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往事悠悠——我的6個十年》第七章黃永毅著

人間正道史

第七章醫(yī)院十年（一） 山溝回想 1973年年底，我調(diào)到解放軍第17醫(yī)院，雖從野戰(zhàn)部隊進入了后勤序列，可我并未感到失落，甚至有點欣慰。這是因為10多年了，我對野戰(zhàn)部隊的生活有點膩歪，連隊工作也干得疲倦。挪個地方挺好。原本當作“暫棲身”的權(quán)宜之計，沒料想?yún)s成為一次戰(zhàn)略轉(zhuǎn)移，在這個山溝里又度過了一個輪回，時歷12年之久。 醫(yī)院位于庫車縣北山30公里處，蜿蜒的庫車河在這里拐了個彎，身后拋下大片的山坡，我們的醫(yī)院就建在這片山坡上。進了山口，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生產(chǎn)隊，叫康村，零零落落。醫(yī)院建在山溝，是按照當時“山、散、洞”的方針：靠山、分散、挖洞，旨在落實“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和“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最高指示。和我們同為姊妹醫(yī)院的，還有巴倫臺的解放軍第14醫(yī)院。 醫(yī)院坐落在山坳里一片向陽的高坡上，對面是一條潺潺流水，名叫庫車河。門前是一條公路，車輛絡(luò)繹不絕。路是那種說不上等級，但可以通行的沙石“洋灰”路。順著這條溝向里延伸，有個國防工廠，名曰“反修廠”，是生產(chǎn)炸藥的。再向里，是縣煤礦。正因為這座煤礦才使得我們這條山溝終日人來車往，上上下下的拉煤車，成了我們往來交通的補充。病員出入院、醫(yī)院人員進城辦事大都靠它。 群山環(huán)抱之中擺布了一座現(xiàn)代醫(yī)院，眾多的白衣“天使”出入其間，讓沉寂的山溝不再寂寞。一座“工”字型的醫(yī)療大樓、一棟辦公室、一排排集體宿舍，一溜溜家屬住房，自北而南，一字兒擺開。交錯的小道把院落勾勒成棋盤樣的方塊。小道旁垂柳拂面，白楊挺拔；樹行間冬青郁郁，翠竹青青。辦公室門前那兩座碩大的葡萄架，枝繁葉茂，把個院部遮掩得若明若暗。大門左側(cè)集中排列著一些輔助建筑或設(shè)施，如禮堂、軍人服務(wù)社、浴室、理發(fā)館、托兒所、招待所和職工食堂等。大門口有個郵電所，院子的西南角還有一所小學(xué)校。小小醫(yī)院門類俱全，其實就是一個小社會。那高高的水塔、聳立的煙囪，是醫(yī)院的標志性建筑。它的旁邊堆積著小丘一樣的煤堆，這里是鍋爐房，是醫(yī)院的動脈，輸著暖、供著水、送著氣，終日冒著騰騰熱氣，開水自然也在這里打。幾個燒鍋爐的維吾爾職工無論是買買提、艾海提，還是依米提，大家都管叫“巴郎子”。“巴郎子”們都歸著一個毛頭小伙子叫小范的管著。小范終日身著油漬漬的工作服，忙前跑后，是個不可或缺的人物，連小孩子也張口不離“小范、小范”?？拷簤ξ鱾?cè)的一隅是傳染病房，這里雖讓“病員止步”，門前姹紫嫣紅的花圃常常吸引著駐足觀賞的眼球。醫(yī)院南門外則是另一番景象：豬兒叫，雞兒鳴，豆腐磨子轟隆隆。這里是作坊，也稱豬場。養(yǎng)豬、養(yǎng)雞、做豆腐。那個年代有自給的大肉、豆腐，也算奢侈。 這是一所擁有200張床位的醫(yī)院，按照1∶1.2的比例，醫(yī)院的工作人員達到250名左右。醫(yī)生們大多從呼圖壁軍醫(yī)學(xué)校、軍區(qū)總醫(yī)院及基層部隊調(diào)配，醫(yī)生的資質(zhì)并不薄弱，不缺出類拔萃者。日后，有的擢升為新疆軍區(qū)總醫(yī)院副院長，有的擔任軍區(qū)多所醫(yī)院的領(lǐng)導(dǎo)，或從事醫(yī)療科研工作。護理人員以一批1970-1971年入伍的女兵為主，大都是新疆軍區(qū)后勤部的干部子女，也不乏將軍和駐外使節(jié)的女兒，她們是從北京空降來的。在那個年代，軍隊子女“走后門”曾頗受非議，即使非議，仍然照走。行政干部主要由步兵四師調(diào)配。一個團級建制的單位卻集中了一批老資格的領(lǐng)導(dǎo)。一個副院長是1938年的“老八路”，院長“李老頭”是39年“犧盟會”的子弟兵（薄一波組建的山西抗日犧牲救國同盟會）；老政委的資格稍晚點，也是延安“抗大”的學(xué)員。一幫老革命默默無聞地在山溝里做奉獻，就這一點也夠人欽佩的。 習慣了野戰(zhàn)部隊的生活，初來乍到這個寂靜的山溝，還真有諸多的不適應(yīng)。這里看不到刀光閃閃，聽不見殺聲震天；沒有喧鬧，也沒有四鄰。一條山溝我自獨占，一片藍天我自獨享，一條河水為我歡歌。清晨，一縷陽光躍過山頭，給向陽山坡披上了一層金裝，小院的男女軍人便迎來了新的一天。身著白大褂的醫(yī)生護士們，款款步入醫(yī)療大樓。也有上完夜班的護士一身輕松地走出病房。傷病員大都來自駐庫車、阿克蘇地區(qū)駐軍部隊和沙雅獨立團的。當然，也會收治一些地方病員，因為在庫車地區(qū)，它的醫(yī)療資質(zhì)堪稱一流。在修筑“獨庫”天山公路其間，它名符其實地成了筑路部隊的后方醫(yī)院。 以醫(yī)療為中心是醫(yī)院不變的規(guī)律，醫(yī)院自有醫(yī)院的一套章程。一座醫(yī)療大樓囊括了臨床和非臨科室的全部，整個的醫(yī)療診治都在這座大樓內(nèi)進行。查房、會診，服藥、打針，手術(shù)、麻醉，清潔、配餐，白班、夜班，忙忙碌碌，往復(fù)循環(huán)。行政人員自然是為臨床醫(yī)療服務(wù)的，院領(lǐng)導(dǎo)和三處機關(guān)（醫(yī)務(wù)處、政治處、院務(wù)處）合住著一棟平頂房，是為院部。政治處居南頭，其他兩處居北，中間夾著一個寬大的會議室。我先在政治處做干事，后在醫(yī)務(wù)處做政治協(xié)理員，最后，是從醫(yī)院副政委的職務(wù)上轉(zhuǎn)業(yè)的。 回想起在醫(yī)院政治處的那段日子，可以用“悠哉悠哉”來概括。一間敞亮的辦公室坐著三名干事。我負責著黨務(wù)和組織，王友敖和高舉分管著宣傳和教育。我們來自同一個團隊，又是同年入伍的戰(zhàn)友。另外兩名干事則在另一個辦公室。政治處的工作無非是宣傳教育、文化娛樂、黨團組織、干部調(diào)配、安全保衛(wèi)等等?？雌饋矸珠T別類，實際上在業(yè)務(wù)技術(shù)單位，它既不會被看重，也不可或缺，一切都得照著上級的指示按部就班地進行。要不是天天聽著軍號起床，踏著號點上班，還真會忽略了這里也是軍營。我們幾個人守著一間辦公室，過著一杯水、一支煙、一張報紙看半天的日子。準確地說，不是半天，有時也會是天天。對我們來說，看報就是工作。政治處訂閱的報紙本來就多，還管著個閱覽室，可以瀏覽全國多種報刊，涉獵的內(nèi)容五花八門，不愁打發(fā)不完時間。煩了、膩歪了、無聊了，總會來個辦事或串門的，再閑話一陣。