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馬山人文檔》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簡介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彭天翼，筆名梁翌，網(wǎng)名天馬山人。湖南師大文學(xué)院退休教授。著有《語文美育論》等學(xué)術(shù)專著五部，主編、參編《寫作學(xué)概論》等高校教材10余種。另外出版有長篇小說《山魂水魄》《女市長的人生四季》兩部和中篇小說集兩部、短篇小說集一部、散文詩集一部，學(xué)術(shù)論文、詩歌、散文多篇散見于各地報(bào)刊。</p><p class="ql-block"> 瀟湘空間文社</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八月夜</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短篇小說）</span></p><p class="ql-block"> 天馬山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shí)候，秀子還小。十六歲抑或是十七歲？連自己也有些糊涂了。但是她覺得自己已經(jīng)長大，身子結(jié)實(shí)且苗條。感覺到自己胸前在渾然隆起，粗布衣衫摩挲著頗有些微癢，舒柔又暢快。她覺出了少女的羞澀和青春的騷動(dòng)。山里姑娘成熟得早，是山谷粗獷的風(fēng)吹的，是山嵐霧氣浸潤的，是山溪溫柔的流水洗滌的。她是早熟的果子，雖然還沒有達(dá)到經(jīng)不起手指一彈的境地，但卻是潮潤的新鮮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已經(jīng)有許多雙眼睛在自己身上飛來飛去了，她盡管不抬頭，也能感覺得到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是，她那雙清冽的潭水般的眼睛，還沒有停駐在哪個(gè)后生家身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shí)候還小的她，卻也朦朦朧朧地有了些美好的想望。不過畢竟是不明確的。有些惱人，卻不強(qiáng)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爺爺面前，她還是個(gè)撒嬌的妹娃子。也只有在爺爺面前，她才有放嬌的可能，爹和媽都忙不贏。爹呢，每天陰沉著臉，生活的擔(dān)子壓在爹身上太沉了，太沉了！媽呢，忙里又忙外，最小的弟弟還在她懷里吃奶。媽是憔悴了，象遭霜打過的一根紅薯藤，枯干且萎蔫。只有爺爺還有些神采，那老獵人自有一股粗獷氣，深深的皺紋并沒有消磨掉他的豪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愛爺爺，她也是爺爺心尖的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個(gè)晚上，爺爺坐在地坪里，在使勁擦那支已經(jīng)錚亮的鳥銃。這是個(gè)八月的夜。八月的夜里流蕩著陣陣桂花的香味，風(fēng)輕輕地?fù)徇^籬笆，小小的山村是恬靜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你去守野豬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跟你去?！?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還小，秀子！你個(gè)妹娃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小，總是?。敔?，我在你眼里總也是長不大的！”秀子放嬌了，她一邊用蒲扇為爺爺撲打蚊蚋，一邊用左手搖著爺爺?shù)募绨?，“我不小了！就要跟你去，我怕……?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怕什么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怕野豬欺侮你，你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啊哈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那寬大的嘴里拋出一串哈哈，就抬起頭來，對秀子瞧了很久，沒有言聲了。秀子懂得爺爺?shù)钠⑿?，曉得他同意了。秀子就跑進(jìn)廳屋里，從墻上摘下那個(gè)深黃色的竹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爺孫兩個(gè)就上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發(fā)癲了，秀子！”媽追出門來，喊，“一個(gè)妹娃家，到深山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悄悄地向秀子說：“不理她，女人家總愛牽腸掛肚的?！?lt;/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八月的夜是天清氣朗的。甚至沒有一絲霧嵐。山和樹，也沒有叫人陰森蒼黛的感覺。上弦月象一只小小的船，蕩到山脊上，掛在樹梢頭，似乎就不再動(dòng)了。一片柔和的朦朧的光，瀉在這山疊山的地方，呈一片灰白色。溪水總是唱著一支古老的歌，金鈴子和紡織娘把夜呼喚得有些神秘而幽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順著溪水走了一小段，就上了陡峭的山路，樹影在山路上搖蕩出一片斑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分派你管哪個(gè)坡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桐子坡?！?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桐子坡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子心里咯噔一聲響，心就不在乳頭下平和地跳著了，激烈得崩到了口腔里。