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媽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明節(jié)早晨驅車回家掃墓,因家鄉(xiāng)有“早清明,晚大冬”一說(對先人的祭祀活動清明宜早,冬至宜晚),我起得比往常都要早,路過二大媽墳的時候天剛放亮,盡管視線不大好,但我還是老遠便看到了二大媽的墳。二大媽墳頭上飄忽著紅黃綠三色墳簾紙,那三張彩紙壓在兩個碗型對底堆放的新挖出土的墳帽之間,與新土的顏色形成鮮明對比,顯得格外醒目,像極了二大媽在世時的樣子,灼灼其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一</p> <p class="ql-block">二大媽年輕時生的俏麗,十五六歲時登門說媒的人就絡繹不絕,二大媽父母高興之余卻也憂心,那是因為,二大媽總是不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每次都是一句話“不要你們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大媽的父親是位私塾先生,識文斷字,通讀“道德經、女兒經…”,明了“仁義禮智信”;母親也是世出名門,溫文賢淑,奉行三從四德。在上世紀前半頁的農村,像這樣的家庭也算得上是個書香門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大媽從小耳濡目染父母的熏教,識得一些字,也懂得為人子女的道理,平時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可就是一說到婚事她就既沒好言,也沒好臉。這可叫二老心中犯了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眼看著女兒漸漸到了婚嫁的年齡,二大媽母親終是沉不住氣了:“蕙蘭,女兒家終歸是要出嫁的,你這樣老吊著只怕媒人都懶得再上門了,你是想做老姑娘?還是想自己找一個呀?”?!稗ヌm”是二大媽父親給她起的名字,取意蕙質蘭心,蕙蘭確也隨了父親的心愿,心地純良、性格雅惠。蕙蘭聽了母親的問話,這回倒是沒說“不要你們管”,只是默默地低著頭。她母親似乎意識到了什么:“你若看中了誰?跟媽說,媽就舍了這面子,請媒人去打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個年代都是男孩子家請媒人上女孩家說媒,女孩家主動請說媒那可是丟人臉的大笑話。因此,蕙蘭母親說主動請媒人到男方去打聽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蕙蘭見母親一副豁出去的樣子,大概是受到了感染,但也只是低著頭諾諾地吐出了三個字,“五姨父”。蕙蘭母親分明是聽的一清二楚,但她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誰?”。蕙蘭把頭埋的更低,耳朵根通紅,再也不出一聲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姨父是蕙蘭母親的五妹夫。蕙蘭母親姐妹六個,她自己排行老大,沒有男兄弟。蕙蘭外公是位兼做中藥材生意的醫(yī)生,家業(yè)不菲,因無子嗣,為了延續(xù)香火、傳承家業(yè),他把排行老五的女兒留在家中,招婿入贅,入贅的五女婿本就是藥鋪里的學徒,與老丈人亦徒亦婿關系,深受老人家歡喜,因此,盡得醫(yī)道、經商之術真?zhèn)鳌?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位入贅的五女婿是個地道的農家孩子,為人敦厚、誠實,好學上進,人長得也體面。他原本是蕙蘭父親的學生,在蕙蘭家上過幾年私塾,大蕙蘭六歲。蕙蘭十歲那年,他經蕙蘭父親推薦去了蕙蘭外公家學徒,后來被蕙蘭外公看中,做了上門女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蕙蘭的五姨媽僅大蕙蘭四歲,長的也標致,因長年深居淺出,皮膚悶的粉嫩透紅,身材苗條,芊手細脖,一副林妹妹般的病態(tài)美。五姨媽自從十六歲那年跟蕙蘭五姨父結婚后,更少見出門。