遺憾的是，當我們?nèi)齻€人在一起的時候卻相對無語。這全是“派性”造成的。山溝的郵班車每周兩次，或三、五，或二、四，一來一大堆。郵車來的日子總會牽動方方面面的神經(jīng)，收發(fā)室的人進進出出。她們不是看報，是看信，看郵包。山溝里的年輕人靠這個渠道和外界溝通著。 多少年過去了，醫(yī)院給我留下了許多難忘的事。 門前攔車是一道風景。交通不便，生活艱難，是山溝人的困頓。一應(yīng)吃用都靠在庫車城采購。幾輛生活車天天上上下下。有的還由烏魯木齊軍區(qū)調(diào)撥，供應(yīng)線拉得夠長的。家屬和職工食堂的日常菜蔬就頗費心力。要嘗鮮，就得搭車到庫車城采買。因此，無論何時，大門口的公路邊總有三三兩兩的人，有時還成群結(jié)伙。有“等車”的，有送行的，也少不了閑逛看熱鬧的。病號出院，來院探病，大都靠的“招手?！?。偌大庫車城靠著北山拉煤，這條顛簸的小道是必經(jīng)之地，常在這條道上跑的駕駛員一般都會“賞臉”借光。遇到招手不停的，那就只能當“老等”。運氣不好的，從中午等到日偏西也習以為常?！暗溶嚒保轻t(yī)院人的一門“功夫”，不放棄，不灰心，死心塌地靠運氣。醫(yī)院也有自己的交通車，一部救護車，除做救急，也做日常生活急用。一部轎車，用作周六下午接學(xué)生，送干部。轎車是以后才有的，先前靠著一輛“大卡”接送學(xué)生。真的難為了那批在庫車縣城上學(xué)的中學(xué)生，冬冷寒天，北風呼嘯，一輛大卡，顛顛簸簸，他們在崎嶇的山路上艱難求學(xué)。 半夜看電影是一種快樂。住在山溝耳目閉塞，電影是唯一的文化娛樂。一般情況下能保證每周一次。因為庫車城駐著四師師部，又是軍片發(fā)行站，有片必看，過片不放。電影最能刺激醫(yī)院人閉塞的神經(jīng)，特別是孩子們，會早早地搬個小凳占地方，并滿院子奔走相告。那個年代“文革”的堅冰漸漸打破，文藝的春天緩緩復(fù)蘇，一批封存的片子開始解禁。每遇大片或解禁片上映，喜訊會是“爆炸性”的。限時發(fā)行的片子，雖和師部連夜跑片，依然興致勃勃。這樣，往往會在夜半時分響起集合的號音，人們在睡意朦朧中，樂此不憊地來禮堂觀賞電影。興高采烈的孩子們則一直守候在院子里嬉鬧玩耍，直到救護車歸來歡呼雀躍一陣。興奮之余是疲憊，等到電影開映，他們有的已東倒西歪了。即便這樣，做夢也快樂著。和地方影院跑片，往往也是在夜場結(jié)束之后急急往回趕，又會是一個半夜趕場。如此糾結(jié)的日子其實挺開心。醫(yī)院的一部救護車除了急救，基本屬于電教組專用。平時電影組就是一個“影訊處”，護士們總來這里打探消息，也會托他們“下庫車”辦點事。人稱“土八路”的耿組長頗受歡迎。他的名字基本不用，誰都“老土、老土”地叫著，似乎這樣才順溜。他是名人，連病號都知道醫(yī)院有個“老土”。“老土”文化不高，為人憨厚，工作也認真，人緣挺好，無論別人怎樣取笑，他總是一副笑呵呵的臉。他的確“土”得掉渣，留下不少笑料，據(jù)說，在一次回答何謂“三大差別”時，說了“工農(nóng)”和“城鄉(xiāng)”兩個之后，他竟憋出個“男女”來，自然引得哄堂大笑。由于“工作需要”，一部破舊救護車幾乎成了“老土”和他的電影組的專車，整天風塵仆仆地穿行在通往庫車的山路上。這部“少爺車”毛病多多，事故頻頻，不是磕著、碰著，就是仰面朝天。歸咎車況乎？路況乎？不得而知。而每次事故總少不了“老土”伴駕。為此，落下個“摔不爛的救護車，死不了的耿慶杰”的美譽。這輛車也曾讓我經(jīng)歷了驚魂一刻。那是在一個周末，救護車送我們幾個家居庫車的人回城，出了山口一路疾馳?！耙惶桙c”（師部營房之高炮營點）在望時，糟了！只聽“咣！咣！”兩聲響動，幾乎是猝不及防，車就翻了。我是靠前的那個座位，后排的人，一下子涌上來，我被壓在了最底下。我搖搖頭，好在清醒著。只聽鄰座的孩子在哇哇哭叫，那是孟鳳娥護士長的兒子。好在公路緊靠高炮營菜地，正在勞動的戰(zhàn)士把車扶將起來。駕駛員說是后橋斷了。謝天謝地，要是早一點點斷，我們肯定栽進了河谷。其他人都沒事，我感覺也沒事。只是好一陣子后，有人驚叫：你的胳臂有血。這才發(fā)現(xiàn)我的左肘被拉了一道口子，迅即到四師醫(yī)院縫合了四針，落下了一道月牙形的疤痕。 　　拉石鋪路是一種精神。醫(yī)院建造于那個“備戰(zhàn)、備荒、為人民”的歲月，打著“艱苦奮斗，自力更生”的烙印。我沒經(jīng)歷過大樓在群山環(huán)抱中崛起，也沒有見證邊建院邊收治的艱苦，但我知道，是一批從地方和軍隊醫(yī)學(xué)院校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在這里白手起家，一切從頭做起。還有后來招收的一批女兵，她們的軍齡伴著醫(yī)院的院齡一起成長，他們是拓荒的一代，也是醫(yī)院建設(shè)變化的見證者。到了七十年代后期，已經(jīng)初具規(guī)模的醫(yī)院仍有許多不盡如人意之處：營區(qū)的道路和樓前廣場依然是沙石的，不但影響美觀，也給工作生活帶來了諸多不便。改造的時間被推移到1978年的夏天。這一年，天山獨庫公路（獨山子到庫車）建設(shè)已經(jīng)進入了尾聲，筑路部隊的機械設(shè)備就在耳畔轟鳴，請他們援之以手，對于一支基建工程兵來說，只是毛毛雨。況且，我們同在一條山溝里進出。但是，機械、物資的援助不等于包攬一切，大量的前期準備和勞動力仍得由院方完成。在一個知識分子成堆，娘子軍為主，以操手術(shù)刀、聽診器為業(yè)的技術(shù)單位進行這一場浩繁的勞作，如打路沿石、拉沙備料、鋪油澆灌等等，仍是一部重頭戲。醫(yī)院人自有醫(yī)院人的精神，艱苦奮斗是傳統(tǒng)，自力更生樣樣有。我們成立了一支突擊隊，全由精壯小伙子組成，大個子的山東兵大魏，和力氣大的寶雞兵小李擔任突擊隊長。白天干，晚上加班，籃球場的燈火常常一夜通明，加一頓夜餐是對他們的補償。到大山深處拉石子是頗費體力的活兒，裝車又卸車，一車又一車。最難忘的是那個鋪設(shè)瀝青的日子，全院人員齊動員，頂著烈日，拿著鐵鍬，踩著滾燙的瀝青，跟著噴灑的油車，揚沙又鋪石，一遍又一遍。這活兒在陽光曝曬下的效果最好。其實這樣的勞動，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醫(yī)院的建設(shè)就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他們把人生絢麗的年華留在了山溝，尤其是那些女兵。在外人看來，當個女兵挺神氣的，一身軍服綴上鮮紅的領(lǐng)章、帽徽，能讓年輕的變漂亮，也能讓年老的變年輕，走在大街上，總會收獲羨慕的目光。是的，十七醫(yī)院女兵曾是庫車大街一道靚麗的風景，當然身在軍中，人在山溝，她們也會有許多難以言表的無奈。那是個思想禁錮的年代，一身國防綠裹住了女兵們優(yōu)美的身段，一頂無沿帽遮住了女孩嫵媚的容顏。無所事事時，她們會悄悄地把褲腳改窄；想臭美時，也會用發(fā)夾把劉海夾成蜷曲的，僅這點做派，也為“軍規(guī)”所不容許，會招來領(lǐng)導(dǎo)的批評，我也曾毫不容情地點過名。