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半是哀傷半是憐</p><p class="ql-block"> ——悼三叔</p><p class="ql-block"> 三叔走了，在一個“寂靜一如初起”的上午，在一個沒有征兆沒有痛苦的小睡中安詳?shù)刈吡?；沒有身臥花叢，沒有親人環(huán)繞，離世僅幾小時，就在皇河故園化作一縷裊裊青煙，飄上了天際……</p><p class="ql-block"> 這是公元2020的元宵節(jié)，是瘟疫洶涌病毒肆虐蒼生性命不保的非常時刻，全市封城，全民禁足，命中注定三叔只能孤獨遠去，有如她一生孤獨的命運！</p><p class="ql-block"> 三叔悄然離世留給我們的是對生命無常的慨嘆，是“唯有淚千行”的感傷！三叔的追悼會，開在每一位至親的心中，她的音容笑貌，她曾給予我們的溫暖，她苦樂參半的人生，一幕幕縈繞，徐徐回放…….</p><p class="ql-block"> 三叔，其實是母親的親妹妹，我的三姨媽。她執(zhí)意讓侄兒們以男性長輩的稱呼叫她“三叔”“三伯”，折射出三姨骨子里的男兒氣概。舅舅的出生姍姍來遲，之前是四個姐姐，家中久無男丁，磨礪出女兒們有如男兒的氣概，這種氣概便是日后貫穿母親姐妹們一生堅韌向前的勇氣。 </p><p class="ql-block"> 少年時代我眼中的三叔是多么的完美，五十年代是她魚兒得水的光鮮時代。外祖父雖是清末時代人，但思想開明，崇尚文化，他給女兒們剪掉裹足，讓女兒們?nèi)胱x私塾。聰穎的三叔享受到了在那個時代不可多得的文化教育，為后來的從事教育奠定了文化基礎(chǔ)。在外祖母的嚴格訓(xùn)導(dǎo)下，三叔還挑花繡朵，自裁自剪，做得一手好“女紅”。</p><p class="ql-block"> 解放前夕，三叔遵父母之命嫁到了沙湖。因為有文化，便投入了解放初期的掃盲義務(wù)教學(xué)，之后被吸收為國家教師。</p><p class="ql-block"> 當(dāng)了人民教師的三叔，將聰明才智、熱情和青春獻給了她鐘愛的事業(yè)。低年級的識字啟蒙，她是教學(xué)能手；學(xué)校的文藝匯演，她是能歌善演的“明星”，三叔的女中音渾厚動聽，還記得她在杜窯小學(xué)任教時女扮男裝和一位女老師對唱《天仙配》“樹上的鳥兒”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那時熱情開朗的三叔很有親和力，深受學(xué)生愛戴；那時青春時尚的三叔，新潮還加之與生俱來的美貌，讓人羨慕；五十年代身材高挑的三叔身著“列寧服”腳蹬“藍光鞋”的颯爽英姿，定格在我幼小的心中，至今揮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但是三叔并沒有得到上天的垂憐，命運給她太多遺憾：媒妁之言，近親聯(lián)姻，在婚姻自由的前夜，三叔嫁給門當(dāng)戶對家境殷實的沙湖表姨之子。這于生性活潑外向且崇尚自由的她，無疑是有些勉為其難。時代的局限，個人是無力解脫舊式婚姻桎梏的，她只能遵從命運安排，執(zhí)子之手，走過六十個春秋，直到2007年楊爸爸謝世，享年八十歲。</p><p class="ql-block"> 三叔特別喜歡孩子，但是近親聯(lián)姻，終身未育。不能生育自己的孩子，是三叔人生中的最痛，她曾經(jīng)在日記中寫道“……思兒好似鳥啄心”…….</p><p class="ql-block"> 公公婆婆的冷眼，家門族人的歧視，街坊鄰里的欺凌，她都得隱忍咽下。最孰不可忍的是六七年秋天發(fā)生的慘事：爸爸的親表兄欺他無子，強占沙湖建設(shè)后街楊爸爸家的祖屋宅基地。爸爸據(jù)理力爭，沖突之中爸爸的表兄竟然用帶著鐵鉤子的扁擔(dān)用力朝著爸爸的頭部打了過去，爸爸頓時血流滿地暈厥過去！受到強烈刺激的三叔當(dāng)場崩潰精神失常近乎瘋掉，中學(xué)畢業(yè)回沙湖不久的我也嚇得六神無主。經(jīng)鄰里好心人指點，我急忙租了李家漁船日夜兼程送到武昌三醫(yī)院救治，住院一個多月，方撿回楊爸爸性命。</p><p class="ql-block"> 三叔和爸爸盡管都算是有了社會地位的國家教師，但一個是資本家出身，一個是參加過“三青團”有洗刷不掉的歷史污點，他們的命運之舟始終在歷次政治運動的風(fēng)浪中顛簸飄搖。1957年反右，得益于楊爸爸忠厚寡言和三叔的機敏，沒有像有些人因言獲罪，終躲過一劫。但是從六十年代初期開始，四清運動，清理階級隊伍，文化革命等運動就在劫難逃了。