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896年5月24日，玻恩的阿爾特·弗里德霍夫公墓。夕陽的余暉透過初夏濃綠的樹葉，照在了寧靜肅穆的大理石墓碑上，照在了久久佇立著的老人身上。一部濃密的胡須掩蓋住他沉郁的臉色和凄楚的神情，卻漸漸被淚水打濕。</p><p class="ql-block">四天前，六十三歲的他拖著病危之軀，絕望而痛苦的行駛在歐洲大陸。從瑞士急匆匆地趕往法蘭克福參加一場葬禮。由于行色匆忙踏上了相反方向的列車，車載著他離要去的地方越來越遠。</p><p class="ql-block">當他趕到法蘭克福的時候，那場葬禮已經結束。十字架后面睡著他永遠無法再看到的人。</p><p class="ql-block">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他把小提琴架在肩上，拉了一首無人知曉名字的小提琴曲，傾訴著四十三年的情愫與四十年的思念。</p><p class="ql-block">聽眾唯有墓中人。</p><p class="ql-block">墓中的，是克拉拉；奏曲的，是勃拉姆斯。</p><p class="ql-block">在舒曼病重的最后兩年，熱衷于散布流言蜚語的人們無恥地鼓噪著——甚至有人說，勃拉姆斯是克拉拉最后一個孩子的父親，這讓勃拉姆斯最終選擇了離開克拉拉。</p><p class="ql-block">然而離開克拉拉的勃拉姆斯，曾經資助克拉拉全國巡回演奏舒曼的所有作品；他曾經無數(shù)次寫情書給克拉拉，卻始終沒有寄出去……</p> <p class="ql-block">又是一個安靜的夜晚，窗外是噼里啪啦的落雨聲。沒有了月亮的夜晚，黑暗象深淵一樣，浩渺深邃。我房間里的燈不知道是不是與暗夜擦出的火花，我無法確定，一個人在孤獨里浸泡得久了會害怕喧鬧。我如此熱烈地愛著這樣的時刻，每每在這樣的時刻抽出來的CD總是勃拉姆斯的室內樂，好像只有那些親切的私語，才能和我此時脆薄的靈魂共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聽過多少回勃拉姆斯了，最愛的還是他的室內樂，我知道在貝多芬后面寫交響曲的辛苦。對勃拉姆斯室內樂的喜歡是從他的《G大調第一小提琴奏鳴曲》開始的。他的三首小提琴奏鳴曲都寫于他人生的盛年，此時相距初見克拉拉已經過去二十多年，對克拉拉濃稠的愛也變成了遙望而不是占有。尼采說真正的美是悲劇的美，“迪奧尼索斯式的音樂家，他本身乃是原始痛苦與意象之反射”。勃拉姆斯終其一生都活在愛而不能的陰影中，這種隱忍增加了他音樂的魅力，想隱藏卻又欲蓋彌彰。</p><p class="ql-block">在三首奏鳴曲里我聽到了這個悶騷中年男人的內心波瀾，他拾起貝多芬留下的珠玉寫的第一首小提琴奏鳴曲溫情脈脈。小提琴奏出柔情蜜意的第一主題，鋼琴輕輕應和，到了發(fā)展部，第一主題頻頻轉調，似曾相識，從陌生到熟悉，好似去赴一場情深意長的約會。第三樂章急速的鋼琴伴奏像是連綿不斷的雨滴，小提琴偶爾的高亢明亮亦是稍縱即逝?！坝曷曚罏r，憶起我舊時歌曲。每當屋外細雨，我們在門前同唱此曲，能否再聽到這歌聲，伴隨一樣的雨聲。在我純潔的童年，它曾潤濕過我的心靈”?！队曛琛返男杀灰浦驳降谌龢氛拢瑴\淺的懷舊，點點滴滴，怎一個愁字了得。感傷的情緒幾乎遍布勃拉姆斯的音樂。</p><p class="ql-block">《第二小提琴奏鳴曲》，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勃拉姆斯有節(jié)制的狂野，他大抵被他的同時代人看作保守、笨拙、無趣，然而這似乎是個悖論，沉默寡言的人往往有著最熱烈的內心。《第三小提琴奏鳴曲》的柔板樂章，優(yōu)美感人，小提琴修遠的旋律線從遠山青黛的霧帳中悠悠傳來，幾經徘徊流連，在漸弱中慢慢隱去，搖曳了我們的心，最柔軟的部分開始溶化，誰又能拒絕撫慰呢？與第二樂章的柔板形成對比的是第四樂章的急板，那些細碎急促的旋律閃耀著熾熱的光芒，小提琴與鋼琴熱火朝天地此起彼伏，在勃拉姆斯漆黑的夜里綿延成歡喜和雀躍。帕爾曼和阿什肯納齊是勃拉姆斯的使者，他們的演奏直抵勃拉姆斯音樂的核心——“渴望”。這些埋藏在優(yōu)美旋律底下的深邃情感，總會讓我在不經意間窺見內心的虛空和斑斕，好像在和一百多年前深情的老勃拉姆斯娓娓而談。