七十年代末期，一些女兵已到了婚嫁年齡，無奈關(guān)山阻隔，鴻雁難越，于是，便移枝“北飛”，調(diào)入烏魯木齊，進入了軍區(qū)幾所醫(yī)院?！帮w”不了的落地生根，“就近、就地”解決，或在本院締結(jié)連理，或在陸軍四師擇婿覓偶。至于京畿“空降”來的，自然早已“回歸”而去。 葡萄架下是一種情結(jié)。醫(yī)院辦公室門前，有兩排碩大的葡萄架，它是醫(yī)院一道美麗的景觀，人們上下班都從它旁邊經(jīng)過，觀賞它的枝繁葉茂，蓬蓬勃勃。在果實累累的季節(jié)也會讓人垂涎欲滴。其實，山溝人喜愛葡萄，不在乎享受它的甜美，而在欣賞它營造的氛圍。它帶來的是寧靜、幽雅、旺盛和蓬勃，甚至會令人產(chǎn)生幾分浪漫的遐想。還有，山里人和葡萄締結(jié)了一種難以割舍的情愫，新疆的冬季寒冷而漫長，經(jīng)不起冷凍的葡萄枝蔓，在入冬之前都要進行掩埋，把枝條壓進壕溝，上面鋪以包谷桿、稻草之類，然后填土掩埋。這是一件挺費力氣的活兒，特別是在隆冬來臨之前，已經(jīng)手凍腳也凍了。架架葡萄，年年心血。下面我想表述的是在一個特殊時期發(fā)生在葡萄架下的瑣事。 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共和國風雨飄搖，華夏大地風雷激蕩，唐山、北京的地震余波穿越萬水千山，竟輻射到這個偏僻的山溝里了。人怨似乎總是伴隨著天怒，山雨欲來風滿樓。始而慌亂，繼而鎮(zhèn)靜，讓我知道了什么是地震。無論是天災(zāi)或是人禍，對醫(yī)院來說，救治傷病員是不變的任務(wù)。全院人員行動起來，一切為了傷病員。大樓不能住了，葡萄架下成了防震避災(zāi)的最佳場所。病房很快搬到了葡萄架下，左右兩排，竟也能分成了內(nèi)、外科室。白色的被褥，白色的衣帽，加上飄晾著的白色繃帶，營造出一個靜謐、簡潔的病區(qū)。習慣了分門別類的病區(qū)管理，一下子讓病員和醫(yī)護人員同置于一個大棚下，護士的體貼入微，醫(yī)生的嘔心瀝血，一切盡在舉手投足間。我在外科代理著教導(dǎo)員，置身于混雜的病區(qū)，耳濡目染，聽聞到的一些基本醫(yī)藥常識也會讓我耳目一新。我從沒聽說過，一個“屁”也會讓人牽腸掛肚。這是因為對消化道手術(shù)來說，術(shù)后一個屁是對手術(shù)成敗的基本檢驗。因此，對“屁”的關(guān)注度顯著提升，盼“屁”心切的護士會寸步不離地守候在床頭“等屁”。醫(yī)生會心緒不寧地“問屁”：放沒放，來沒來？直到說放了，大家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泌尿系統(tǒng)手術(shù)，術(shù)后一泡尿，同樣挺受關(guān)注。我目擊了醫(yī)生、護士焦慮“等尿”的情景。一個小護士在病床前用心良苦地營造“尿”的氛圍：將水壺高高舉起，讓成串的水流滴滴嗒嗒流向臉盆，用條件反射“導(dǎo)尿”。這些待病人如親人的事例就發(fā)生在我的身邊。當然也少不了軼聞趣事，我就聽到過一個令人捧腹的。在外科，王醫(yī)生性格孤僻為大家共知，他每天除了查房時說幾句話外，可以做到整日一言不發(fā)。這天，又是醫(yī)生查房時，王醫(yī)生脖子上掛著聽診器進了病房。他站在病員床頭，聽了又聽，診了又診，突然，大驚失色地沖出病房，大喊：“快來人！快來人！某床心跳停止?！彪S著這一聲呼喊，呼啦啦如臨大敵，病房一下子涌進一群穿“白大褂”的。這陣勢讓全病房的人一頭霧水，當事的病號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撲閃著一雙眼睛，不知所措。聞聲趕來的科主任厲聲道：“再聽聽！”王醫(yī)生依然一臉茫然地操作著。只聽薛主任訓(xùn)斥道：“看你那聽診器掛哪兒了？”原來，王醫(yī)生的聽診器只是掛在脖子上，離耳道還差那么一截子呢。難怪！王醫(yī)生開了個國際玩笑，大家一哄而散。 無影燈下是一場戰(zhàn)斗。觀摩手術(shù)是我的一樁心愿。因為每每經(jīng)過手術(shù)室門口，對“手術(shù)重地，閑人免進”八個血紅大字總懷著一種莫名的敬畏和神秘。我在外科代著職，“觀摩”自然變得順理成章。觀摩手術(shù)那一天，手術(shù)室護士長向我交代了“注意事項”。一再叮嚀不準亂摸，無論發(fā)生何種情況都與我無關(guān)。我煞有介事地穿上工作服，戴頂消毒帽，還捂了個大口罩，儼然醫(yī)生護士模樣。走進那道緊閉著的紅字大門后，里面的一切都讓我刺激和興奮，我更加小心翼翼。消毒室里，主刀醫(yī)生和助手身著無袖的手術(shù)服，兩只手臂伸進高高的消毒容器，浸了又浸，泡了又泡，然后，赤裸著的手臂又高高舉起，活脫脫一副“投降”架勢。這時他們的手臂是不容觸摸的。這里的一切靜悄悄，只有擺弄器械的聲響；這里的交流用語簡短，主要靠默契和感覺。有時，只需一個眼神或幾個字的命令。這是一場無聲的戰(zhàn)斗，也是一場鮮血淋漓的廝殺。聽得見桌上的時鐘滴答滴答作響，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器械護士、巡回護士、麻醉醫(yī)生各司其職。主刀醫(yī)生的權(quán)威是毋容置疑的，一切都得聽他的指揮。手術(shù)床上的病人靜悄悄地躺著，麻醉后只有均勻的呼吸。這是一個剖腹探查手術(shù)，主刀醫(yī)生郭長敬是個年輕干練的軍醫(yī)，只是脖子有點長，大家稱他“郭長脖”，以后他成了新疆軍區(qū)總醫(yī)院副院長。隨著手術(shù)刀的切入，肚子被拉開，滿視野的鮮血噴涌，這種血淋淋的場面我還是平生第一次看見。我屏住呼吸，甚至有幾分緊張。這時，一把把的止血鉗，飛快又準確地傳遞到主刀醫(yī)生手中。我明明聽到一聲聲刀柄擊打手心的聲響，那是傳遞成功的信號。麻醉醫(yī)生不停地監(jiān)測著血壓并不時報告；器械護士個個聰明伶俐，眼尖手又快。巡回護士忙著打雜，不是替擦汗，就是幫飲水，手腳一刻不閑。這是一架高速運轉(zhuǎn)的機器，每一個部件都和生命攸關(guān)。等到一大把止血鉗重疊到一起，并翻出了體外，說明止血程序已經(jīng)完成。這時，醫(yī)生開始了腹部探查。這個過程很細微、也很漫長，這是戰(zhàn)斗的“白熱化”階段。作為外行的我，只能從手術(shù)刀下感知主刀的從容或者焦慮。無影燈下的分分秒秒緊張而熾烈，漫長而難耐。唯有這個時候，我才有機會解析手術(shù)對“時間”的秘密和意義。以前聽說一個手術(shù)延續(xù)七八個甚或十幾個小時，覺得不可思議。如今終于明白，時光在這里被高度濃縮，緊繃的神經(jīng)讓時間變得轉(zhuǎn)瞬即逝。不知饑渴，忘了疲勞，數(shù)小時恍若一瞬。同時，看著他們在腹腔關(guān)閉前仔細清點紗布和器械，我也醒悟到，把紗布之類的物件遺留在腹腔絕非沒有可能。無論哪一件在腹腔里走一遭，都會被血漿了一般，清點不仔細，還真會埋下禍患的。 