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對趕集，上世紀(jì)七、八十年代那種農(nóng)村大集，我們這代人都很熟悉。只一提起，畫面就立刻浮現(xiàn)出來……</b></p><p class="ql-block"><b> 鄉(xiāng)村， 每個逢集的清晨 ，總是提前到很早。頂著星光，踏著晨霧，騎車的、挑擔(dān)的，老的、少的，有事買急需無事趕閑集的，從四面八方聚攏來……隨著太陽的升起，那場面霎時就熱鬧起來。賣耗子藥的數(shù)來寶，售十三香的唱大鼓書。孩子喊著買冰棍，大人吵著講價錢，“嘎——嘎——”誰家的小豬崽鉆出了筐子，跑了……其景融融 ，其樂淘淘。</b></p><p class="ql-block"><b> 趕集 ，就像一首歌，喧囂熱鬧，流傳鄉(xiāng)間 ，余音繚繞，聲聲不息；趕集，也似一幅畫， 一幅幅如北宋《清明上河圖》，舒展開來，描繪著歲月如歌的一個個篇章，走過千百年，一步步趕到了今天。</b></p> <p class="ql-block"><b> 我對趕集的初步認(rèn)知，來自一部電影。六十年前出生的人，大多看過《青松嶺》，且不止一遍兩遍。里面有個反面角色——錢廣，帽沿兒彎曲，咧著大嘴，齜著牙。這人愛趕集，駕著生產(chǎn)隊的大馬車，打著自己的小算盤，走資本主義，把蘑菇、辣椒，更多的是榛子，送到集市上，換成零花錢。嘴邊一句口頭禪：吃飯靠集體，花錢靠自己。這個錢廣，是奸商，挖社會主義墻角，讓人痛恨。</b></p><p class="ql-block"><b> 也就從那時起，我對小商小販，通通沒了好感，把他們都劃到“錢廣”那撥去了。固執(zhí)地認(rèn)為這些人缺斤短兩、投機(jī)取巧、饞懶皮滑，反正一點好印象也沒有。于是，我對經(jīng)商做買賣特別的排斥。</b></p> <p class="ql-block"><b> 可就在我27歲那年，1994年的夏天，我和妻子，偏偏就做起了小買賣——賣布頭。賣布頭這營生， 在經(jīng)商的隊伍里屬于小打小鬧，沒有自己固定的攤位，需要追集。我們要追的 ，是農(nóng)歷逢一排六的老站集，二七安各莊集 ，三八雷莊集。對賣布頭這事，好長時間，我不愿意提起，生活所迫，就把它藏在內(nèi)心的最深處，不愿示人。</b></p><p class="ql-block"> <b>那年頭，剛剛時興單位集資建樓。住在學(xué)校集體宿舍的我們，遇到了一個好機(jī)會，團(tuán)結(jié)北里的樓房，兩室一廳80平米，全款三萬九，合著每平米不到500元?，F(xiàn)在看來，真是便宜，可在當(dāng)時，也是天價數(shù)字。首付的一萬塊，翻遍箱底也只有兩千多， 其余的全是從親戚朋友處七拼八湊借來的。借錢過程的種種尷尬，至今還歷歷在目，這輩子都忘不了！</b></p><p class="ql-block"><b> 拉著饑荒過日子，內(nèi)心無比煎熬。 “壓力山大”的妻子，天天想著還饑荒，率先挺身而出。當(dāng)時，妻子在一實小教書，恰逢兩個月的暑假，便下定決心做個小買賣。還好，那個時候組織對在職人員經(jīng)商做買賣是鼓勵的，全民皆商嘛。</b></p><p class="ql-block"><b> 托熟人從遙遠(yuǎn)的廣東批發(fā)來一千多斤布頭，整整兩大包。論斤買回來，再按尺寸大小分成好、中、差若干等級，分塊兒賣出去，里面還是有利可圖的。每次趕集的前天晚上，打成可以用自行車攜帶的小包裹，再烙兩張?zhí)秋灒春脙筛S瓜 ，灌上一壺涼白開，趕集的一應(yīng)準(zhǔn)備就做好了。 </b></p><p class="ql-block"><b> 每天都要起個大早，既趁涼快趕路程，又要搶占攤位。地盤的大小、攤子的方位，很是重要，直接關(guān)系著辛苦一天的收益。所以，總有攤販之間為此爭得面紅耳赤，甚至大打出手。妻子是個靦腆的教書人，加之初次練攤，在這方面總是吃虧受憋。好在教書人懂得勤能補(bǔ)拙，天天早起占個有利地勢。當(dāng)時，我已經(jīng)轉(zhuǎn)行到了體制內(nèi)，沒有假期。每天早上，我先要把妻子送到集市，再返回單位。妻子個頭不高，騎車的技術(shù)也有限，我既馱布頭又馱人。