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好像又在做那個夢了，那個有小河的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夢里，我好像挽起褲腳，正準備赤腳趟過那淺淺的河水，河床里大小不一的鵝卵石硌得我腳心又疼又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又好像是跟院子里的小伙伴們在水里抓一種背上長著尖刺的小黃魚，它游得飛快，一下子就跑不見了，我又氣又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又好像是在被父親強迫著學游泳，他一只大手托著我的腮幫子，我雙腿使勁地在水里撲騰，水花濺了父親一臉，最后還是沒能學會，學游泳真的又難又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又好像是剛剛從村里的小學放學回家，老師讓我們明天帶小棒去學堂上數(shù)學課。祖母讓我去小河邊找祖父用蘆葦桿給我做小棒，祖父釣魚走得好遠好遠，我沿著長滿了蘆葦?shù)暮影?，一直往上走，蘆葦長得又高又大，開出了棉花糖般的蘆葦花，太陽斜掛在天空，夕陽把蘆葦花染得紅彤彤的。那光滑的蘆葦桿做的小棒，是值得我好好到同學們面前炫耀一番的文具，不僅是因為它品相好，更因為它代表著祖父對我學習的重視，這是同村小伙伴自己隨便掰的小木棍比不上的。我矮小的身軀穿梭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蘆葦叢里，我怎么也找不到祖父，看來比起釣魚，祖父還是不夠關(guān)心我的學習，明天跟小伙伴炫耀的資本也沒有了，我感到好委屈了。不小心碰到一桿開得快謝掉的蘆葦，那粉白的花絮飛散開來，飛到天上，飛到河里，飛到我的身上。我又突然覺得很好玩了，于是我便忘記了尋不見祖父的委屈，一個人在蘆葦叢里玩起來了，直到夕陽落山了，最后一絲霞光消失在西邊的山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突然，一片鋒利的蘆葦葉子劃傷我的手臂，突然，河水開始慢慢上漲，突然我好像在一個很陌生的地方，突然我才明白原來自己是在做夢，突然才想起，祖父已經(jīng)離開我們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由得開始回憶起了從前。那個時候，小河還沒有變成平湖一樣的水庫，比起如今這深不見底，波瀾不驚，喜怒不形于色的水庫，我更喜歡從前那條清清的，淺淺的，有著輕快明亮的流水聲的小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喜歡在河邊撿各種被水流沖洗得圓潤光滑的鵝卵石，還有一種黑得發(fā)亮的渾身凹凸不平的石頭，因為它與眾不同，我們便傳說那是流星，不過與其說那是流星，倒不如說是兒時的我們對星空無限的遐想。我們喜歡選一塊又薄又圓的石頭，在水深的地方比賽打水漂，女孩子無論如何也比不過男孩子，他們能輕易打到河對岸，我們能打到兩三個，已經(jīng)是極限了。我們喜歡在河里抓各種小魚小蝦，河里有很多小可愛，特別是一種被我們稱為“巴石板兒”的小魚，喜歡藏在石頭底下，隨便搬起一塊石頭，下面都緊緊貼著三兩只倒霉的小家伙，我們用最快的速度把它從石板上扣下來放到洗衣桶里。它們長得很丑，黑黑綠綠的，又沒什么肉，人們都不愛吃，打漁的大人們更是看不上它了，不過它是我們喜愛的小玩具，等我們玩夠了，就把它扔回河里，撲通一聲，游不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過我還是最喜歡跟著祖父到河里打魚，祖父只穿著一條褲衩，赤著腳，扛著一個十幾斤的大漁網(wǎng)，我就拿著魚簍跟在祖父屁股后面。祖父長得高，走路很快，我需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他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喊“莉莉，快點哦，回去暗了你奶奶要咕噥哦！”后來我長高了，走得快了，可是祖父生病了，走很慢了，他就會說：“莉莉，你走慢點嘛！”我就停下來等他。再后來，祖父躺在了那小小的墳?zāi)估铮徊揭沧卟涣肆?，我卻走得更遠了。祖父站在河中央，一只手臂托著漁網(wǎng)，另外一只手慢條斯理地整理著，祖父說，做事不能急躁，要細致，就跟這撒網(wǎng)一樣，網(wǎng)子理不好，魚也打不到。等到準備工作結(jié)束，“欻”地一聲，漁網(wǎng)在空中變成一個標準的圓形，繼而隨著沉錫的重量，一瞬間沉入水中，祖父右手穩(wěn)穩(wěn)地抓住漁網(wǎng)尾端，將漁網(wǎng)慢慢往膀子上纏繞收網(wǎng)，我則在一旁滿懷期待地看著。祖父總是樂于和我分享他的戰(zhàn)利品，他將漁網(wǎng)放在岸邊，我開心地從網(wǎng)子里撿出各種小魚，有黃辣丁、小鰾子、小河蝦、小紅鯉魚……祖父撒下一網(wǎng)又一網(wǎng)，我爽朗的笑聲響起一次又一次，不一會兒，魚簍就裝了一小半。將魚兒們帶回家，祖母用老酸菜簡單水煮，都是無可比擬的美味，那滋味，是小河獨有的鮮甜，那也是祖父母留給我獨特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還喜歡祖父給我講某個書法家家里窮，買不起筆墨紙硯，在河邊沙地用木棍練字的故事。我也想當書法家，于是我也模仿起那位來，撿根小木棍在沙地里寫字，可是我胡寫亂劃不到一分鐘，就跑去河里搬螃蟹了。后來，水庫蓄水，沙地沒了，我“練字”的場地也就沒了，于是我便失去了成為書法家最大的一個契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庫蓄水，不僅淹沒了農(nóng)田小路，淹沒了成片的蘆葦叢，淹沒了各種形狀的鵝卵石，還淹沒了我的書法夢，淹沒了我和小伙伴們的快樂時光，淹沒了我關(guān)于祖父的記憶。小河已不再是那條小河，我也不再是那個我，祖父早已經(jīng)離開，童年早已遠去，唯有那一個個光怪陸離的夢境，重映著我那深雕在心頭、揮之不去的，已逝的時光。在朦朧的記憶中，浮現(xiàn)出的繽紛異彩的畫面，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珍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的祖父和祖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