如果說普外科手術(shù)讓我提心吊膽，那么，骨外科手術(shù)才真的讓我觸目驚心。我還親睹過一次骨科手術(shù)，是個截肢術(shù)。主刀的，是主治醫(yī)楊秀民，他是骨科“一把刀”，后來當了主任。我們是走得較近的戰(zhàn)友，曾一起上過西藏阿里，他的家屬也在庫車縣城工作，兩家常來常往的。這一天未進手術(shù)室，先聞叮當聲，手術(shù)臺擺放的器械，除了鋸子、榔頭，就是鋼釘、鋼鉆之類，透著一股陰森和驚恐，甚至有一種進了閻羅殿的感覺。血肉之軀在他們看來，無異于行尸走肉任憑宰割。我活脫脫地看著患者的一條腿成了肢首兩異，又眼睜睜地看著被護士裝進了收納袋。這樣的觀摩讓我心驚肉跳。事后，我玩笑地對楊主治說：“你們骨科醫(yī)生，個個是劊子手?！?lt;/b> 排隊買肉是一種日子的過法。忘不了的星期六，醫(yī)院南門外的作坊總是亂哄哄。家屬、干部還有孩子三五成群，急匆匆又興沖沖地端著盆，提著籃去排隊買肉。好興致不一定換來好心情，無論去得多早，前面總有人在“占”隊，是用“物件”占著。對于山溝人來說，買到肉就是喜訊，爭相排隊則是一種心情。上世紀七十年代仍是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什么都憑票，住在山里，縱然有票，買什么都得去庫車城，失去了時機只能任憑票證作廢。大肉乃副食之首，“食無肉”的日子肯定不好過。況且也不是想吃就會吃到的，一個月供一次，按戶論斤。遇到節(jié)假日會照顧點。因此，買個肉，誰都眼巴巴的，唯恐輪到自己卻掛上了“免戰(zhàn)牌”。和豬肉搭配的還有豆腐，醫(yī)院的豆腐堪稱品牌，每周一次，還不限量，它瓷實可口頗受歡迎。我每周回家都會提個小桶，多買上幾塊，給鄰居施點“小恩小惠”。有肉有豆腐吃的日子，當然會令人眼熱。也有職工提著豆腐，打點庫車的關(guān)系戶。 每次買肉，熱熱鬧鬧總會伴隨著是是非非，甚或爭爭吵吵。誰都巴望著買塊好肉，眼睜睜地瞧著。所謂“好肉”不是現(xiàn)今的“純瘦”概念，而是肉要肥，膘要厚，這是那個年頭的標準。內(nèi)中自有“小九九”，吃了肉，還能提煉大油。至于結(jié)果如何，當然一靠運氣，二憑關(guān)系，小小院落，關(guān)系微妙。買肉是刀下見菜，“回報”也來得最直接?！暗米飶埻婪?，買不上好肉吃”，人總有不如意的時候，吵吵鬧鬧是少不了的，有的人壓抑不住，勢必引發(fā)“大戰(zhàn)”，所以，每次買肉不缺熱鬧瞧。當然，其他人也少不了挑肥揀瘦，斤斤計較。逢年過節(jié)，屠宰量大，豬頭、豬下水也是熱門貨?？蛇@玩意兒好吃難伺弄。一年過年，我也學(xué)別人提回來個豬頭，水燙火燎的，弄得滿屋子臭氣，最后還沒弄干凈，以后便再也不去沾這個光了。豬下水倒是少不了的，為的是換個口味，扒拉點豬油。那個時候人人肚子都缺少油水，每月二兩清油，怎么省也不夠，所以吃大油是一種補充。粘連在豬腸子上的花油，要趁熱扒拉，虧了在作坊上班的韓嫂（她叫李秀英，一個令人忘不了的大嫂）干這活兒利索，每每幫我。寫到這兒，我想起了一句秦腔唱詞：“跟上當官的做娘子，跟上殺豬的翻腸子?！蔽乙仓懒素i腸子是怎樣翻的。 平淡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流淌著。 似水流年 屈指算來，從1973年到1985年，我在醫(yī)院工作了10多個年頭，和我在野戰(zhàn)部隊的時間，平分了軍旅秋色。這10年正是我從“而立”到“不惑”的過渡時期，我把一生最美好的年華都獻給了這條山溝，這里是我人生旅途的一個大驛站。 這是一段似水年華，這是一段蹉跎歲月。 醫(yī)院的工作輕松而消閑，日子有喜也有憂。妻子在庫車銀行上著班，孩子在這里長成，我則山上山下地顛著?？粗谶@條山溝的施工部隊風塵仆仆地從醫(yī)院門前經(jīng)過，我甚至有點慶幸。因為，我原來所在的團隊在我調(diào)出的第二年，即奉命在這條山溝修筑天山公路，一修就是三年。常有戰(zhàn)友來看我，也有前來住院的，兩相比較，總會不由得感嘆。世上的事情只要有所得，就會有所失；有所為，就會有所不為，“隨遇而安”是一種活法。唯一的缺憾是交通不便常讓我不勝其煩。家住庫車縣城的一族，上班全靠“招手?！?。周一早晨是對我們耐心的檢驗，“一號點”輪番上演著喜憂參半的“肥皂劇”。它是師直高炮營營房的代號，也是縣城通往煤礦的零公里。每個周一的早晨，我們在這里“撞大運”。無論春夏秋冬，不計暑往寒來，攔車年年歲歲。常結(jié)伴的，有汪教導(dǎo)、楊主任，還有幾個年輕人。運氣好一陣竊喜，輕車熟路。運氣不好一轟油門，望塵莫及。一等數(shù)小時也是有的，有時還得“打道回府”吃中飯。這種情形讓人很狼狽，碰到院子的熟人有顏面盡失的感覺。好在我們常用“上了路，就是上了班”來寬慰自己，醫(yī)院的人都理解，來遲來早亦無所謂。 日子就這樣日復(fù)一日地過著。 我之所以對庫車情思不減，對醫(yī)院依戀不舍，是因為這似水的日月讓人懷念。 1973年元月，我的兒子在阿克蘇出生。那天早晨，當我送走了退伍老兵，來到農(nóng)一師醫(yī)院時，妻子已經(jīng)平靜地躺在婦產(chǎn)科的病床上了。從她的表情上，我解讀出是生了個兒子。她說是在天亮時分生的，已經(jīng)過去倆小時了。見我來了，護士小姐興沖沖地把兒子從保溫箱抱出來：“讓爸爸看！”并不忘賣好地說：“看，多漂亮的兒子?！蔽铱吹降氖且粡埐[縫著眼、紅哧哧的臉和額頭滿是皺紋小腦袋，何來漂亮！可能剛出生的孩子大都如此。三天后，當我用架子車把母子倆拉回家后，正式開始了“父之初”的補課。大兩歲的女兒是在陜西白水縣出生的，當時我在新疆柯坪縣野營拉練的工地上，等我見到時，已經(jīng)八個月大了。兒子回到家的第一要務(wù)是催奶。試想，如果沒有奶水，半夜三更嗷嗷待哺，手忙腳亂，那該是一種什麼情景！聽人說豬蹄湯可下奶。于是，便煮了一鍋白生生、油汪汪的豬蹄湯，沒放鹽，那才叫一個難喝。但我硬是“曉之大義”，逼妻喝了。人又說帶魚可催奶，在那個年月，魚、蛋、肉都憑票，我謊稱我是司務(wù)長給病號買，好說歹說才買到兩條。謝天謝地，奶水雖然姍姍來遲，卻還稱心如意。月子里，我扎扎實實當了28天保姆，說“扎扎實實”，其實天天都在連隊，只是早晚回家照料而已。我每天四點起床，打水，洗尿片。妻的身子孱弱，奶水卻很充盈，兒子幾乎夜夜尿成河，洗好的尿片像旗子，掛得十平方米的小屋隨處皆是。然后做早飯、備午餐。月婆子的吃食很簡單，無非是放一把掛面，打兩個雞蛋，由她自己弄。一切收拾停當，我還得趕在起床號吹響前回到連隊，趕上出操。晚上熄燈號響過，又是一個急急的往家趕，天天如是。那段日子忙碌卻愉快著，雖是板著指頭算的，心中卻充盈著快樂。到了第29天，妻說：“算了，我自己試試。”她下床了，我撒手了，這段生涯便“拜拜”了。好在這是一段寒冷的冬季，部隊都在營房搞訓(xùn)練，我才可以天天回家。在部隊里，女人生孩子，讓男人走開，該干啥干啥，沒有伺候月子這一說。開了春，兒子不滿百天，我就隨連隊開赴阿熱力農(nóng)場，執(zhí)行生產(chǎn)連的任務(wù)。