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天快亮的時候，躺在床上的李伯賢聽到從后面的院子方向傳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就對睡在身邊的姨太太王子珍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這天不亮地不亮的，哪家的孩子哭鬧得這么厲害？是不是我們家的為鳳又鬧病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王子珍睡意朦朧地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鬧病也是她邱佩玉作出來的。昨晚她把為鳳一個人丟在屋里睡覺，自己躲在外面哭了好長時間，怪瘆人的，孩子不鬧病才怪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你是怎么知道的？”李伯賢警覺地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王子珍深知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撒謊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昨晚睡之前，我按照你老爺?shù)姆愿赖胶竺娴膫}庫那邊去查看了一下，正好看到邱佩玉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哭。我聽了一會，怕沾上她的晦氣，就沒去管她離開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你沒怎么她吧？”李伯賢又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才懶得管這個喪門星的屁事哩！”王子珍假裝無所謂地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可是孩子的哭聲不絕于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伯賢不耐煩地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你穿起來到后面去看一下，看看是不是為鳳在哭?！?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王子珍不情不愿地穿衣下床向后院走去。沒過一會，便氣急敗壞地像瘋了似的跑來對李伯賢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老爺！大事不好了。邱佩玉丟下孩子跑了。這是她寫的字條，老爺快看看?！?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伯賢顧不了眩暈，猛然從床上坐起來，披著衣服倚靠在床架上，接過字條看起來。只見字條上寫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尊敬的伯父大人和國珍姑媽！李華亭不在了。我原本是想，嫁雞隨雞 ，嫁狗隨狗，永遠做李家的兒媳婦，好好孝敬你們，并且從此與為鳳相依為命，安穩(wěn)地在這里過日子。感謝伯父大人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收留我們，讓我們母女有一個棲身之所，這對我如同再造之恩，不孝兒媳將永遠感激不盡。感謝姑媽李國珍和小姑子李瑞蘭對我和為鳳的悉心照顧?？墒?，昨晚姨太太王子珍的兩記耳光徹底打醒了我。由于我的存在，給你們帶來了諸多不幸，使我深感不安。也許我就是姨太太王子珍嘴里常說的那個‘喪門星’。如果我的離開能夠給李家?guī)硇疫\，我愿意做出這種選擇。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如今半個中國都已淪陷，山河破碎，民不聊生，餓殍遍野。上海我已回不去，更無顏回到父母身邊。我身為浮萍，不知飄向何處，實乃自顧不暇。為鳳年幼，帶在身邊多有不便，拜托姑媽和瑞蘭撫養(yǎng)照顧。日后若有幸安頓下來，我一定把為鳳接到身邊。為鳳的生日是1935年4月10日。孩子我已喂過了，睡得正香呢。另外，華亭從上海帶回來的那些古董字畫是他的生前最愛，請你們妥尚保管好，日后睹物思人也將有個念想。對不起，我親愛的女兒為鳳！對不起，寬容的伯父！對不起，善良的姑媽！對不起，漂亮的小姑子！再見了。不孝之女邱佩玉叩首致歉！民國26年中秋夜?！?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王子珍不識字，不知道字條上寫的是什么。當(dāng)她看到老爺李伯賢的臉色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綠的時候，便知大事不妙，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老爺！字條上沒說什么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伯賢用力把字條扔到王子珍臉上，罵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人都給你打跑了，還說昨晚沒怎么人家。你這次可是闖下大禍了！真是氣死我了！快去把國珍她們請過來帶孩子。媽的，小賤人！快去！孩子有個閃失，我弄死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國珍聽聞此事，大驚失色，趕緊和李瑞蘭過來把為鳳抱到李伯賢床前。