到姆媽的那份愛，也一下子想明白很多事。姆媽年紀(jì)大了，生老病死，自然規(guī)律，誰都逃不過去，姆媽一生品行高潔，結(jié)局圓滿，我應(yīng)該為她高興！我要向她學(xué)習(xí)！ 淑珍大姐和華剛弟知道我不能熬夜，囑咐我鬧喪的那晚回劉家村住。姆媽清晨入殮的時候，我不在身邊。我想有嫂子、弟媳和三個姐姐在，姆媽不會怪我。以前在家，姆媽也從不讓我做任何家務(wù)。我早早回劉家村睡覺，睡前我特意將鬧鐘調(diào)到五點三十七分。因為第二天一早，姆媽火葬后就要舉行土葬儀式。那天晚上我一直都在做夢，夢中天馬行空，時空任意切換，變幻不定。 夢到最后，只見姆媽的紙棺被閃閃的金光罩住，華榮大哥的背影對著金光念念有詞。感覺姆媽特別違拗，突然就聽華剛弟大聲喊：“叫芳芳?！濒[鐘響起，我馬上醒來。心里喊：“姆媽莫怕，姆媽莫怕?！?lt;/p> 等我梳洗完畢，回到路東，姆媽的骨灰盒已經(jīng)運回家中，馬上要舉行告別儀式，然后運到墓地，入土為安。 姐姐們告訴我：“她們凌晨幫姆媽擦身，換衣服很輕松、很順利。她們幫姆媽撲了香香的爽身粉，幫姆媽穿上她自己早就準(zhǔn)備好的衣服，在姆媽身邊放滿梔子花?！澳穻寪鄹蓛簦懊看蜗赐暝瓒家獡渌矸?。姆媽就像平時睡覺一樣，神態(tài)安詳，安臥在梔子花叢中。 華剛弟說：“火葬場火化時只允許他一個家屬進去?！蔽野褖艟掣嬖V華剛弟，他說：“火化的時間，差不多就是我鬧鐘響的時間?！?lt;/p> 接下來，告別儀式莊嚴肅穆，風(fēng)風(fēng)光光。送葬的路上，白衣飄飄綿延不斷，鞭炮聲響徹云霄。 送到墓地，拜別慈母，姆媽入土為安。一只白色的大蝴蝶落在姆媽的遺像上，久久親吻停留，就像落在潔白芬芳的梔子花上。眾人都看到這一情景，連連稱奇，后來白蝴蝶在低空徘徊流連，依依向高空飛去，越飛越遠。 姆媽，一個平凡而謙卑、大字不識的農(nóng)村婦女。姆媽喜歡看戲，我想她所有做人的道理，都是從戲文中學(xué)到的。我還記得姆媽講戲里的故事，說什么公子小姐如何如何相愛，說什么害人終害己，說什么善惡有報等等，可惜那時我年紀(jì)小，也不關(guān)心那枯燥乏味的老古董——唱戲。姆媽，善良慈悲的姆媽。她用自己的大愛乳養(yǎng)別人的孩子，又愛如自己親生的孩子，她用悲天憫人的心，不求回報地幫助她能幫助的人。這些點滴的小事做一次，人人都能做到，但做一世，只有姆媽做到了。 夏天愛戴梔子花的姆媽走了，走在開滿梔子花的季節(jié)。 姆媽，我心中的女菩薩！從此我只能在白天仰望白云、黑夜仰望星空時，尋覓您縹緲的身影。希望姆媽在天上保佑她的后人！ 姆媽走了，她讓我在五十一歲這一年，明白了人生的意義！此生，我要努力做一個像姆媽這樣的人！ 我在姆媽平時經(jīng)過的菜園里采了幾朵梔子花帶回深圳。用小玻璃缸裝滿清水，把梔子花養(yǎng)在水中，那梔子花拍成照片，特別像蓮花。梔子花盛開了兩周之久，后變成了金黃色，花瓣雖已枯萎，依然香氣幽幽。 我和姆媽如此投緣，也許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因為我是在這次為姆媽辦后事，翻看族譜，才發(fā)現(xiàn)姆媽大我三十六歲，我們都屬豬。 集信名城的生態(tài)好，鳥叫聲不絕于耳，午睡的窗欞上，飛來一只小鳥，啾啾啾地喚我起床。 我一邊哭一邊寫，一邊懷念一邊傷感，在似夢非夢當(dāng)中完成了這篇文章。關(guān)于姆媽的往事，還有很多很多，每一件都值得我追憶回味。我想，我不用再苦苦追尋人生的道理，我只需要向姆媽學(xué)習(xí)，做一個實實在在的人。我的心不再迷茫，我要在紅塵中修行修心，無拘無束，歡喜自在，明心見性。這篇文章從姆媽走的那一天開始寫，斷斷續(xù)續(xù)寫了半個來月，初稿完成后，又不停地修修改改。從芒種到冬至，今終遂愿成文！ （2021年1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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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媽

文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