年底調(diào)入解放軍第十七醫(yī)院。給兒子取名黃河，一個挺響亮的名字，我挺喜歡。第二年春上，兒子周歲時，我們舉家搬到了庫車。孩子總是一個家庭的軸心，找保姆、上托兒所，都沒少受磨難。初來乍到，人地生疏，找了個銀行老行警的老婆，同住在一個院，她挺樂意，一拍即合。開始幾天，老保姆天天背著兒子在西廣場轉(zhuǎn)悠，一問情況，回答總是“好著呢”！一周后，不得不“實話實說”了：“這事干不成！”其實，自她接手以來，兒子天天哭啼，竟然得了疝氣。究其原因，在于我的病急亂投醫(yī)。保姆是個回漢組合的家庭，伊斯蘭老阿婆滿身都是羊膻味，兒子肯定受不了，哭鬧不止。一天，疝氣發(fā)作，急急趕到醫(yī)院，住進了病房。已經(jīng)準備手術(shù)了，江玉安醫(yī)生說“等等”，郭長敬醫(yī)生給輕輕地按摩，竟然緩解了癥狀，幸免一刀。后來是靠疝氣帶的作用慢慢痊愈的。兒子“入托”那天，我躲在托兒所的墻角窺視了半天。他的嚎啕不止讓我動了惻隱之心，是在妻的堅持下，才未打退堂鼓。我在山里上班，家里的一切全靠妻子打理。妻是個生活自理能力很強的人，料理家務(wù)是一把好手。里里外外，早早晚晚，接接送送，天天忙得鬼吹火。冬天的早晨，她的一件舊棉襖作了兒子的棉大衣，兩條長長的袖子，胸前打個結(jié)，成了背帶，送去背回，來回一身汗。她還掌管著銀行金庫的鑰匙，按時開庫是不能耽誤的。柜臺下不了班，就得托人代接，承擔這一任務(wù)的，常是她的徒弟楊勇。吳副師長的夫人于蘭英大姐在“縣托”上班，有時也會把孩子帶到銀行門口。妻下班回家，先是挑水，后是做飯。全家屬院共用一個水龍頭，水還沒來，桶先排成長長的隊，挑擔水會耗去不少時間。晚上，還常常挑燈“夜戰(zhàn)”做針線，補衣、補襪，納鞋底。她做鞋底的那點水平竟引得兩個鄰居效仿求師，結(jié)成燈下伙伴?，F(xiàn)存的一張兒子幼時的照片，膝蓋上就貼著兩塊大補丁。孩子稍大點少不了要玩具，帶著兒子逛商店，兒子見了小汽車，死活要買。妻死活不給買，強拉著要走：那得要五塊錢呢。兒子死死抓著櫥窗的欄桿不松手，哭著鬧著，還招來了看熱鬧的。人都是要顧面子的，我不顧妻的阻攔，掏五塊錢買了。這個油罐車成了兒子的最愛，連睡覺都揣在被窩。再稍后，打“?！?、爬犁子、羊髀什這三樣玩物，伴著兒子一路長大。爬犁子，打“?！保x不開光滑的地面。隆冬，屋外的污水渠結(jié)成厚厚的一層冰，早早晚晚從托兒所回來，這里成了孩子們的競技場。螺旋式的小“?！保虻弥ㄅづまD(zhuǎn)，常常渾身冒汗。爬犁子，他也滑得一往無前。孩子們還會互相比拼，一爭高下。清晨，天色黑咕隆咚的，入托前的那點時間也不放過。這時的滑道無遮攔，最光溜，玩扒犁可以肆無忌憚。羊髀什，新疆長大的孩子都會玩，是羊腿骨上相連接的一塊關(guān)節(jié)，滑溜，骨感好，還可賭輸贏。我們住的是個維漢混合的家屬院，同住一個院，孩子卻不大會一起玩。一個漫漫長冬，兒子的兩只小手總裹著一層厚厚的垢甲，黑漆漆的，媽說是“老鴰爪子”，用熱水燙、搓，才能露出真皮。當看見紅撲撲的細皮嫩肉，他竟也會興興地說：“俺手手也有肉肉?！边@就是兒子，夠頑皮的。雖不常挨打，但打得最狠的有一次。那是他和一伙孩子結(jié)伴趴車，吊在拖拉機的后尾，懸空滑行。這是不可饒恕的。為了長記性，我是用樹條子抽的。如今轎車已經(jīng)進入尋常百姓家，每每看見兒子帶著孫子出必車，我便會感慨有加。想當年妻憑票買了一輛自行車，是輕便“永久”的，為的是星期天帶兒子在庫車街道溜兩圈，如今汽車已經(jīng)進入尋常百姓家了，在那個年代想都不敢想。 有錢的日子家家一樣，沒錢的日子各不相同。對在新疆工作的內(nèi)地人來說，探家無疑是一項沉重的負擔。不探肯定是不行的，父年高，母年邁，家要探，媽要看，四年一次次次不能少，還巴望著有個出差的機會，順便一探。省吃儉用存幾年，給鐵道部一次上交完，往往還寅吃卯年，先花后攢，欠下一屁股的債。給家寄個錢，也得掂量來掂量去，寬余的月份會在信封里穿進十塊八塊，信封用厚的，多裹兩張信紙。人說，金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確實是萬萬不行的，一百家的日子會有一百種過法。妻是居家過日子的好手，日子靠著她過，風風火火是她的性格，精打細算是職業(yè)毛病。多少年來，我不為柴米操心，也不為油鹽費力，銀行對面是糧店，買袋面，她背過馬路，翻過柜臺，就弄回了家。她坐著柜臺，憑著關(guān)系，計劃吃又謀算喝。庫車縣的大單位無論是部隊、石油，還是棉運、八公司，憑著財務(wù)往來，緊缺商品只需開口，都能弄到。如水的日子過得挺有章法。包谷面換大米，就是她的大手筆。雜糧標準一般是15%，有時竟有30%，家家都有吃不完的包谷面。通過“柜臺”關(guān)系，她會在棉運公司換回一麻袋一麻袋的大米，甚至可以用麩皮換成包谷面，再用包谷面換大米，當然是各找各的錢。醫(yī)院的司機王安信見證了她的干練，說起來滿口稱贊。小王開著醫(yī)院的生活車，上上下下，坐車又幫著辦事，有他在，就有方便在身邊。我們是親如兄弟的戰(zhàn)友，分開后自然誰都忘不了誰。一年我去寶雞，醫(yī)院人在一起聚餐，他換了“副政委”的叫法，一聲“哥”叫得既順溜，又親切。稱他小王是為了表述方便，其實都習慣叫他“安信”。 地震的日子里，庫車縣城也鬧得沸沸揚揚。當我忙完了醫(yī)院回到家后，妻的驚惶失措竟讓我啼笑皆非，孩子們的被褥移到了床底下，妻說，多少能頂點事。我默然。醫(yī)院很快送來了兩捆油毛氈，銀行的職工家家也在院子搭起了防震棚。不過，比較而言，我家支的那個還能防風避雨，是可以稱作“棚”的。因為我有油毛氈、板條做后盾。其余的都是在床板四周圍個床單，一隔了之。兒子最熱衷于那種看著星星睡覺的感覺。地震防完了搬回家，他還戀戀不舍，埋怨怎么不多震些時間。 在新疆，一個漫長的冬季見不到綠菜很正常。蘿卜、白菜、洋芋蛋，這三樣是主打。外加大蔥、皮牙孜（洋蔥），家家都得貯備過冬的菜，我在本就狹窄的門口挖了個菜窖，里面還搭了個小梯子，上上下下的。冬季取暖燒的是火墻，屋子是恒溫的，只要不暴墻，還是很干凈的。居家的人們會著意營造綠的氛圍，栽種蒜苗就是一例。用個茶盤，有的也會弄個土箱，擺放著整整齊齊的蒜瓣，只要及時澆水，就會長出嫩綠的蒜苗。既點綴了房子，又為元旦、春節(jié)的餐桌添加了佐料。由于蛋禽緊缺，家家會在屋前門后扎個雞舍。我在屋后挖了個雞窩，是下沉式的那種。并且，雞兔同窟。沒料想，兔子的繁殖好快，一窩接一窩地生，雞食全讓兔子吃光了。無奈，只好送人宰食。那時，丈母娘已經(jīng)隨了軍，做家務(wù)、喂雞是她每日的必做功課。后來家搬到了城東的杏花路，妻做了分理處主任，又養(yǎng)了兩只鴨。鴨鴨生蛋也比拼，一天生倆。前晌一個，后晌一個。岳母每每手執(zhí)兩枚鴨蛋，笑盈盈地說：“看，又是倆，白大白大的?！毙陆纳钪鴮嵱卸嘣S讓人留戀之處，吃的、用的都很方便。庫爾勒的大米，塔里木河的魚，還有吃不完的牛羊肉。冬天會買只整羊，掛在冷房子梁上，想吃了就隨時割一塊。紅燒的牛肉用菜盆盛，兒子像吃饃饃一樣，大塊捧著啃。 