每每我都要找一個“高崗下坡兒”的地方 ，把布頭分捆在自行車后駕的兩端，待妻子穩(wěn)穩(wěn)坐定之后，我才松閘驅(qū)動，如黃牛負(fù)重一般，踏上征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 18px;"> 趕集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風(fēng)里雨里，泥里水里， 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從未間斷……</b></p> <p class="ql-block"><b> 趕集的日子里，不僅僅是流汗，還要流淚，刻骨銘心的淚！“男兒有淚不輕彈”。這個夏天， 我流了兩次眼淚……</b></p><p class="ql-block"><b> 第一次流淚，是送走女兒。要趕集，四歲的女兒顯然成了“小累贅”。我們要把她送到鄉(xiāng)下姥姥家。 我蹬自行車，居中間；女兒坐在橫梁的童座上， 在前面；妻子坐后面。三十里的路程，母女倆隔著我對話，句句扎心。</b></p><p class="ql-block"><b> 女兒說：“放假了，媽媽為什么又不要我啦？不喜歡我嗎，我乖還不行嗎？”</b></p><p class="ql-block"><b> 母親說：“昕彤，不是你不乖，我女兒乖著呢。只是媽媽需要趕集掙錢買樓房，你回家跟著姥姥，聽姥姥的話，別天天要零食”。</b></p><p class="ql-block"><b> 女兒：“我和媽媽一起掙錢，我不要零食，不好嗎”？ </b></p><p class="ql-block"><b> 母親：“掙錢要每天起大早，你起不來”。</b></p><p class="ql-block"><b> 女兒：“不，我要媽媽！不要掙錢，也不要樓房，我就追喳（喳=著，女兒還不能把每個字吐清）你、追喳你……”這稚語童聲，我記得清清楚楚，一直以來，揮之不去。</b></p><p class="ql-block"><b> 妻子半天沒有吱聲，我分明感到，坐在后面的妻子不停地抹著眼淚……</b></p><p class="ql-block"><b> 許久，女兒又說：“要不，給我買個電子琴吧，手一按，就會唱歌的那種”。</b></p><p class="ql-block"><b> 母親有些哽咽，回答道：“等媽媽趕集掙錢了，中！”</b></p><p class="ql-block"><b> 一路上，母女倆你一言她一語，說個沒完。默默騎車的我，聽在耳朵里，印在腦海中，內(nèi)心早已翻江倒?！钡浇裉?，女兒童年的“彈琴夢”也沒實現(xiàn)，這電子琴，也僅僅是幾百塊錢，卻一次次被家里急需的冰箱啊、彩電啊擠占，一直也沒排上我家的采購名單。如今，每每說起這些，妻子后悔連連：咱倆還欠著閨女一架電子琴呢！這，成了我倆心中的一個痛點，抱憾??！</b></p><p class="ql-block"><b> 那天，吃完午飯，我們緊催著女兒午睡，以便早點脫身?？膳畠簷M豎就是不睡，晌午時分，烈日當(dāng)頭，非要爸爸媽媽陪著東走西串，一直到很晚，才勉強(qiáng)哄著睡著。</b></p><p class="ql-block"><b> 睡覺時，女兒左手拉著爸爸 ，右手拉著媽媽，口中不停呢喃：“媽媽，我追喳你，追喳你”！攥得很緊，握了很久……</b></p><p class="ql-block"><b> 當(dāng)我們輕輕掙脫女兒的小手，毅然回城的那一刻，留戀不舍、心疼酸楚……</b></p><p class="ql-block"><b> 姥姥一聲催促：“你們快走吧，別等著一會兒又醒啦”。姥姥眼圈紅了，媽媽早已淚流滿面……</b></p><p class="ql-block"><b> 生活啊，咋這難 ！我，一個男子漢，尚不能給妻子、孩子一個安穩(wěn)的生活，自責(zé)，一遍又一遍地在內(nèi)心掠過。</b></p><p class="ql-block"><b> 父愛啊，在哪里？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簌簌流下，覆蓋了回城的三十里路程……</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 第二次流淚，是接妻子回家。這天一大早，天氣預(yù)報有雷陣雨，可外面卻是天氣晴朗，不像有雨的樣子。我對妻子說：要不就聽天氣預(yù)報的，今天休息？妻子非常堅決：趕緊送我上集，打個時間差，興許賣個好價錢。于是，像每天一樣，我仍如那黃牛，例行把妻子送到集市。