偶染風寒便咳嗽不止,中藥一副接著一副地吃,以至于婚后兩年也沒懷上孩子,直到第三年才終于懷上了,最終不足七個月,便早產了一個男嬰。五姨媽產下孩子后一周,突發(fā)高燒,任是泡進藥罐子也不見好轉,全家人苦苦煎熬了數日,終還是無力回天…。五姨媽就這樣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蕙蘭對五姨父的好感源自幼時。那時五姨父在她家上私塾,因為五姨父順從聽話又好學上進,蕙蘭父親對他很是賞識,經常在蕙蘭面前夸贊他,要蕙蘭向他學習,而他也懂得感恩,常幫著蕙蘭家掃地抹桌做家務,還經常逗蕙蘭開心。后來他成了五姨父,蕙蘭每次到外公家也還是喜歡黏著他。自從五姨媽去世后,蕙蘭就不再黏著五姨父了,但她還是喜歡去外公家,去了就遠遠的盯著五姨父看,一看就好久,有人跟她說話她也是有一句沒一句的答應,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沒人想到蕙蘭會喜歡上五姨父,蕙蘭的母親更是意外。她把女兒的想法告訴了蕙蘭父親,兩人得到這個消息時的反應都像是遭到雷擊一樣的驚詫!蕙蘭父親垂首頓足顯示出一副不容爭辯的態(tài)度:“我們家雖不是大富大貴的名門望族,但也算是這一方有頭有臉的家庭,這樣敗壞門風的事就算是我死了也決不會同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蕙蘭母親提議去探探五姨父是什么想法,于是二老一起來到了藥鋪。那時蕙蘭五姨媽去世已有三年,蕙蘭母親謊稱要給五姨父續(xù)弦(再娶一個老婆),想征求一下五姨父的意見,沒想到五姨父二話沒說就答應了。蕙蘭雙親二老明白了:蕙蘭只是一廂情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依據蕙蘭外公家的家世五姨父續(xù)弦自然不難,沒過多久,在蕙蘭母親張羅下,五姨父又要結婚了。蕙蘭聽到消息哭了一夜,第二天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再出門,任憑父母兄嫂怎么勸說她也不吃不喝。眼看著女兒眼堂由紅腫到深陷,身形漸瘦、精神萎靡,蕙蘭父母萬分緊張,第四天,二老不得已請來了“系鈴人”——五姨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姨父是個明白人,他當著蕙蘭父母的面,認認真真地對蕙蘭說了這番話:“我是你姨父,你在我面前只是個孩子,我找哪個續(xù)弦也不會是你!以前我對你好是因為你是老師的女兒,后來是因為我是你姨父…。我若娶你續(xù)弦不成了畜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滾!你滾…!”。蕙蘭滿腔悲憤地從床上爬起來,指著門外對五姨父怒目圓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吃完母親遞過來的一大碗蛋炒飯,又喝了些水,蕙蘭梳洗換裝走出了房門。自那以后,她整日都不再說話,除了吃飯睡覺,便就是家里家外忙個不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二</p> <p class="ql-block">蕙蘭變了,變得勤快的讓她父母心疼。那段時間二老不敢再提蕙蘭的婚事,一心想著怎樣喚回以前的女兒。二老商量后向蕙蘭提了個建議,要蕙蘭到農社去做些事情,蕙蘭同意了。農社社長是蕙蘭父親的學生,很爽快就答應了蕙蘭父親的請托;會長爽快,一來是因為有師生之宜,二來是蕙蘭識字又勤快。蕙蘭被安排在農社里做一些收發(fā)文件、書寫記錄之類的輕便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農社蕙蘭接觸到了更多的人,重要的是她受到了大量新社會新思想的啟迪,她的狀態(tài)開始慢慢地改變。蕙蘭一如既往的勤快,但精神面貌煥然一新,她喜歡跟人交流了,就連笑聲也變得比原來爽朗了許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晃兩年過去了,蕙蘭在農社的工作做得順手又順心,她的表現得到了領導和同事們的一致肯定。1954年春天,通過社長介紹,蕙蘭光榮地成為了一名中國共產黨黨員。