我的女兒八個月大就放在老家，在大兆姨媽家長到四歲。我此生的一個教訓(xùn)是，自己的孩子一定要自己養(yǎng)。托人撫養(yǎng)，還不完的人情不說，感情上的隔膜長久難以愈合，總覺得虧欠了女兒，因為那段感情上的空白是無法填補的。女兒的歸來打破了兒子獨霸的一統(tǒng)天下，為了不讓女兒吃虧，好吃的東西，諸如糖果之類，我會分成兩份。獨食吃慣了的兒子總是搶先吃完自己的那一份，再向姐姐伸手討要。炒盤好菜，我也會用筷子中間一劃。兒子最惱火的是什么都分，姐弟倆為此糾紛不斷，干戈不休。不知道是我偏心還是乏術(shù)，反正每次的“官斷”，噘嘴的總是女兒。淘氣的兒子總是惹禍的根子，一個挑釁，一個還擊，我看見的，總是還擊的那個。最后的處罰即使各打五十大板，兒子也達到了目的。就在女兒出嫁的前一天，他倆還在干仗。女兒結(jié)婚后，他們卻奇跡般地和好了。這對兒女管起來，確實費力。好在他們長大以后，借力媽媽，搭上了銀行招干的末班車，成了西安工商銀行的員工。 似水流年，流年似水。 庫車印象 我在庫車工作生活了十多年，對當?shù)氐娘L土人情稔熟于心，對庫車的一山一水懷著深深的眷戀。 庫車古稱龜茲。是古絲綢之路上一顆璀璨的明珠，素有歌舞之鄉(xiāng)的美譽。她是東方藝術(shù)瑰寶——龜茲文化的發(fā)源地。其石窟、壁畫獨樹一幟，堪稱一絕。境內(nèi)有石窟、古城鎮(zhèn)、烽火臺等文物，有洞窟壁畫2萬平方米，有始建于西晉時期的克孜爾千佛洞，被稱為中國四大石窟之一。庫車的自然人文景觀星羅棋布，有南天池、天山神秘大峽谷、克孜爾千佛洞、庫木吐拉千佛洞、蘇巴什古城等，塔里木河沿岸原始胡揚林的壯觀美景，也會使你流連忘返。 蘇巴什佛寺遺址位于庫車北山龍口20公里處。寬厚的城垣斷壁盡顯滄桑。它建于東漢，在隋、唐的鼎盛時期，內(nèi)地高僧云集于此，佛事興隆。據(jù)考，該寺九世紀毀于火災(zāi)，庫車河將大寺一分為二，隔河遙望，對岸的斷崖殘壁，鑲嵌著錯落有致的洞窟，有的已沒入水中，河水的沖蝕讓兩岸的佛寺漸漸消亡。據(jù)說，當年大唐高僧玄奘和尚西天取經(jīng)歸來，曾在此傳經(jīng)授課兩月之久。如今，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殘垣斷壁，昔日的佛塔、房舍、殿堂、洞窟已殘破不堪。面對頹廢殘敗的故城遺址，只能感嘆歲月滄桑、逝者如斯！ 由這里進山，前行10公里，就是我供職的部隊醫(yī)院。蘇巴什佛寺是我們往返庫車的必經(jīng)之路。常年出出進進，佛寺之于我們就像一所荒蕪了的鄰舍。對它的破敗熟視無睹，無非是作為一個地標存在著。有時泛起思古雅興，也會駐足停車，在城垣內(nèi)尋尋覓覓，試圖撿到點有價值的遺物。偶見的銹蝕斑斑的銅錢或陶片殘磚都提不起我們的興趣，踢一腳，說聲“去他媽的”。在這里，還常能遇見遠道而來的考古人員，其中多來自京城。一個平常的日子我們路過故城，見一幫人在饒有興味地瀏覽，并不時地指指點點。出于好奇，想聽點新鮮，我們跳下汽車匯聚攏去。情急中，有人從斷崖上一躍而下，踩得灰塵飛揚，立即招到來訪者的指責：這是國寶，有兩千多年歷史呢，知道不？你們要注意保護云云。我等則不以為然，甚至啞然失笑。潛臺詞是：何必自作多情！我們是佛寺的鄰居，能不知道么？ 克孜爾千佛洞位于庫車西北20公里處的拜城縣境，開鑿在木扎特河北岸的懸崖上，共有236窟，是天山南麓最大的石窟群，人稱第二敦煌，其歷史比莫高窟久遠。大約始建于三、四世紀，鼎盛在六、七世紀，到八世紀衰落。克孜爾石窟延綿兩、三公里，由于年久失修，坍塌、風化十分嚴重。八十年代初，我和戰(zhàn)友，并攜正上初中的女兒黃麗，慕名游覽，看到的是一條荒蕪的山溝和破敗的洞窟，殘存的壁畫也被挖得千瘡百孔，滿目瘡痍。蕭索破敗的景象讓人雅興全無，在溝道的林木間草草吃了頓野餐后，便掃興而歸。 出庫車縣城十三公里，在通往拜城方向的鹽水溝，聳立著一墩巍巍的古代軍事建筑，它就是克孜爾尕哈烽火臺。這是新疆境內(nèi)保存最完好的漢代烽燧。經(jīng)歷了兩千多年的風雨，雄姿猶存。在它的前后，沒有姊妹臺銜接呼應(yīng)，更顯得滄海橫流，獨立大漠。在信息化的今天，面對古老的烽火狼煙，似乎能聽到久遠的歷史回聲，留下無限遐想的空間。 庫車也是革命先烈拋灑熱血的地方。早期的共產(chǎn)黨人林基路，1938年在國共第二次合作期間曾擔任庫車縣縣長，他和陳潭秋、毛澤民等一起被新疆的獨裁者盛世才殺害，年僅27歲。至今庫車縣老城設(shè)有林基路烈士展覽館，是青少年教育基地。 現(xiàn)代庫車已成為一座新興的石油城。我們在疆時，庫車石油基地已初見端倪。庫車的大單位南疆石油勘探指揮部，是早期的石油拓荒者，依奇克里克油礦是南疆最早的煉油基地。近些年隨著塔里木油田的開發(fā)，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邊緣城鎮(zhèn)庫(車)、沙(雅)、新（和）、拜（城）正在向現(xiàn)代化的石油新城挺進。 醫(yī)院門前有一條大河，它的水量依季節(jié)而變化。冰雪消融的夏秋，洶涌澎湃，濁浪滔滔。冬春時節(jié)則細流涓涓，清澈見底。古龜茲是《西游記》中傳說的女兒國，這條河就是怪異的母子河。豬八戒不聽勸誡，喝了母子河的水，肚子就突然變大了。這些美麗的傳說在一代又一代的庫車人心田悠悠流淌。從醫(yī)院向北山延伸，行車一小時，有一個叫克孜里亞的地方，維吾爾語意為“燃燒的紅土地”，我們習慣叫它紅石村。因為這里的山山峁峁觸目皆赤，仿佛經(jīng)過了火焰的燒烤，紅山、紅土、紅石、紅路，從這里經(jīng)過的車輛及人員都會蒙上一層撲打不掉的纖纖紅塵。隆隆的汽車駛過，那才叫紅塵滾滾。所以它的大名山溝人有耳皆聞。當年步兵12團從北疆遷來，先是在這里安家，遺留下成片的房舍也有了個新稱謂：“老12團”。1985年，部隊修建獨(山子)庫（車）公路時，我曾多次進出這個地方，筑路部隊吃苦耐勞的精神讓我感動，戰(zhàn)士們只穿件黃褲衩，在紅塵飛揚中赤裸著身子，拉著推土車飛跑，肌膚和巖石共一色，這種景象久久地嵌刻在我的腦際。 過了克孜里亞，就是聞名遐邇的神奇天山大峽谷了。這里，奇石嶙峋，峰巒疊嶂，磅礴神奇，如詩如畫，如夢如幻，不由人不驚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奇景天成。連綿不絕的山峰如同血洗火烤一般，在艷陽的照射下，恰似一座熄滅了的火焰山。大峽谷的稱謂是近些年的事?！安蛔R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當年，我們同居一條山溝，對如此神奇美妙的景象卻熟視無睹。只是在1999年被發(fā)掘后才聲名大噪?，F(xiàn)已成為國家級旅游風景名勝。開發(fā)了“神犬守谷”、“通天洞”、“玉女泉”和“旋天古堡”等40余處著名景點。2012年，當我和戰(zhàn)友們舊地重游，我只能用“震撼”兩個字來囊括體會。我和張貴成一起拍攝的多幅照片就是對這種“震撼”的詮釋。 