</p><p class="ql-block">勃拉姆斯一生都是自由但孤寂的。他是浪漫主義盛期的孤臣孽子，不肯做時代的同行者。他與瓦格納、李斯特們格格不入，執(zhí)意一個人孤獨地回到古典主義的夕陽里。可是他又明明是個浪漫主義者，他用古典的結構表達內心熾熱的情感?！凹词够癁閴m土，克拉拉，你死去的最愛依然填滿你我之間任何縫隙，直到死亡再度降臨為止，這樣，我怎能擁有你？”他才華過人，面目英俊，財務良好，其實從不缺乏女人，與克拉拉維持一生的愛，和阿加特的熱戀，他過度豐富的心靈總要設法去限制它、約束它。于是，在他的作品里我們既聽得到古典主義式的均衡，又能在這平靜和均衡后面感覺到一種隱忍之情。他敏感內省的心靈本能地被小型的、親密的形式所吸引，那些親切的室內樂和藝術歌曲才是勃拉姆斯恒久的熱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1853年9月30日早上，金發(fā)少年勃拉姆斯不安地敲響舒曼家的門鈴。此時，勃拉姆斯二十歲，克拉拉三十四歲，這驚鴻一瞥成了勃拉姆斯一生揮之不去的痛苦與狂喜。命運弄人，此后的四十多年，勃拉姆斯一直在自己塵世的欲望里左右為難。他說美好的旋律都來自克拉拉，他們彼此通信，信里只談音樂，他的新作總是第一個寄給克拉拉，勃拉姆斯用音樂不動聲色地和克拉拉談了一場雋永的戀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1875年勃拉姆斯完成了獻給克拉拉的《C小調鋼琴四重奏》，此曲寫了二十年，從黑發(fā)到白頭，如勃拉姆斯一貫的慎重，他把二十多年的苦戀濃縮在四個樂章里。首樂章混亂、不和諧，旋律忽而煩躁，忽而情意綿綿，忽而猶豫不決，忽而又意志堅定，是愛情，是一個墜入愛河的人在談一場不確定的戀愛。小提琴一步三回頭，戀戀不舍，如果我知道怎樣放棄該多好！弦樂連續(xù)的短弓和鋼琴不斷的敲擊發(fā)出巨大的轟鳴，傾瀉出一種神經質的心惶不定?！拔铱释o默地坐在你的身旁，我不敢，怕我的心會跳到我的唇上，因為它是不被祝福的”。寫這個樂章時勃拉姆斯痛苦得差點自殺，他自比愛而不能的維特，他說這個樂章是“一個人已無所留戀而終結自己的生命”。我們不止一次在勃拉姆斯的音樂中感覺到他情感的巖漿快要爆發(fā)，需要交響樂式的深刻表現(xiàn)，而《C小調四重奏》的織體和音響已經是交響樂式的了。第二樂章熱情奔放，愛情帶來了活力和激情。第三樂章勃拉姆斯深情的旋律在弦樂織成的大河里緩緩流淌，小提琴空明澄靜，大提琴醇厚溫暖，中提琴深沉肅穆，真摯繾綣，愛情里最動人的一面，美得令人窒息的樂章！第四樂章從容的快板，穿過二十年的歲月，激情化作了綿延不絕的溫情，此刻勃拉姆斯的心靈終于變得妥帖與安穩(wěn)，樂曲在穩(wěn)定的C大調結束?！皭壑谖遥皇羌∧w之親，不是一蔬一飯，它是一種不死的欲望，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 這是杜拉斯的自白，想來也是勃拉姆斯這首維特四重奏的情感寫照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有評論說，"倘若沒有勃拉姆斯，十九世紀就可能目睹大型室內樂作品的死亡"。更有舒曼這樣的偉大音樂家認為是勃拉姆斯用一種理想主義的方式表達了對崇高的精神世界的極度追求。勃拉姆斯的室內樂作品大多出自他的創(chuàng)作生涯的晚期，但無論從數(shù)量上，還是從藝術成就上，這些作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都要勝過他的大型作品。同時，勃拉姆斯的真實情感在室內樂里也得到了更多的流露、傾訴和表達。</p><p class="ql-block">漢斯·彪羅曾經把巴赫、貝多芬和勃拉姆斯歸在一起，稱為“三B”，美國重要的音樂史家保羅·亨利·朗格認為此言大謬不然，他認為“勃拉姆斯的藝術完全不像另外兩人的藝術那樣具有明確的積極性和英雄般的坦率性。他的音樂世界具有自己的人類，自己的動植物，具有別的東西不愿也不能繁殖的另外一種氣候”。古典主義對貝多芬而言是一種信仰，是征服和向前，對勃拉姆斯則是一個美麗的姿態(tài)，是回溯和深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