為鳳已停止了哭泣，睜著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抱著她的姑奶奶李國珍，粉嫩的臉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這個可憐的孩子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王子珍嚇得渾身發(fā)抖，躲在門外不敢進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伯賢倚坐在床上，鐵青著臉，不停地罵著“小賤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你就是把王子珍殺了邱佩玉恐怕也不會回來了?！崩顕湔f，“還是想一想眼前這個火燒眉毛的事情該怎樣解決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怎樣解決？只能有勞你國珍妹子了?！崩畈t斜瞅著門外說，“孩子交給那個小賤人我不放心?！?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面對懷里的孩子，李國珍心軟了，無奈地嘆息一聲，抬頭看著李伯賢說： “我這輩子就是欠你的?！比缓髮ι砼缘睦钊鹛m說，“我們把孩子帶走?！弊叩介T口又對站在門邊的王子珍說，“這下你該稱心如意了吧！真是作孽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自此以后，年幼的為鳳姑娘就被姑奶奶李國珍收養(yǎng)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說來也怪，邱佩玉離家出走后，李伯賢的眩暈癥也慢慢痊愈了，店鋪里又能天天見到了他的身影，他和王子珍的膩歪勁又恢復(fù)如初。李國珍的炕房生意也越做越好。為鳳姑娘在姑奶奶李國珍和姑媽李瑞蘭的精心呵護下，長得愈加活潑可愛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第二年的六月份，年滿十九歲的李瑞蘭出嫁了，嫁給了李氏糧食行對門的葉太龍糧食行里一個名叫雷英的伙計。好在雷家也住在北外街上，李瑞蘭結(jié)婚后仍然能夠經(jīng)常去炕房幫助姑媽照看為鳳，這樣也多少減輕了姑媽李國珍的負(fù)擔(dā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時間進入到1941年，為鳳已經(jīng)六歲了。這天早上，吃完早飯，李國珍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為鳳叫到身邊，一邊把書包給她挎上，一邊抓住她的兩只小手疼愛地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小鳳。從今天開始，你就是一名小學(xué)生了。你一定要好好學(xué)習(xí)，不要讓姑奶奶失望。等你學(xué)到了知識，長大有出息了，就買好東西給你姑奶奶吃好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為鳳撲閃著烏黑明亮的眼睛，抿著嘴唇似懂非懂似的使勁地點點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國珍深情地把為鳳攬到了懷里，兩行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自從邱佩玉離家出走之后，李國珍在為鳳身上付出的辛苦是十分巨大的。連街坊鄰居都說，沒有姑奶奶李國珍的悉心照料，為鳳這個小姑娘活不到今天，也許早就夭折了。如今終于盼到孩子進學(xué)堂讀書了，怎能不讓李國珍感到無比欣慰呢？她是因為高興而流的眼淚。面對眼前背著書包、扎兩根小辮子、溫婉嫻靜的小可人兒，她忽然覺得自己多年的辛苦和付出沒有白費，是值得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國珍仍然緊緊地?fù)е鵀轼P，靜靜地享受著這一時刻所帶給她的幸福和感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這時李瑞蘭來到了炕房門口。她是來接為鳳去上學(xué)的。李國珍悄悄地抹掉了眼淚，含笑著把為鳳交給了李瑞蘭，又依戀不舍地囑咐為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孩子。姑奶奶這輩子沒有多少文化，但我知道有文化的好處。你一定要認(rèn)真讀書，給姑奶奶爭口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為鳳稚嫩的臉上露出了堅定的笑容。她向姑奶奶揮揮手，牽著姑媽的手上學(xué)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為鳳剛走出門，李國珍便匆忙地走進炕房后面的一間披屋里，站在神龕前面雙手合十祈禱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求菩薩保佑我家為鳳。她可是個苦命的孩子。我這輩子就是做牛做馬，也要供她完成學(xué)業(yè)。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絕不會讓她受到任何的傷害和委屈。假如有一天我不在這個世上了，希望侄女兒瑞蘭替我好好地照顧她。阿彌陀佛，弟子拜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瑞蘭把為鳳送到了建在六合西門文廟里面的教會學(xué)校，辦完了入學(xué)手續(xù)，直到把她送進了教室，這才離開回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且說為風(fēng)十分聰明，三年級以前成績在全年級一直都是名列前茅。尤其是小小的年紀(jì)，居然能寫出一手好字，顯示她在書寫上具有很高的天賦。一天李國珍把為鳳帶到李伯賢糧食行，把為鳳的語文作業(yè)本遞給他看。李伯賢把作業(yè)本拿在手里前后翻看了一下，轉(zhuǎn)身對站在旁邊的為鳳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為鳳，這作業(yè)本上的字真是你自己寫的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為鳳自信滿滿地點點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伯賢似乎還是不太相信，笑著對為鳳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那爺爺今天就考考你。