被抄家，被批斗，被凌辱，被剝奪教師資格，被下放到血吸蟲重疫區(qū)，被迫到街道工廠另謀生路，直到八十年代中期才獲得平反，才恢復(fù)生活待遇，此時的三叔已經(jīng)被命運一直折騰到過了知天命之年。</p><p class="ql-block"> 太多的磨難與長年的壓抑，喚醒了三叔的男兒氣概，成就了她的堅韌頑強，她開始變得強勢，她開始了一系列的命運抗?fàn)?。沒兒沒女被欺凌，就向她的姐姐妹妹各要來一個孩子（麗華和麗萍），讓家成為一個有人氣、有生氣的家，她不去理會公公婆婆的十二分不滿意；祖屋被強占，就去申訴去要回自己的名份；官司贏了，就在祖屋宅基地上蓋起了棲息之所；抄家抄走了家里唯一貴重的物品縫紉機，她就要我鼓足勇氣去申述，去鎮(zhèn)委會要回來；爸爸被下放到血吸蟲重疫區(qū)，疾病纏身，三叔就上下奔走硬是讓爸爸以“就醫(yī)”的名義回到小鎮(zhèn)家中，不受流放之苦；平反復(fù)職，凡應(yīng)得到的補償，她都當(dāng)仁不讓地一一要回來。</p><p class="ql-block"> 諸如此類的努力，見于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她不喜歡爸爸的逆來順受，能爭取的絕不退讓，生活將她磨礪成了有主見有擔(dān)當(dāng)?shù)挠抡邚娬摺?lt;/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政治環(huán)境開始寬松，三叔獲得了全新的自由空間，她決意改換生活環(huán)境——遷移到距離沙湖四十五里之外的她的娘家彭場去。應(yīng)該說當(dāng)我和妹妹成年的時候，她就走出了沒有兒女的憂傷。離開沙湖，是要將之前的種種磨難艱辛甚至是痛苦，統(tǒng)統(tǒng)抹去清零，她要開啟一種她心儀的全新生活。</p><p class="ql-block"> 選擇將晚年安放到老家彭場，當(dāng)然還基于對晚年生活的規(guī)劃，妹妹麗萍（我小姨的女兒）一家在這里，她最牽掛的舅舅一家在這里，親人環(huán)繞，其樂融融。她還想趁自己沒有老，傾其所能幫助妹妹帶大孩子，幫助舅舅培育好幾個孩子。</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的二十幾年時光，真如其所愿：有權(quán)威，有尊嚴，有成就感，有四世同堂的快樂天倫。尤其感謝妹妹和妹夫?qū)M入高齡后的三叔十年如一日的耐心耐煩、忍讓包容以及悉心照顧，讓她頤養(yǎng)天年得高壽，幸福安康從容地走完92年人生里程。</p><p class="ql-block"> 特殊的人生際遇，被世俗扭曲的人生，三叔性格里多了敏感自卑和喜怒無常，尤其是到了晚年。但是親人們都予老太以憐憫、理解、包容和深刻的人文關(guān)懷。尤其可貴的是兒孫輩們對她一直不棄不離心永遠懷感恩！</p><p class="ql-block"> 我們這些侄兒們都得到過三叔有如母親的疼愛。懷念三叔，更是在感恩三叔，感恩她曾給我們溫暖的懷抱，感恩她在困苦年代的解囊相助——每當(dāng)開學(xué)季，三叔都會或多或少捎來接濟哥哥姐姐的學(xué)費。</p><p class="ql-block"> 尤其感恩三叔對我的養(yǎng)育之恩——在我們家最困頓的階段接我來她身邊生活了六年，其間三年大饑荒，我居然幸存下來，直到小學(xué)畢業(yè)我才回到父母身邊。</p><p class="ql-block"> 三叔大恩，未涌泉相報，尤其是在她垂垂老矣之時因多種原因未能陪伴左右。</p><p class="ql-block"> 三叔，您孤獨地離去，讓我久久感傷；但是您走得安詳，又讓我得以慰藉！</p><p class="ql-block"> 三叔，這個人世間您來過，愛過，痛過，辛苦過，奉獻過——在沙湖從教幾十年，您愛生如子，您家訪的足跡遍布沙湖四周的鄉(xiāng)間田野村落，還有沙湖古鎮(zhèn)的街道巷陌……</p><p class="ql-block"> 如今您拂去凡塵，超脫遠引，讓痛苦謝幕，讓靈魂解脫……</p><p class="ql-block"> 您去到天堂一定不再孤苦，上天會眷顧您，會予您以撫慰與補償。</p><p class="ql-block"> 如果有來生，您下一個生命的輪回也一定圓滿無憾、豐盈喜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佩華（楊麗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2清明前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