庫車巴扎久負盛名，不光琳瑯滿目，應(yīng)有盡有，還因為老城、新城連成一片，以其規(guī)模宏大而著稱。巴扎天，總有萬余人蜂擁而至，也有漢族人，但人數(shù)有限，主要還是身著民族服裝的維吾爾族男女。它是南疆素負盛名的大巴扎之一。星期五是約定俗成的巴扎天，遠近的維吾爾族男女，騎著毛驢，打著手鼓，彈著熱瓦普，趕著阿勒瓦（毛驢車），從四面八方匯集攏來，走一路歌一路。他們不在乎購物，更注重情感的宣泄和交流。阿勒瓦車是一種有著一對特大輪子的木制車，優(yōu)點在于跨越障礙輕而易舉，趕車人盡可打盹睡覺，一任毛驢悠閑地行走，遇到水渠、塄坎、沙土包之類，一碾而過。阿勒瓦、毛驢子，是南疆維族人不可或缺的代步工具。一群群花枝招展的“洋缸子”騎在毛驢上，兩條腿有節(jié)奏地磕打著驢肚皮，悠哉悠哉。新疆毛驢以體小、力大、善載著稱。一個小小的毛驢可以兩人雙載，也可三人抱載，常引得路人駐足引頸。打赤腳本是維族人的生活習性，無分男女。即便是炎炎夏日，沙爍滾燙，他們照樣行走自如。唯有趕巴扎有講究，要穿皮靴，但絕不是來去都穿。去的路上，他們會把皮鞋、皮靴掛在胸前，悠嗒悠嗒地吊在脖子上。只在靠近巴扎時，才會穿戴一新。趕完巴扎，照樣先脫靴，后騎驢，急急忙忙往回趕。這似乎是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因為大家都這樣。 巴扎天是維族人的盛大節(jié)日。摩肩接踵的人流，琳瑯滿目的攤點，吃的、穿的、用的，應(yīng)有盡有。來這里的人似乎不為買，也不為賣，一個“逛”字便概括了一切。有這樣的說法也許更符合維族人的心理狀態(tài)。他們擺攤叫賣，你買一個，行。你想多買，不行。為什么？他會說：“你把我的東西一下子買走了，剩下的時間我干什么呀！”他要的就是這種閑散的心情：叫賣著，吆喝著，發(fā)泄著，也興奮著。在巴扎上流連顧盼，會讓你目不暇接。熱噴噴的羊肉抓飯、烤包子，滋滋響的烤羊肉串，還有鍋蓋一樣大的馕，會讓你胃口大開。大冷的天，晶瑩剔透的葡萄、蜜一樣甜的哈密瓜，讓你體會一回圍著火爐吃西瓜的感覺。歡騰的集市加上響成一片的吆喝叫賣聲，讓人如置畫中，如臨異邦。 庫車老城大巴扎獨具特色。新、老縣城相距不過兩、三公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毛驢班車，時髦的叫法是“驢的”。妝扮一新的阿勒瓦大車，鋪著花氈、毛毯，點綴著遮陽傘，穿行在熙熙攘攘的道路上。毛驢脖子上的鈴當聲和維吾爾老阿卡彈奏的熱瓦普，會讓你如醉如仙。老城之側(cè)，庫車河繞城而過，是1958年的一場大水，將庫車分成了老城、新城。雖然黨政機關(guān)遷往新城，老城巴扎仍負盛名。商鋪店鋪櫛比鱗次，是民族用品的集大成，別處買不到的東西這里準有。老城還有個最大的清真大寺，巴扎天，伊斯蘭信徒做“奶媽”（念經(jīng)）、聽大阿訇念經(jīng)，都匯聚攏來。穆罕默德的子民們對“真主”、“胡大”的虔誠，至純至真。一日三誦，準時正點。清晨，老阿訇會站在全村的制高點上，諸如屋頂、寺廟頂、高包上，撕著耳朵，咿咿呀呀之聲傳之以遠。如果你在新疆旅行，不難看到這樣的情景：日到正午，連正在公路上疾馳的客車也會戞然而止。虔誠的信徒們急匆匆地下車，雙手合十，面向西方，吟誦一陣。近據(jù)媒體披露：庫車縣整修了昔日的庫車王府，八十余歲的庫車王坐鎮(zhèn)王府，接待游客，述說著今非昔比的變遷。 新疆有這樣的民謠：“吐魯番的葡萄哈密的瓜，庫車的羊羔子一朵花?！边@是說庫車種羊場的羊羔皮像盛開的花朵一般。據(jù)說，羊羔子生下來幾十天就被宰殺，一件皮襖是由一只只巴掌大的羊羔皮縫合而成的，價格當然不菲。當年柬埔寨國王西哈努克來新疆時，庫車的羊羔子皮成為贈品。庫車種羊場位居庫車縣偏僻一隅，自然條件的惡劣堪稱“發(fā)配”之地。還有一說：庫車“洋缸子”一朵花，洋缸子，維吾爾婦女也。這是對庫車女人的贊美。不可否認的是，素有歌舞之鄉(xiāng)美稱的庫車同樣盛產(chǎn)美女，“洋缸子一朵花”，名至實歸。這種說法是庫車女人的驕傲，庫車男人的榮耀。 庫車小白杏遠近聞名，以肉美、果香、核小受到青睞。杏子成熟的季節(jié)，金色的杏子掛滿枝頭，高大的樹冠被黃澄澄的杏子壓彎了腰。沿街果舖相連，沿路擺攤設(shè)點，果香十里，杏香十里。庫車杏子多為甜杏仁，小小杏核滴溜溜圓，牙齒只需輕輕一磕，一枚園鼓鼓的杏仁便會破殼而出。嚼一嚼，頓覺香溢滿口。家住烏魯木齊的女兵們每逢航班，便將成筐成筐的小白杏送到機場托運，孝敬老爸老媽。庫車小白杏和庫爾勒香梨、吐魯番葡萄、哈密瓜一樣齊名，屬于新疆四大名產(chǎn)之一。庫車杏脯是饋送親友的佳品，包裝精美，遠銷海外。當年，到老鄉(xiāng)杏園買杏子也挺有意味。不用秤稱，也不用數(shù)個兒。因為這兩樣都是老鄉(xiāng)的弱項，往往會把主人弄糊涂的?！熬鳌钡木S族人怕吃虧，便論棒子賣，一棒子一元錢。這種辦法，簡單而原始。一棒子打去，即使杏落遍地也心甘情愿。當然，也不乏棒子落空的時候。還有更簡便易行的：論樹買，以樹輪錢。“一樹杏”多少錢。由此而演繹出來的，還有“搖一搖”、“蹬一腳”的交易法。無論哪一種，都是“周瑜打黃蓋”愿買也愿賣，不違反“公買公賣”的原則。南疆農(nóng)村流行著“瓜果半年糧”的說法。杏子、桑葚成熟的季節(jié)，田間勞作歸來的維吾爾人進了家門爬杏樹，下了杏樹再上桑樹。桑葚、杏子飽腹一通，然后爬到水渠邊痛飲一番，一餐就這樣交代了。這種無煙飲食據(jù)說是南疆人長壽的秘訣。屋前房后務(wù)桑種杏，有桑樹，有果園，是維吾爾人的居家之道。同時，還普遍廣植桃子、核桃、蘋果、無花果之類。七、八月份瓜果飄香的季節(jié)，到維吾爾老鄉(xiāng)家做客，豐盛的美味會讓你垂涎欲滴，不吃都不行。 這就是新疆，一個美麗的地方。這就是庫車，我生活工作的地方。 揮淚別父 1982年冬季，不如意的事接踵而至。 我想利用送老兵的機會探一次家，因為弟從西藏歸來，我倆已有多年未見面。但這趟差出得很窩囊，一個千陽縣的老兵違反部隊關(guān)于遣送老兵實行“三包”（背包、飯包、麻包）規(guī)定，私自夾帶超重行李，在火車上被查處后，又被遣送回醫(yī)院。作為送兵干部的我，自然難咎其責。處理完送兵事宜，我急急忙忙往家趕。 到了村口大場，遇見幾個老者，少不了一陣噓寒問暖。盧師伯說：“你快回去，聽說你爸這幾天人不美?！蔽胰讲⒆鲀刹?，以忐忑的心情走進了家門。對我的歸來，媽和弟都在意料之中，因為事先有約。不同的是，我今朝歸來，已經(jīng)沒了老父倚門巴望的喜悅，而是臥床不起的呻吟。我的情緒頓時一落千丈。 父親的身板一向硬朗，少有生瘡害病。年過七旬仍天天出工不輟。究竟歲月不饒人，暮年的他，走路已經(jīng)打起了“軟腿”，搖搖晃晃，“根”不穩(wěn)了。在村人的勸說下才停工在家。爸是從不吃藥的，只因年邁常感力不從心，我給郵寄的諸如“十全大補”之類的中成藥，服后感覺不錯，才信服了藥。這次發(fā)病是因誤服劇毒藥引起的。在放藥的“老地方”，他把桔梗片當做酵母片吞服了。一樣的瓶子一樣的大小，一樣的放在架板上。老年人做什么都憑摸，靠觸覺。