寫得好，爺爺一定有重賞?！?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于是李伯賢從賬房桌子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放在桌面上，又遞給為鳳一只鉛筆，指著店鋪墻上一副對聯(lián)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你把這副對聯(lián)給爺爺念一遍，然后再抄寫一遍?！?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為鳳用稚嫩的聲音十分流暢地把墻上的對聯(lián)念了一遍，然后便端坐在桌前，握著鉛筆，一筆一劃地在那張紙上寫起來。李伯賢站在為鳳身后伸長脖子看著。孫女兒每寫一個字，他便滿意地點點頭。為鳳剛寫完，李伯賢已迫不及待地搓著雙手激動地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不錯！不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伯賢把孫女兒寫的字拿給店里的伙計們看，毫不隱飾自己的得意之情，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看來我李家要出一個女書法家了。才二年級的學(xué)生，居然能把字寫得這么工整漂亮！看看，大家看看，這像是二年級小學(xué)生寫的字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國珍瞅著李伯賢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瞧把你得瑟的！快兌現(xiàn)你剛才的諾言?！?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對對對。重獎！重獎！”李伯賢打開收銀柜，手伸進柜子里面嘩啦嘩啦捏摸了半天才拿出兩塊大洋，遞給站在他身邊有點不知所措的為鳳，撫摸著她的頭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好好努力！今后爺爺還有重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國珍沖著李伯賢翻了翻白眼，一把拉過為鳳轉(zhuǎn)身就走，嘴里嘰咕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為鳳我們走。兩塊大洋也叫重獎？你爺爺真是一個吝嗇鬼。蛇洞里就是爬不出大螃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在學(xué)校，為鳳也成了名人，老師們都知道二年級有個小姑娘叫李為鳳，能寫一手好字。據(jù)說別的班級的老師在課堂上批評那些字跡潦草的學(xué)生時，都會不約而同地希望他們向二年李為鳳小姑娘學(xué)習(xí)，哪怕學(xué)到人家一半的字跡工整度也是好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真是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李為鳳二年級即將畢業(yè)之際，突然生了一場大病，為她的人生埋下了濃厚的悲劇色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這天下午，第一節(jié)課剛下課，為鳳便和同學(xué)來到教室外面玩耍。為鳳所在的教會小學(xué)設(shè)在一座古色古香的文廟里。這座文廟始建于唐朝咸通元年，規(guī)模宏大，大成殿、魁星亭、戟門、泮池等一應(yīng)俱全，是江北地區(qū)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建筑。雕梁畫棟，氣象莊嚴(yán)，據(jù)說當(dāng)年南京夫子廟重修時，就來這里取樣。文廟前，紫紅色的墻上鑲有”萬仞宮墻“四個大字，相傳為清朝乾隆皇帝親筆手書。宮墻內(nèi)有泮池（亦稱半池），因水池為半圓形而得名。三口古井圍繞，形同“品”字，稱品字井，其泉源不斷，長年不竭。泮池后東西迎街處各建牌坊，坊額上有“德配天地”、“道貫古今”的楷書。牌坊下有下馬石碑，上刻“文武百官到此下馬”，可見文廟的尊嚴(yán)。當(dāng)年氣象莊嚴(yán)的文廟，如今已經(jīng)改建成六合縣城鼎鼎有名的教會小學(xué)，宮殿和配房都已改成了教室，孩童們朗朗的讀書聲代替了往日香熏火燎的鐘聲和祈禱聲。在這里上學(xué)的孩子們下課以后，都喜歡在偌大的文廟里嘻戲玩耍，品味數(shù)百年文廟所賦予的古韻與風(fēng)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為鳳最喜歡到伴池邊看池子里自由自在游動著的一大群五彩斑斕的魚兒。這天下課她照例來到伴池邊看魚。忽然一陣涼風(fēng)吹來，為風(fēng)打了個冷顫，趕緊雙手抱臂蜷縮著身體。旁邊一個小男生問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你怎么啦？天這么熱還怕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是呀！已經(jīng)是夏天了，氣溫也不低了，怎么怕起冷來了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為鳳感到極度的不舒服，對那個小男生點點頭，轉(zhuǎn)身暈暈糊糊地往自己的教室走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為鳳勉強上完了后面的課。