那年她已年滿二十二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看著女兒的成長進步,蕙蘭父母逢人便要夸贊一番,可蕙蘭的婚事始終是系在他倆心頭的一個結。這期間也曾有人關心過,可都被蕙蘭婉言謝絕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個年代的女孩一般都是十六七歲便要嫁人生子,過了二十歲不結婚總不免被人背地里議論,那時的蕙蘭正是這樣一位處在被人議論風口上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蕙蘭明白自己的處境,也看懂身邊那些咬耳側目的閑言碎語,但她不在意,她一心一意忙農社里的工作,心無旁騖地做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蕙蘭跟大多數姑娘家一樣愛打扮、好新潮,本就身材姣好、面容清秀的樣子,穿上一件得體的灰色開領收腰上衣,內襯白色立領襯衫,下配一條黑色燈芯絨褲子,腳穿白襪黑色開口布鞋,齊劉海獨辮子發(fā)型,宛若初春抽青的嫩柳、清新亮麗,透著一股令人遐想的青春朝氣。人們都在揣測:這姑娘長得這么可人,咋就不找婆家?心里裝著誰呢?就連蕙蘭的父母也不太相信地懷疑:蕙蘭是不是還在惦念著五姨父?</p> <p class="ql-block">其實,蕙蘭早就走出了五姨父的影子,她之所以婉拒身邊人的關心,是因為,她心里的確裝著另外一個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三</p> <p class="ql-block">一九五三年春天,朝鮮半島的戰(zhàn)火經過兩年多時間的灼燒,正處在將要熔斷那塊政治版圖的最后時刻,中國人民志愿軍以巨大的犧牲正迫使以美國為首的所謂的聯合國軍節(jié)節(jié)敗退。國內,在“抗美援朝,保家衛(wèi)國”的浪潮聲中一批又一批的愛國青年義無反顧地離鄉(xiāng)背井,奔赴鴨綠江,萬里赴戎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蕙蘭自從進到農社工作,隨著見識的增長,視野也開闊了許多,她已不是以前那個單純的農村女孩,她知道了她和她的家鄉(xiāng)都屬于一個國家:中國,這個國家的執(zhí)政黨是中國共產黨,這個國家有一支人民的軍隊叫解放軍,這支軍隊正在履行“抗美援朝,保家衛(wèi)國”的光榮使命…。蕙蘭也曾想報名參軍,報效國家,無奈女兵要求太嚴,未能如愿。因此她把對人民軍隊的那份熱愛傾注在了征兵宣傳工作上。那年征兵工作中,蕙蘭積極主動地走村串巷,挨家挨戶地做征兵宣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溪莊是坐落在龍山腳下的一個自然村落,掩映在一片蔥蓉的綠樹叢中,一條山溪從村前緩緩流過,溪水邊有一座低矮的茅草房,一條狹窄的田間小路從茅草房后面繞到房前,房子前面的兩扇木門被房檐披掛下來的茅草遮掩著門頭,顯得破落而陳舊。蕙蘭來到這戶人家時已是黃昏。她見門沒上鎖便輕叩了兩下,聽到屋里有孱弱的應答聲,她便推門走了進去。房子里面有三間屋,堂屋居中,兩邊分別是廚房和寢室,寢室里南北兩面墻下各放置著一張床,迎南一邊的墻上開著一洞窗,光線透過窗洞照在北面泥巴墻上,微弱的反射光把躺在北面床上一位老婦人的臉映的慘白。“是蕙蘭姑娘?”,老婦人對著剛走進房間的蕙蘭發(fā)出了病怏怏的問話?!按髬專俏?!”,蕙蘭走近床前握起老婦人冰冷的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被蕙蘭稱呼“大媽”的老婦人是農社特別關照對象。她丈夫早年跟隨隊伍鬧革命犧牲在了戰(zhàn)場上,留下她和一個兒子相依為命。自從丈夫犧牲后,大媽便因傷心過度身體逐年漸差,兒子十五歲那年她就一病不起了,終日躺在床上,生活盡由兒子春生料理。農社偶也派人上門幫扶,但因國家尚處在建國初期,政府經濟也緊的很,終不能解決她們母子兩的病貧之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生幼年時就隨母親過著孤兒寡母的單親生活,父愛的缺失使得他過早地承擔起了一個男人在家庭里的責任,母親病倒后,更使他不得不擔起家的全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生遺傳了他父親的長相和體魄,皮膚黝黑,大手大腳大塊頭,濃眉大眼,鼻直口方,一副標準男子漢的樣子;他沒讀過書不識字,不善言語,笑起來憨憨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我回來啦!”