</b></p><p class="ql-block"><b> 小學(xué)生作文常常愛寫：七月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這一天，還就真的應(yīng)驗啦！十點左右，先是一陣疾風(fēng)吹來，一片彤云從東南方向翻滾著，壓過來了?！霸撇氏驏|，車馬都通；云向西北，發(fā)大水?。 眮聿患昂蛦挝活I(lǐng)導(dǎo)請假，我一邊默念著諺語，一邊跑下樓，到車棚，竄上自行車，向老城大集的方向飛了出去。</b></p><p class="ql-block"><b> 這段路程一般是需要25分鐘的。剛出新城，頂頭風(fēng)越來越大，直撲過來，一時狼煙遮天，無法睜眼，我貓腰弓背，艱難前行……少卿，閃電“咔咔”在頭頂炸響，“轟隆隆”——“轟隆隆”一陣緊似一陳，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我的媽呀，噼里啪啦，還夾著冰雹，打在身上直哆嗦！公路上漫水了，自行車騎不了啦，只能推著走。等我跌跌撞撞趕到老站集市，放眼一望，空曠的場地，一個人也沒有 ，雨水橫流，各種垃圾、塑料袋漂浮著，四處游蕩。妻子在哪？雨水迷失了我的雙眼，我看不到那個熟悉的瘦小身軀……</b></p><p class="ql-block"><b> 先沿著灤河堤頂路，慢慢往老城尋，路上的涵洞，查了，沒有！能避雨的屋檐，看了，沒有！一直找我們所住的實小西廂房，還是沒有找到……急返，沿著另一條路，往回找。我趟著沒膝的水，心急如焚。當(dāng)走到灤師大門口時，遠(yuǎn)遠(yuǎn)地，妻子那嬌小的影子映入眼簾。妻子背著兩個癟癟的布包，衣服濕塌塌的，身體直打顫，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布頭，丟了不少 ，起風(fēng)時，四處亂飛， 我一個人看不過來，還有人乘機(jī)……”看著妻子那更顯單薄的身軀，聽著揪心的話語，我拿什么來溫暖我的妻子？本該由男人扛起的責(zé)任，卻壓在了一個弱女子的肩上，過著如此遭心、茍且的日子。淚水和著雨水，奪眶而出，直下………“媳婦兒 ，咱回家！”</b></p> <p class="ql-block"><b> 現(xiàn)在，回憶“趕集”的那些日子，我意絕不在賣慘。其間，付出的辛苦，承受的壓力，苦也好，甜也罷，隨著時光的流逝，逐漸釋然，也開始有勇氣拿出來與大家一起分享。在我虛度的半生之中，趕集這段日子，彌足珍貴。 這是我人生的一段經(jīng)歷 ，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值得品味……</b></p><p class="ql-block"><b> 我們真的要感念先人遣詞造句的出神入化。你看， “趕集”二字重在“趕”字，它不同于逛街。要強(qiáng)調(diào)“趕”的意識，追著走，趕著走，踏著節(jié)奏，趕上步點。這集趕上了，點就正路就順了。鄉(xiāng)村隔三差五的集，若有個趕不上，也許還有下集。倘若人生旅程的某個“集”，緣于自己懈怠懶惰、誤判遲疑，錯過這一集，一步?jīng)]趕上，步步趕不上，恐怕就沒有下集啦。</b></p><p class="ql-block"><b> 人生亦如趕集！我欣賞汪國真《走向遠(yuǎn)方》中的這段話：我們要學(xué)著只爭朝夕！人生苦短，道路漫長，我們珍愛并走向每一處風(fēng)光，不停走著的我們也成了一處風(fēng)光……</b></p> <p class="ql-block"><b> “追趕日月，不茍于山川?！睍r代的巨輪滾滾向前，昔日喧囂的集市也隨之步入了新的階段，足不出戶，手指一動，就能趕集啦。</b></p><p class="ql-block"><b> 這新時代的大集，我們還須趕！</b></p><p class="ql-block"><b> 前日打開電視 ，正是知名女星姚晨，為“趕集網(wǎng)”代言”：趕——集——啦!屏幕上，這大嘴美女騎著一頭卡通小毛驢兒 ，熟悉旋律響起：我有一頭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找房子，找工作，找裝修，找保姆……趕集網(wǎng)，啥都有! </b></p><p class="ql-block"><b> 我不禁要在心底和上一聲：早點起來，趕——集——嘍！</b></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