她的臉開始發(fā)燒，頭暈得更加厲害了，走起路來像走在棉花堆上一樣。放學(xué)后她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來到了學(xué)校門口，見到了來接她放學(xué)的姑媽李瑞蘭，還沒等到姑媽牽起她的手，便一頭栽倒在姑媽的懷里，嘴里喃喃低語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姑媽，我難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瑞蘭把為鳳背著回到了家。李國珍摸了一下為鳳的額頭，感覺滾燙的，立刻意識到孩子病了。以為像過去那樣又是因為風(fēng)寒引起的發(fā)燒，李國珍心想興許吃幾副退燒藥孩子的病就會好了。于是她叫李瑞蘭把為鳳放到床上，趕緊去藥鋪抓幾副祛風(fēng)退燒的中藥。按照往常，一劑中藥喝完就會開始退燒，三劑中藥喝完病就痊愈了，孩子又能恢復(fù)到活蹦亂跳的狀態(tài)。俗話說孩子身上無假病，想裝病也裝不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為鳳勉強喝下一碗湯藥后就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她那柔美的身軀頹然地躺在床上，原先白嫩的臉蛋因為發(fā)燒而變得通紅，鼻翼快速地扇動著，呼吸顯得十分急促，整個身體仿佛都在微微地顫抖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國珍叫李瑞蘭先回家吃飯。自己就坐在為鳳床邊守著。過去為鳳每次生病發(fā)燒李國珍總是親自守在她身邊直到孩子開始退燒。她不讓別人守在為鳳身邊，說是換了別人她總覺得不大放心，生怕孩子有個什么閃失。這已經(jīng)成了她的一個習(xí)慣。她以為今天為鳳喝完藥以后會像過去那樣一會功夫就能開始退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可是這次和以往大不相同。兩個時辰過去了，為鳳的燒不僅沒退，反而燒得更加厲害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國珍俯下身子用自己的額頭輕輕地貼在為鳳的額頭上，感覺像貼在火爐上一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國珍慌忙來到神龕面前禱告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求菩薩保佑我家孩子早點退燒好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一會功夫李瑞蘭來了，聽說姑媽還沒吃晚飯便催促她趕緊去吃點東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哪里吃得下去呀？”李國珍愁眉苦臉地說，邁著小腳在屋里急得團團轉(zhuǎ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瑞蘭把李國珍扶到為鳳床邊坐下并且勸她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這里有我守著就行了。你還是去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吧，有什么情況我隨時叫你?！?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國珍沒有起身離開。沉默了一會，她側(cè)著身子望著躺在床上的為鳳，不無憂慮地低聲說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瑞蘭。這次我好像有個不好的預(yù)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什么不好的預(yù)感？”李瑞蘭吃驚地看著姑媽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具體是什么也說不上來。”李國珍說，“就是隱約覺得為鳳這病來得太突然，而且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這心里就是感到很不踏實，總覺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發(fā)生似的?！苍S，也許……是我想多了……但愿是我想多了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在李瑞蘭的心目中，姑媽李國珍向來都很沉穩(wěn)冷靜，處亂不驚，家里不管理遇到什么急事難事，只要有姑媽在，就能起到定海神針的作用?？墒窍窠裉爝@樣心神不寧的樣子她似乎從沒見過，這不免讓她產(chǎn)生從未有過的恐懼和不安。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雙手變得冰涼，身體因為害怕而顫抖起來。她默默地挨著姑媽身邊坐著，腦子里一片空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不知過了多久，守在床邊的兩個人被為鳳一陣焦燥不安的呼喊聲給驚醒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姑奶奶，我難受死了！”為鳳緊閉雙眼痛苦地喊道，兩只小手拉扯著自己的上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姑奶奶在這兒呢！”李國珍像從夢中醒來，伸手輕輕撫摸著為鳳的臉龐安慰道?！翱禳c告訴姑奶奶，哪兒不舒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為鳳的臉上仍然是滾燙的。高燒一點沒退。看來藥物沒有起到作用。更可怕的是，她的身體出現(xiàn)了間歇性的驚厥，還有點神志不清，嘴里不時地說著胡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這時窗外天已泛亮。