桔梗片是鎮(zhèn)咳的，每到冬季，媽總是咳嗽不止。桔梗當做酵母吃，服量還不少，這怎么得了？盡管瓶子上有兩個大大的“劇毒”字樣，但對老人來說，毫無意義。夜半時分毒性發(fā)作，致命的絞痛，痛苦的呻吟，聽不到回應(yīng)，才跌跌撞撞地摸出房門，扶著院心的矮墻，大聲疾呼：“夏娃媽，快！我不行了！”住在前院廈房的媽，聽到呼喚，披衣起床，慌作一團地急急趕到后院，劈柴火，燒糜子，煎服綠豆湯解毒。兩個老人折騰了大半夜，直至精疲力竭，天方大亮。 自此，爸昏迷不醒，一臥不起，活脫脫一個植物人樣。我到家時，時間已過去了一周。或許爸的命里該有此一劫。弟原本在家，只是因為侄子當兵的事，去了周至縣幾日，沒料釀成如此大禍。 看著爸氣若游絲、昏睡不醒的樣子，我們連給他瞧病治療的心情都沒了，似乎只有等著送上黃泉路了?？恐诖箨牶献麽t(yī)療站的串串把脈服藥，靜觀著動態(tài)。后來，我又委托醫(yī)院藥局丁奇主任郵寄了細胞色素類藥物，維持治療。我和弟什么也不做，日日陪伴，左右不離，并作好病情記錄，似乎想從中找出點規(guī)律來。由于長臥不起，怕引起消化不良，遂輔以流食。如此一來，爸竟有多天不排便。無奈之下，我和弟輪番用手指掏挖。其實，爸的消化功能挺好，不排便是因為限食所致。就這樣，既無好轉(zhuǎn)的希望，也無惡化的征兆，一天天干耗著。按鄉(xiāng)俗，遇老年人病重、病危，村里上了年紀的人，都會登門看望。我的家天天人出人進，我和弟接受著鄉(xiāng)親們的關(guān)心和愛撫。臨走，人都會說：趁著弟兄們都在，轟轟烈烈地送走，這才叫有福。我們何嘗不這樣想。當然，一個生命的終結(jié)是不以人的意愿為轉(zhuǎn)移的。村子里的姨母是信神的，她出主意說：“到嘴頭廟燒紙，求閻王爺放一條走的路?！辈⒄f，在家搭個紙橋，從炕頭燒到土地爺堂堂，引引路。她的那一套自然被我拒絕了。嘴頭廟是我們那一帶一所知名的廟堂，據(jù)傳，廟里的神靈掌管著人間生死。 盡管我續(xù)了假，為期也已不多。三弟的假期已滿，只好先行離家赴藏。我惶惶不可終日，不知該挨到何時。如此下去，爸的臨終必定落個子不在、親不送的場面。我不能無所事事，照媽的吩咐，還是準備后事吧，反正這一天遲早是要來到的，辦一件就少一件，免得到時手忙腳亂。我到大兆鎮(zhèn)購買了喪祭物品，諸如麻紙、香臘，口中含的銅錢，枕邊放的布雞以及治喪用的雜品，連墨汁、毛筆、白紙都買了。我關(guān)門謝客，躲進一間屋子，書寫訃告、挽幛、挽聯(lián)和悼文之類。寫這些東西時，我心如刀絞，這不明明是在催命嗎，這絕不是兒子該做的。 該準備的都準備了，仍悄然無聲，我只好啟程歸隊了。 什麼是生離死別，什么叫寸斷肝腸，這回我有了真真切切的體會。這是一場痛徹心肺的父子別、母子離。生死兩茫茫，雙眼淚汪汪。父親奄奄一息，母親孱弱無力，兒子一個個奔走天涯。我的心里明白，這次訣別就是和父親的生離死別，等我再踏進這個屋門時，肯定難見老父面了。我想放聲長哭，以宣泄我胸中的郁悶之氣，我想長跪不起，向老父作最后的訣別。但我都忍住了。因為，出遠門是不許哭泣的，我不能把巨大的悲哀留在這間空蕩蕩的大屋，我更不想把哭聲留在母親的耳畔心頭。 我強忍著盈眶的淚水，一步三回頭地朝著村頭的車站走去，媽送出很遠、很遠，我一攔再攔，甚至不敢抬望眼。當我踏上車門的那瞬間，仍見媽迎風佇立，不住地用袖頭擦拭著淚眼，一縷白發(fā)在寒風中飄散。我五臟皆裂，悲痛至極！ 擠上了車，我站著，一任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流淌。當著那么多雙眼睛，從強溝汽車站到西安火車站。上了火車，找到座位，坐下來，靜下來了。聽著火車隆隆西去的哐當聲，我的悲痛一瀉無余。家里的一情一景盡在腦海里翻騰，又在胸中沉淀，像過電影一樣，止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任憑車上詫異的眼光。車到咸陽，漣漣的淚水才算止住。這種異常連我自己都很愕然。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為未到傷心處。這是我平生最悲痛的別離。巨大的悲痛給我的身體帶來了麻煩。 因為在家延誤了時日，回到庫車幾乎沒怎么休整，就急急趕回醫(yī)院。第二天傍晚，我正在擦臉，駕駛員王安信來了，他住隔壁，有事沒事都來。我邊洗邊和他啦著閑話。突然，他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說聲：“別動。”原來我的頸部有個結(jié)，在右側(cè)。摸一摸，有杏核般大小，可滑動。他有這方面的常識，當即認定是甲狀腺瘤，讓我馬上看醫(yī)生。我半信半疑，經(jīng)醫(yī)生檢查，確診無疑。 由此想到頭天晚上，我住在醫(yī)院招待所，不知何故，一關(guān)燈汗如雨絲般地滲出。拉開燈依然大汗淋漓。我不敢睡了，坐著也冒，如同火車上那忍不住的淚水。背心濕了，脫掉。被單濕了，掀開。我甚至有點怕了，不敢關(guān)燈，和衣而臥。如此折騰了半宿。可以肯定，這是由于極大的悲痛引起的內(nèi)分泌失調(diào)?？磥砦以诮匐y逃。 自從我踏進醫(yī)院，就籠罩在一種緊張氣氛中。傳言中的赴西藏阿里執(zhí)行任務(wù)很快得到了證實。上級指示我院派出100人的醫(yī)療所，配屬西藏阿里的邊防建設(shè)。果不出所料，我是首選。 艱苦的差事如果被領(lǐng)導(dǎo)相中，那是無論怎么高的帽子，都會給你戴上的。秦政委找我談話，溢美之詞，大有舍我其誰的意味。我被確定為野戰(zhàn)醫(yī)療所教導(dǎo)員，但我確診為甲狀腺瘤，又是不爭的事實。醫(yī)生說，眼下雖不關(guān)痛癢，但在高原缺氧境況下，身體的耗氧量將增大，只有當即手術(shù)，才不誤開拔時間。 決定手術(shù)。對我來說，是一項小手術(shù)，對醫(yī)院來說，是不可忽視的大事。主刀大夫讓我挑選，我挑了劉天祿，從而得罪了李海泉。醫(yī)生都在乎這個。李是老資格的主任，幾個月后，就當了院長。而劉天祿主任手術(shù)的細膩是公認的，手術(shù)自然順利。打開后，先去做了活檢，確診為良性，我聽得清清楚楚。當我被推出手術(shù)室時，醫(yī)院秦政委、三十一分部副部長已站在手術(shù)室門口迎候。 術(shù)后兩周，我的脖子上還巴著紗布，就奉命開往喀喇昆侖山脈。 （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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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悠悠——我的6個十年》第七章 黃永毅 著

人間正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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