桐子坡，那陰森森的地方，白天都趕得鬼出，偏僻而又陡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虧得你，爺爺！你一個(gè)老人家，如何敢獨(dú)自守在那桐子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啊哈哈……”爺爺就愛打哈哈，那聲音，銅鐘樣的，震得山坡都有些顫動(dòng)，“講你還小吧，講你妹娃子家吧！果真就怕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怕。”秀子輕輕地說，并不氣壯。她想到了那陰森森的桐子坡，有一次白天去砍柴，她也迷了路，人說那是碰上了岔路鬼。大白天都有岔路鬼，那夜晚呢？野豬她不怕，就有些怕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不來我也有個(gè)伴的，隊(duì)上還派了李安尚。”爺爺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安尚，她曉得，是知青組里那個(gè)瘦高挑的清秀后生家。那城里來的后生不象他的其他同伴，他不愛玩鬧，沉默得很，總是含一把口琴，一個(gè)人躲到一個(gè)角落里輕輕地吹，有時(shí)也低沉地唱，唱些憂傷的歌子。秀子認(rèn)定，他一定死了娘或沒了爺，不然，他怎么老是沉悶憂傷呢？而且由于名字的諧音，大家都叫他李和尚。他總是默默地撇撇嘴巴，也不答應(yīng)也不否認(rèn)。他倒真象個(gè)和尚。但是李和尚不念經(jīng)，只唱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爬了好長一段陡峻的山路，連常在山間奔走打獵的爺爺，也有些氣喘吁吁了。好在前面就是桐子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且又聽得一陣低沉渾厚的歌聲，象一株蒼老的樹，在風(fēng)中搖蕩。她奇怪那后生有如此的聲音。歌聲憂傷但很好聽，很揪人的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子于是輕輕喚爺爺停下來，她想聽那歌聲。爺爺同意了，爺爺也愛聽李安尚唱的。于是爺孫倆就停在山路邊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子聽得出那支歌叫《三套車》，另一個(gè)女知青給她唱過，告訴她是一支俄羅斯民歌。什么是俄羅斯？她不懂。她讀了太少的書，世上不懂的事太多了。那女知青告訴她，一個(gè)遙遠(yuǎn)的國度里，白雪皚皚一片原野，一個(gè)趕車漢唱著他的悲哀。李安尚是個(gè)趕車漢么？歌聲在山林里回蕩，黑幽幽的山林，高高聳在一片天宇下的山峰，一片肅穆。深深的樹林里藏著幽秘。秀子突然就有些惆悵，有些哀傷，她就想到這山疊山的家鄉(xiāng)，山里人真苦。田少，土坡多，每年要種那么多紅薯，一到八、九、十月，隊(duì)上就要組織人守坡。山里野豬多，那些長嘴巴的家伙，慣會在半夜里鉆出來，拱坡里的紅薯，從山里人的飯碗里搶食。山里人也許慣了，那些城里人呢？一個(gè)一個(gè)后生子妹娃家，讀了許多書，卻也要到這山里來種紅薯，守野豬，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他們的家，難怪他們要唱些憂傷的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安尚不唱了，山林一片寂靜。爺爺就站起來，向守夜人的柴草蓋的棚子走去，秀子跟在后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安尚坐在棚子外面，他沒有覺出后面來了人，只顧仰起頭，癡癡地望著對面的山巔。山巔上有一些枝叉伸掛著小小船兒般的上弦月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李子，你早來了么？”爺爺問他。一邊把鳥銃擱在柴草棚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奧!爺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也叫“爺爺”，好親昵的！秀子頓時(shí)覺得他親近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吃過晚飯就來了，反正沒事，這里好幽靜的。”那后生說道，“其實(shí)你老人家不來也罷了！幾只野豬，我趕得走的?！闭f著，他又定定地瞅著秀子，“你也來了，秀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子“恩”了一聲，低下了頭。她懂得嬌羞了，村里許多后生都愛看她。不過這城里來的后生也看她，就覺得有些奇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夜在寂靜中向深處滑去，因而就更覺得深邃了，秀子不覺打了幾個(gè)哈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安尚就向她說：“你先睡一覺吧，秀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對，你睡吧，秀！”爺爺說，“小李子，快半夜了吧？那些長嘴巴的家伙要出來了，你隔一時(shí)就敲一陣梆子吧！我背著銃到對面青石嘴去，那邊看得更真切，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子雖然睏，但并不想即刻睡，她想看看野豬，看看那些長嘴巴家伙怎樣鉆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坐在你旁邊好嗎？”秀子對“和尚”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還不如睡呢！”李安尚淡淡地回答，且輕輕拿起竹梆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就聽得一陣竹梆的聲音，滾珠濺玉似的，象山溪水滾過青石上，落在深潭里。這個(gè)小李，敲的竹梆也比別個(gè)不同，有一種鼓點(diǎn)般的節(jié)奏，就象一支曲子，秀子覺得很美，很動(dòng)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竹梆響過一陣又停了。聽見對面青石嘴上爺爺在咳嗽，且一點(diǎn)煙頭火光一閃一閃看得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剛才，你在看什么呢？”