李國珍叫李瑞蘭趕緊進城去請老中醫(yī)吳老先生來給為鳳看病。話才說完，剛剛站起身的她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床前。李瑞蘭大驚失色，趕緊上前攙扶跌坐在地上的姑媽，帶著哭聲問她究竟是怎么啦，哪里不舒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國珍被李瑞蘭攙扶到床邊坐下，一邊揉著跌痛的腿一邊對李瑞蘭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沒事。就是熬了點夜，歇歇就好了。別管我，快去請吳老先生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瑞蘭不放心姑媽的身體，站在屋子中間沒有挪步，不忍離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你混??？”李國珍沖著李瑞蘭喊起來，“去晚了，耽誤為鳳治病怎么得了??？她可是你哥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我這把老骨頭一時半會還死不了。快去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大約半個多時辰，吳老先生來了。簡單寒暄幾句便進屋去給為鳳看病。一番望聞問切以后，神色凝重地退到堂屋并在桌前坐下。李國珍上前奉上三塊大洋，惴惴不安地問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孩子得的是什么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吳老先生沉吟片刻，搖著頭嘆息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這孩子命真苦?。」烙嫛烙嫴『昧巳艘惨獨垙U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怎么會有這么嚴(yán)重？不就是發(fā)高燒嗎？”李國珍的神經(jīng)忽然變得緊張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老妹子，這種話我怎敢亂說。”吳老先生仍然神色凝重地說，“以我?guī)资甑男嗅t(yī)經(jīng)驗來看，為鳳這孩子得的是小兒麻痹癥。這種病有傳染性，一定要隔離。關(guān)鍵是，即使把病冶好了，也會留下嚴(yán)重的后遺癥，說白了就是手和腳都會留下殘疾，從今往后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聽罷吳老先生對為鳳病情的診斷和分析，李瑞蘭忍不住地哭泣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上午還好好的，活蹦亂跳的一個人，怎么會得這么嚴(yán)重的病?。俊?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吳老先生向李瑞蘭擺擺手，讓她平靜下來，然后對李國珍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這種病還是病毒感染所致?，F(xiàn)在不是傷心的時候。要趕緊先救人。耽擱久了，恐怕連人都救不活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對，救人要緊！”李國珍忽然回過神來，雙手抱拳對吳老先生說，“一切都拜托你吳老先生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大妹子別客氣。我會盡力挽救孩子的生命的。”吳老先生邊說邊開出一個藥方子遞給李國珍，“趕緊拿我的方子去抓藥。連續(xù)吃七天不能中斷。我的這個方子治好過好幾個這種病人，應(yīng)該還是很有效果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李國珍把藥方子遞給站在一旁悄悄抹眼淚的李瑞蘭，又從身上摸出兩塊大洋塞到她手里，叫她趕緊去藥鋪抓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吳老先生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對李國珍囑咐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三劑藥吃完后孩子的燒就會退清了，但四五天后還會出現(xiàn)一次發(fā)燒過程，并伴有四肢出現(xiàn)癱瘓現(xiàn)象。第二次高燒過后，孩子的病慢慢就會好了，但癱瘓的四肢要想恢復(fù)功能還要有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至于能恢復(fù)到什么程度，對她將來的學(xué)習(xí)、生活和工作影響到什么程度，那就全看她的造化了。外面那些得過小兒麻痹癥的人你也看過不少吧？但愿孩子能挺過這兩天。我過兩天再來。有情況隨時派人喊我。老夫隨叫隨到?！?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送走了名中醫(yī)吳老先生，李國珍轉(zhuǎn)身來到為鳳床前，拉著她柔軟的小手輕輕地?fù)崦?，回想起吳老先生剛剛說過的話，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悲戚而憂傷地在心里念叨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可憐的孩子?。∧阍趺磿蒙线@種病的呢？往后你可咋辦呀？唉！作孽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未完待續(xù)）</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