。春生渾厚的男低音灌滿了茅草屋,讓蕙蘭覺得耳朵嗡嗡的。春生把一擔柴挑進廚房轉身走進寢室,見到蕙蘭他不自覺地抬手摸了一下后腦勺,害羞地露出了憨憨的笑。“我來你們莊上宣傳征兵的,順便來看一下大媽”蕙蘭從床沿邊站起身向春生解釋著她的來意。春生低頭搓著兩只大手盡量壓低聲音說:“我也想去”。說完話緩緩地抬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母親,母親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看春生,目光空空地停留在兩條腿上。“你不能去”蕙蘭不假思索地打斷了春生想法。春生知道,春生母親也知道,蕙蘭說不能去是指春生母親離不開春生。春生坐上床沿,側身給母親捏起了腳,仿佛想去參軍只是一閃之念,并沒有真的放在心上。</p> <p class="ql-block">天色漸沉,送蕙蘭回去路上,春生一言不發(fā)跟在后面。蕙蘭先打破了沉默,“春生,你真的想去參軍?”?!班?,我想去”。“那你媽怎么辦?”?!啊恢馈贝荷\實而又惆悵地吐露出了自己的無奈,像是在回答蕙蘭的問話,又像是自言自語。蕙蘭轉過身兩眼直直地看著春生的臉。突然她心里有了一絲惻隱之痛,盡然不自覺地流出了眼淚!蕙蘭看著眼前這個象山一樣的男子漢,因為沒有了父親,就像獨立生長在曠野里的大樹,要獨自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風霜雨雪,而母親病倒又使他不得不欠身呵護,即便他有挺直腰桿的欲望,但也只能屈從。蕙蘭轉回身繼續(xù)往前走著:“春生你今年多大了?”?!岸弧?。“那你跟我一樣大”。“嗯,我知道”?!坝腥私o你說過媒嗎?”。“沒有”。“你有喜歡的人嗎?”。春生猶豫了一下:“——沒有”?!澳慊厝グ桑髬屧诩疫€等著你照顧呢!”?!安?!我送你出莊子”。</p> <p class="ql-block">在春生看來蕙蘭就像是仙女,蕙蘭的眼淚以及問話,春生把她看作是觀音娘娘慈悲。他聽母親講過七仙女下凡的故事,但他沒敢想他會成為那個幸運的董永。而蕙蘭對春生確是動了凡心。她喜歡春生憨厚的性格、高大健碩的體格,就連春生說話聲音也令她芳心蕩漾。</p> <p class="ql-block">當天晚上,蕙蘭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成全春生參軍的心愿,她想由她來代替春生照顧他母親。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蕙蘭家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四合院大宅,前廳原是她父親的私塾堂,解放后被農社征作辦公用房,蕙蘭在農社工作也即在自己家。往常蕙蘭都是第一個到農社打掃衛(wèi)生、燒水泡茶,那天因為睡得太晚,起的也很遲。她起床洗漱時母親走近身邊關心地問了一句:“蕙蘭你沒不舒服吧?”。“沒有??!”。母親有點埋怨了:“沒不舒服怎么起的這么晚?農社的人都出去了,社長見你還沒起床要我不要喊你,讓你多睡會”。“他們都出去了?去哪了?”?!岸既チ耍孟袷窍獙γ娴拇荷摇?。“春生家?…”。蕙蘭邊迅速穿上外套,邊邁開步往外小跑,嘴里自言自語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蕙蘭趕到春生家已近上午十點,茅草房前面以及后面的田埂上都站滿了人。蕙蘭一個一個側身繞過田埂上站著的人,轉到茅草房前面、擠進人堆,艱難地往門的方向挪動著腳步!人群里輕聲細語的議論,已經讓蕙蘭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她那一刻往前的每一步只是為了看到一個人。她知道她幫不了他什么忙,她只想站到他身邊去,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話都不說。