秀子問李安尚，“看月亮是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月亮？不?！崩畎采袚u搖頭，“這樣的月亮不好看……它缺了一大半邊，象顆狗牙。我喜歡圓圓的月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你看什么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山那邊，很遠(yuǎ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那邊！”秀子驚嘆起來，這山谷里，鼻子都會碰上對面的高山，他能看到山那邊？她笑了：“看得到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得到?！?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是啊，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其實(shí)也不遠(yuǎn)，才幾百里路。那里有一座城，那里有我的家?！?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后生就熱烈地談起來，象自言自語，又象對秀子訴說。原來他并不經(jīng)常沉默??！瞧他，飽含深情地講起那座城，那繞過城去的寬闊的江，江里的船，深綠的水……寬闊的大街，深深的小巷……高樓，高樓下有棟平房，是古舊的院子，樓梯轉(zhuǎn)角處，有兩間狹小的房子，那是他的家。他有媽媽，還有個(gè)象秀子這樣的姑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妹妹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妹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沉浸在懷思里，心里有一股暖泉；她放任在遐想里，心里也有一股暖泉。她覺得他很可憐，感到他是深沉的。給人一種向往，但不可捉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八月夜在詩意地拍打它柔軟的翅膀……</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突然，爺爺在對面喊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喂！快敲梆子，野豬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真的就有一只長嘴巴的家伙拱出來了。秀子眼尖，看見坡下的水竹子刷刷刷向兩邊分開，一只烏黑的野豬跑進(jìn)了坡里。李安尚就趕忙敲起梆來，梆聲很響，長嘴巴的家伙就溜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子笑了，笑聲好脆，好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底是豬，怕梆聲！”秀子鄙夷地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沒過多久，竟來了一群！大的小的，刷刷刷刷拱紅薯，一片聲響。李安尚跳到坡頂上，一陣急雨般的梆聲，把個(gè)八月夜都敲得顫抖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快快敲！重重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在青石嘴跺起腳來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是，那些長嘴巴的家伙是餓壞了還是仗著勢眾？真奇怪，它們一點(diǎn)也不怕梆聲了。它們不理會，反而拱得更兇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狗娘養(yǎng)的！”爺爺罵起來，“都進(jìn)棚里去，你們倆個(gè)！我要放銃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子嚇得渾身發(fā)抖，急忙就鉆進(jìn)了棚子。李安尚卻不進(jìn)棚子，只是站在棚子邊，急速地敲梆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聲銃響，撒一股硝煙。那幫長嘴巴都嚇慌了，四散奔逃，四面坡邊的水竹、灌木都刷刷地響。有一只野豬顯然是受傷了，嚎叫著，聲音特別刺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哎呀，不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聽得李安尚一聲喊，就見他丟下竹梆，抄起棚邊一根大木棒，向?qū)γ媲嗍炫苋ァ?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受了傷的野豬順著銃響的方向嚎叫著撲去！躍到了青石嘴！秀子猛然記起了獵人們都說過，打傷的野豬會順著響銃的方向撲的，你得趕快俯伏在石頭下面。秀子急得尖叫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安尚已飛跑到野豬背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子身子抖著，看出了一老一少兩個(gè)男人面臨的危險(xiǎn)。她猛覺得自己已長大了，不能怕。她想找一根木棒，但是沒有。于是就抄起竹梆，敲著，向青石嘴奔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回去，秀子！”李安尚喊，“危險(xiǎ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是秀子不顧一切，沖上去了。爺爺已被野豬撲倒在地，李安尚沖上去，給野豬重重兩棒。那野豬發(fā)起狂來，順著木棒響聲又轉(zhuǎn)撲李安尚，長嘴筒子好嚇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戳！戳！”爺爺顯然受了傷，氣喘喘地喊，“小李子，棒子戳進(jìn)它嘴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終于把木棒戳進(jìn)了那畜生嘴里，它突然地、迅速地扭身逃跑了。