</p> <p class="ql-block">春生母親走了。她在春生早晨上山時,用一根腰帶吊在床架上結束了自己四十歲的生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生母親頭朝北腳朝南躺在堂屋右側的門板上,臉上蓋著一沓子火紙,上身穿著一件青布面料的棉襖,沒加外套,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下身是一條寬寬大大的褲子,里面癟吸吸的,像是沒穿棉褲,全身只有一雙鞋子是嶄新的,白底黑幫,連鞋底上的針線都是雪白雪白的,這應該是春生母親早早就為自己準備好的“天路鞋”。蕙蘭給春生母親叩頭時邊看邊想著這位苦命的母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生長跪在母親遺體旁,目無神色、表情凝重,當他目光與叩完頭的蕙蘭相遇時,他本想稍作調整向蕙蘭表示謝意,沒想到蕙蘭那溫柔、憐憫又或是憐愛的眼神,一下子擊穿了他堅硬的男子漢外殼。春生來不及背過臉去,便欲止不能地嗆出了母親死后的第一聲哀鳴:“媽…!喀…喀…”。那哭聲低沉,但卻撕心裂肺!令人肝腸寸斷!奔瀉的淚水很快淋濕了春生的衣襟,蕙蘭也早已隨著春生花容盡失、淚流滿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蕙蘭取來毛巾遞給春生:“春生,大媽已經回不來了。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去處理呢”。春生接過毛巾并沒有用它來擦眼淚,他站起身把毛巾攥在手里,用手背抹去兩眼淚水,轉身對蕙蘭語氣堅定、不容置疑地說:“我要參軍!”。蕙蘭遲疑地回答:“我知道呢!”。春生明白蕙蘭說的“知道”是指他昨天已經說過了的,因此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媽就是為了我去參軍才死的!”。盡管春生的聲音有些沙啞也不高,但蕙蘭神會了,因為,春生的話印證了她得知春生母親死訊時的直覺。春生自身條件那么好,二十一歲了還沒娶到老婆,客觀上有他母親的原因。婚姻歷來就不屬于道德范疇。盡管春生很優(yōu)秀,他的母親及家庭都令人同情,春生身邊也不乏大德善行之人,但有誰愿意讓自己的女兒一過門就要服侍一位癱瘓在床的婆婆呢?何況春生的家境也因母親患病所累,一貧如洗,連一間像樣的房子都沒有。這是春生的無奈,也是當時那個社會的無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生的哭聲驚動了門外的人,人們都在探頭看著茅草房里面。蕙蘭覺得不好當場答復春生,便安慰地說:“我會幫你的,我們先把大媽安頓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親戚、莊鄰和農社幫助下,春生第二天早上安葬了母親,蕙蘭代表農社一直陪到葬禮結束。在從春生母親墳上回家途中蕙蘭向春生轉達了會長的話,要春生盡快到農社去登記參軍事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大早,蕙蘭剛打開她家前廳大門,正準備打掃農社衛(wèi)生,春生出現在了她的面前?!斑@么早!”蕙蘭有點意外?!拔覌尣辉冢x謝你幫忙!”春生答非所問地把目光投向自己蒙著白布的孝鞋?!按荷?,你若參軍了將來還回溪莊嗎?”蕙蘭疑惑地緊盯著春生低垂的臉?!爸灰虿凰喇斎换貋怼!贝荷f話時仍然低著頭。春生知道他參軍就是去抗美援朝、保家衛(wèi)國、去打仗,因此他才說只要打不死當然回來。“那…那我等你回來”蕙蘭的聲音很低,但足以能讓春生聽得到。說完,蕙蘭迅速轉身走向了院子一角的井臺,春生抬頭時只看到蕙蘭的背影和她那條又粗又長的大辮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喪母之痛中的春生,對于今后,除了參軍這個唯一的愿望外,壓根就沒奢望過任何其他??上膳脑捤牭拿髅靼装祝M管他有點不敢相信,但他聯想起這兩天來仙女的一言一語、還有那噙淚的眼神,春生怔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生,你來啦!”社長跨進大門在春生身后主動跟春生打招呼。“噢…社長早”春生靈魂出竅似的轉向社長?!