但是，兩個(gè)男人都受了傷，沒力氣追趕受傷的野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事兒第二天傳遍了全隊(duì)，大家都交口稱贊爺爺和李安尚。因?yàn)樾阕右踩チ?，于是姑娘們都覺得秀子不凡，敢跟男人一樣去斗野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且隊(duì)里的后生家們在離桐子坡不遠(yuǎn)處，找到了那只受傷然后死去的野豬。按山里規(guī)矩，家家都分到了野豬肉，豬頭、四腳自然都?xì)w爺爺，而且多分了十斤肉。隊(duì)里開了會，秀子帶回來一張獎(jiǎng)狀，是獎(jiǎng)爺爺?shù)模厦鎸懼白o(hù)秋模范”幾個(gè)大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李有么？”爺爺陰沉著臉，問秀子。老人的前胸被抓傷了，很厲害，躺在床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知青組里都分了的。”秀子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是說的野豬肉！”爺爺厲聲說，“我是講的獎(jiǎng)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子搖搖頭。不知為什么，李安尚沒有獎(jiǎng)狀。秀子去問過隊(duì)長，隊(duì)長說，這是大隊(duì)發(fā)的，大隊(duì)說李安尚的爹有問題。他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得個(gè)表揚(yáng)就不錯(cuò)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嘩啦啦就把那張花紙撕成了碎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子，你幫我去看望看望李安尚，問他的傷要緊不？”爺爺吩咐道，“我這里傷藥帶些給他?！?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傍晚了秀子才從知青組里回來，還沒落座，爺爺就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何？不要緊吧，李安尚的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講只在胳膊上抓破一點(diǎn)皮，他要你老人家放心?！毙阕踊叵肫鹑タ蠢畎采械那榫?，有些神思恍惚地說，“他說要你老人家安心在家養(yǎng)傷，守野豬的事，他包下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嘟嚕著：“這后生！……他也受了傷的。他一個(gè)人去守，如何放得心？”</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子曉得，隊(duì)上土坡多，每家每戶都分了任務(wù)的。爺爺傷太重，自然不能去了，爹呢，恰好又外出做木工沒回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我代你老人家去吧！”她想起昨夜那情景，如果又碰上一群野豬，李安尚一個(gè)人如何對付得了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就側(cè)過頭來，靜靜地望了秀子好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合適么，爹？”秀子?jì)尵头敢蓱]了，“一個(gè)姑娘家，跟一個(gè)后生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合適！”爺爺鄭重地說：“小李子是個(gè)好后生，放心大膽去吧！煮的野豬肉還有么？給小李多帶些去?！?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子心里就象揣著個(gè)小兔，上山的路上跳得厲害。這一夜起，她要單獨(dú)和一個(gè)后生家在深山里守夜，四處都沒有人……但是從頭一個(gè)八月夜里，她就覺出自己已經(jīng)長大了。她只感覺到一雙眼睛曾經(jīng)久久地瞅過她。而她呢，這一天里卻總是想到他，那個(gè)勇敢的卻又受著委屈的人，激起她心間許多的憐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八月的夜里，幾乎夜夜都幽秘而恬靜。涼爽的山風(fēng)，搖曳的樹梢，山峰挑起一角墨藍(lán)的天，山路上斑斑駁駁跳舞著月影。站在山頂上回望小小的山村，有七八點(diǎn)昏黃的燈火，卻象些閃光的梭子，織了一匹灰白的霧帳子，披在屋宇、山谷、溪流之上。夜還不深，遠(yuǎn)處山坡守夜的，打起一陣山歌，優(yōu)雅而曠遠(yuǎ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安尚又在棚子外唱歌。歌聲低沉，這一次她不知他唱的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怎么來了，秀子？！”李安尚頗感驚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來跟你作伴啊?！?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你個(gè)妹娃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不起娃娃家呀？”秀子很為自己的大膽而驚奇，晶亮的眼睛定定地望著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安尚有意撇開她的目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是……我是說……”他有些囁嚅，“爺爺?shù)膫眯┟?？?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會好的。”一邊就把個(gè)竹筒遞給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什么呀，這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爺爺要我?guī)Ыo你的，野豬肉?！?