按荷闶歉锩暮蟠?,我們會優(yōu)先推薦你去參軍。部隊現在正需要像你這樣年輕力壯的小伙。去了部隊要好好干??!”社長邊安排蕙蘭幫春生填表格,邊語重心長地對春生說。“一定的!不然我對不起我媽”?!安蝗荒阋矊Σ黄鹕玳L?!鞭ヌm在一邊替春生補充著?!皩?,不然我也對不起你們?!贝荷悬c一點就通的靈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蕙蘭邊問邊替春生填寫表格,春生在一邊回答。突然蕙蘭抬起頭對春生說:“春生,你到部隊要學寫字,不然你連個信都不會寫,咋辦?。俊?。社長頭也不抬在一旁插了一句:“他寫給誰呀?他親戚就那一個堂叔,又不識字”。蕙蘭跟春生兩人同時把目光投向社長。春生嘴里哼哼著:“是…是的,要學”。蕙蘭埋怨地朝春生鄒了下眉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生如愿穿上了軍裝,光榮地踏上了抗美援朝、保家衛(wèi)國的征程。臨行時蕙蘭受農社委派給春生送行。送到縣城,兩人千言萬語、依依惜別!蕙蘭牽著春生的手一遍又一遍重復著那句話“春生,我等你回來!”。春生也重復回答著一句:“好!只要我能回來,我一定娶你!”。臨別時春生用兩只大手把蕙蘭兩只手合在掌心里,眼眶里噙著淚對蕙蘭說:“蕙蘭,我媽走了,我的命里只有你了!這輩子我只要你做我的女人!”。蕙蘭咬著嘴唇淚眼婆娑地仰望著春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四</p> <p class="ql-block">蕙蘭與春生的戀情從開始到春生參軍離開歷時不足一個月。因為蕙蘭擔心父母反對沒有公開,也因為蕙蘭在農社工作的身份客觀掩飾,因此她倆雖然走的很近,但卻并不為外界所知。春生參軍后也曾給蕙蘭寫過一封信,那是請人代筆寫的信,內容簡單扼要,只是說一切都好,馬上就要上前線了,等勝利回來再聯系。收信那天恰巧就蕙蘭一人在農社,沒其他人看到蕙蘭收到過春生的那封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蕙蘭心里深藏著對春生愛戀。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那份思念也與日俱增!直到一九五四年秋天,蕙蘭都沒再收到過春生的信。蕙蘭那時已經是一名共產黨員了,她認為應該向組織上匯報自己與春生的關系,也想通過組織上了解到春生的情況,于是,她向支部書記—社長講述了他與春生的戀愛關系,并請社長出面通過組織查詢春生的下落。社長答應了蕙蘭暫時保密她跟春生關系的要求,并積極幫助查詢春生的下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生入朝時間是一九五三年六月,那時朝鮮戰(zhàn)事已接近尾聲,板門店談判中美之間也已大體達成共識,春生的部隊被安排駐守在金城以西一帶待命。春生到部隊后,因其性格憨厚、體格健壯深受部隊領導喜歡,不久便被營長從連隊挑選到身邊做了警衛(wèi)員。營長是130師出了名的戰(zhàn)斗英雄,作戰(zhàn)勇猛、身先士卒。他對春生要求嚴格,但也愛護有加,兩人即是官兵,又像是兄弟,整日同吃同睡同訓練、形影不離。春生沒有過兄長的愛,他把營長的愛護當作了大哥哥情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三日,因南朝鮮李承晚結團故意給板門店談判制造障礙,中國人民志愿軍決定對其金城防區(qū)實施大規(guī)模軍事打擊,促其老老實實坐回談判桌。十三日晚間,抗美援朝收官之戰(zhàn).金城戰(zhàn)役打響,志愿軍以排山倒海之勢橫掃李承晚所部。春生也隨營長投入了戰(zhàn)斗。戰(zhàn)斗中營長如猛虎出山,一馬當先、率部沖鋒陷陣,春生緊隨其后、寸步不離。在越過一道山梁往山下沖鋒時,春生聽到頭頂有一陣急促的空氣被撕裂的聲響,他猛地撲向身前的營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要動~他!”營長揮手推開戰(zhàn)友們抬起春生的手,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春~生!”營長坐在地上把春生抱在懷里發(fā)出了震撼天地的嘶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生聽到的聲音是炮彈飛行抵近時的死亡之響,但凡聽到這種聲音還能幸免于難的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人在山頂,炮彈從頭頂掠過落入山下。二是迎彈著點方向有屏障起到阻擋保護作用。而<span style="font-size:18px;">春生與營長身處山坡,彈著點在其身后近處,并無任何屏障可依,能救營長的唯一可能就是春生以身擋護!</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這樣的肝膽、這樣的情義、這樣的壯舉!除了在書中,就只能在戰(zhàn)場上、在戰(zhàn)友之間才能看到了!</p> <p class="ql-block">春生犧牲了。因為他簡歷表親屬關系一欄除了父母雙亡其他都是空白,因此,他的陣亡通知被當作孤兒烈士收入縣級民政歸檔,未往下轉。社長把了解到的情況告知了蕙蘭。</p> <p class="ql-block">西北風裹著雪花肆虐地吹起蕙蘭有些凌亂的頭發(fā),曠野里游走在雪地上的孤狼不時發(fā)出難挨饑寒的嗷叫。冬的肅殺阻止不了餓狼覓食的腳步,也擋不住蕙蘭心頭對春生那份熾烈的情!蕙蘭辭去了農社工作,她只身踏雪去縣里找尋春生的遺跡。她不懼風雪,也不怕途中的餓狼,從早晨出發(fā)一直走到晚才落腳在縣城,第二天,當她親眼看到春生陣亡通知書時,她無聲地落下了眼淚!有人問她春生是她什么人?她停頓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搖了搖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五</p> <p class="ql-block">二大伯一九四九年參軍,一九五二年入朝參戰(zhàn),五四年撤回國內,后隨部隊轉戰(zhàn)東北墾荒,五五年卸甲歸田,回到故里溪莊,時齡二十五歲,孑然一身從未婚娶。當有人把二大伯介紹給蕙蘭時,蕙蘭二話沒說就同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蕙蘭跟二大伯結婚的前一天早上,春生母親的墳上燃起了紙錢,那紙灰旋轉著飛向天空,越飛越高,越飛越高…。蕙蘭望著漸漸消失在空中的紙灰,慢慢地低下頭,把雙手疊加放在胸前,閉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成了二大媽的蕙蘭隨二大伯落戶在了溪莊。成為一名地地道道的農婦,不同的是,二大媽始終是那么俏呱!即便是每天跟泥土打交道,她依然把自己打扮的利利索索,絲毫也不邋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大媽后來在生產隊做了婦女隊長,再后來,到大隊做了婦女主任。文革期間二大媽被請回了家,理由是她外公家是財主,差點連她黨員都給開了,最終虧得二大伯抗美援朝的身份保住了她的黨員。</p> <p class="ql-block">二大媽跟二大伯一生育有四個兒子,沒有女兒,四個兒子中有三個參軍,其中一個至今仍在部隊任職,現在已經掛了大校軍銜,只可惜二大媽沒能看到這一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大媽向來身體都很硬朗,八十歲時還幫著孫子看小孩。后來重孫子上幼兒園了,沒事的時候她就在村子里面轉悠,有時也會一個人轉到村后山腳下春生母親的墳上看看。二零一三年春天的一個早晨,二大媽倒在了去往春生母親墳墓的路上。據老人們回憶,那天正是春生母親去世的日子。被人抬回家的二大媽當天中午就安詳地閉上了眼睛!臨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話給他的兒子,“每年清明要記得給后山下的姨婆婆上墳!”。</p> <p class="ql-block">二零二一年秋 長城</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文中所貼照片有的選自網絡,如有權屬之懈,敬請告知!在此致謝!</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