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哦，好香?。 彼议_竹筒蓋，嗅著。就毫不客氣，津津有味地吃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吃過了，李安尚咂咂嘴，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秀子，你來守夜，怕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跟你在一起，不怕?！?lt;/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們沉默了許久。夜在慢慢向深處滑，山里金鈴子、紡織娘的歌聲襯出了一片幽寂。有幾只夜鳥掠過桐子坡，就拋下一串簌簌的響聲。野豬經(jīng)過昨夜一場驚嚇，倒是銷聲匿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傷得重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白天你不是看過了嗎？不重，就抓破一點(diǎn)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讓我看看?！?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就讓她抓住了手臂。借著朦朧的月光，她看到那涂滿紫藥水的胳膊，不知為什么就聯(lián)想起那張花花綠綠的獎(jiǎng)狀，眼里于是滲出了淚花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疼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他靜靜地瞅著她，久久地。突然他伸出一只手臂，摟住她渾圓的肩膀，就在她臉上印了個(gè)熱烈的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真美，秀子！”他輕輕地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個(gè)吻，叫秀子好生突兀，又好覺甜蜜。她有些羞澀，卻又勇敢地面對著他，晶亮的眸子射向他，她真希望他久久地抱著她，就在這八月的朦朧月夜里，一起守野豬，唯愿天不要亮……但是他迅速地松開了手臂，而且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她，再沒有一句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接連幾個(gè)晚上，他都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她，不再說話。他又陷入了可怕的不可理解的沉默。他咬著牙，很痛苦的樣子，甚至不再唱歌了。秀子很惆悵，很難過，且充滿渴望。她渴望他再抱抱自己，再印一個(gè)吻，哪怕是輕輕的一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是他再也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夜，她終于問：“你不喜歡我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喜歡?！?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永遠(yuǎn)留下來好么？留在這里，我們每年八月就來守夜！”秀子熱烈地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不置可否地?fù)u搖頭，沉重地嘆一口氣。幽深的夜，都象被他嘆得有些顫抖了?！?lt;/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過了好些年，也許是十年？秀子真正長大了。二十六七歲的大姑娘了還沒有出嫁，在這山里是絕無僅有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分責(zé)任田的時(shí)候，秀子硬要了桐子坡。爺爺早幾年就謝世了，爹總在外面做木工，家里的農(nóng)活都落在秀子和她弟妹身上。家里的生活越來越好了，但秀子卻越來越怪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每年八月起，她就要獨(dú)自一人到桐子坡來守夜了。這幾年山林樹木敗壞得厲害，野豬藏身不住，再不用擔(dān)心成群的野豬來襲擊了。但她總是覺得寂寞，雖然對面山上總有人給她唱山歌。都說這妹娃是冰做的，她太冷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冷嗎？不。她覺得自己熱得厲害。每到八月，這樣幽深而又朦朧的夜里，她就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gè)八月夜來，想起那個(gè)早已離開山村返城去了的李安尚，她就覺得臉上溫?zé)岬煤?。那一記吻，似乎是刻在臉上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個(gè)人呢，他還記得山野里有過的八月夜嗎？</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85年8月于長沙</p><p class="ql-block"> 1986年發(fā)表于《青春》大型文學(xué)期刊</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作者簡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彭天翼，筆名梁翌，網(wǎng)名天馬山人。湖南師大文學(xué)院退休教授。著有《語文美育論》等學(xué)術(shù)專著五部，主編、參編《寫作學(xué)概論》等高校教材10余種。另外出版有長篇小說《山魂水魄》《女市長的人生四季》兩部和中篇小說集兩部、短篇小說集一部、散文詩集一部，學(xué)術(shù)論文、詩歌、散文多篇散見于各地報(bào)刊。</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