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h1><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i>宋霖：蚩尤：從“亂”、“逆”到中國第一革命家 <br>——孫中山《合肥闞氏重修譜牒序》的發(fā)現(xiàn)與研究</i></h5><p><br></p><h1> 2010年，我接到陌生電話，打電話的人叫宋霖，是安徽省社科院歷史所的研究員。我正為宋先生素昧平生而詫異時，他在電話的那一頭解釋說，他在網(wǎng)上看到有關(guān)我研究蚩尤的信息，便托人找到了我的電話，要與我分享一個驚人的發(fā)現(xiàn)。他在《合肥闞氏重修譜牒序》中發(fā)現(xiàn)孫中山說蚩尤為中國第一革命家。<br></h1><h1> 我頗為驚訝，令人難以置信。<br> 我回答宋先生說世人皆知孫中山在《祭黃帝文》中寫有“平定蚩尤亂”的詩句，何以又頌揚蚩尤是第一革命家？宋先生怕我不相信，答應寄資料給我以消釋疑。<br></h1><h1> 當我讀到孫中山《合肥闞氏重修譜牒序》后，我就想到中國的野史和正史。野史又叫雜史，即是不被官方正統(tǒng)承認的歷史。中國著名的史學家，《古史辯》派的創(chuàng)始人顧頡剛在《中國史學入門》中說：“正史是少數(shù)人寫的，雜史是歷代許多人寫的?！鳖欘R剛所指的少數(shù)人就是官方，所以他又說：“正史，是國家承認的史書?！?[1]（p51）只有國家承認才是正統(tǒng)，比如《二十四史》中的《史記》就是正史，就是國家正統(tǒng)的史書。在正史中對歷史進行褒貶就代表國家對歷史的褒貶。比如《史記?五帝本紀》說：“軒轅之時……蚩尤最為暴，莫能伐……蚩尤作亂，不用帝命，于是黃帝乃征師諸侯，與蚩尤戰(zhàn)于涿鹿之野，遂擒殺蚩尤?！庇谑恰膀坑茸鱽y”的說法，從西漢開始至今便是中國歷代國家正統(tǒng)的鐵板釘釘?shù)膰以捳Z。孫中山所寫的“平定蚩尤亂”就是在引用國家話語。</h1><div><br></div><p></p><h1> 其實正史妖魔化蚩尤還可以追溯到《尚書》，《尚書》是中國最早的史書，“蚩尤惟始作亂”就是出自《尚書》。顧頡剛說漢朝人假托孔子編《尚書》[2]（p23），那么“作亂”之說的真?zhèn)我簿椭档每季苛?。春秋時的孔子，應是貶斥蚩尤的第一人?！洞蟠鞫Y記?用兵》有一段孔子對于蚩尤的評價，“公曰：蚩尤作兵歟？子曰：否。蚩尤，庶人之貪者也，及利無義，不顧厥身，以喪厥身。蚩尤昏欲而無厭者也，何器之能作歟！”到西漢時，因漢武帝采納董仲舒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shù)?！庇谑?，孔子的話語就成了國家的正統(tǒng)話語。作為國家太史令的司馬遷當然地要尊崇孔子，把蚩尤作為亂臣賊子寫進《史記》里。先秦有不少經(jīng)典并沒有因為黃帝是勝利者而妖魔化蚩尤，反而是貶斥黃帝。司馬遷寫《史記》不得不承認“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彼抉R遷尊孔，所以他將對黃帝不雅馴的話語通通刪掉?？梢娞妨畹摹氨P直書”也只能是勝利者的“秉筆直書”而已。于是，從西漢開始萬世皆黃帝一系便成了中國歷代的正史。著名的學者錢穆對這種正史也作了肯定的“再生產(chǎn)”宣傳，他在1948年出版的《中國文化史導論》中說：“華夏民族乃中國民族之主干，因此中國古代史也以華夏民族為正統(tǒng)，在中國古史傳說里，最早而比較可信的，有神農(nóng)黃帝的故事?！彼终f：“在中國史中，則只說每一部族都成為黃帝子孫?！?[3]（p37）這就是說，在中國只有勝利者的黃帝及其華夏子孫才是國家的正統(tǒng)。蚩尤及其非黃帝華夏子孫就成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非正統(tǒng)異類。</h1><p></p><h1><br></h1><h1> 國家正史是勝利者的歷史，中外古今皆然。著名學者陳寅恪在《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中就指出：“后世往往以成敗論人，而國史復經(jīng)勝利者之修改，顧不易見當時真相?！庇麣v史學家湯因比也指出：“歷史是勝利者的宣傳。”“勝利者確實具有一種巨大的優(yōu)越性，而歷史學家必須提防的事情之一，就是聽任勝利者壟斷對后人敘述故事的權(quán)力?！?[4]（p10）湯因比要提防的“勝利者壟斷”的話語，實際上只有書寫野史的非勝利者才重視這一話語，而對于代表國家書寫正史的勝利者歷史學家來說，則完全可以不屑一顧。因為國家需要牢牢地掌握著被書寫的歷史，“被書寫的‘歷史’也就能成為權(quán)力的強化工具?！?[5]（p55）<br> “蚩尤亂”作為國家正史的權(quán)力話語，教育著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這種教育到了二十世紀末達到了高潮。<br> 筆者曾在《鼓魂》一書對此作過記錄：“1997年春節(jié)期間，中央電視臺一頻道陸續(xù)播出十四集電視連續(xù)劇《炎黃二帝》?！段乃噲蟆酚谜嫫且恍┯蓄^有臉的人的評價，中國社科院的一位學者說：“蚩尤就是一塊烏云。小學上歷史課就聽說這個神秘而恐怖的名字，”“蚩尤……眼里時露兇光?！毖S二帝是最早掌握人類黎明時期的最高智慧——農(nóng)桑是衣食之源的中國人。我們在電視劇里看到炎帝教黃帝播種，然后黃帝又教族民播種，他們播種的是食物，也是文明的種子。那么蚩尤呢？就是最早帶持刀劍而家無畜牧的中國人，他們認為只要有刀劍在身，就不愁搶不到肉吃。蚩尤發(fā)現(xiàn)了銅的制作，他想到的是做殺人的刀；黃帝也發(fā)現(xiàn)銅的制作，他想到的是造耕地的犁，這就是炎黃二帝與蚩尤的分野，善惡沖突的根子也在于此?？戳搜S二帝后我相信了對華夏歷史上最早的這場善惡沖突所作的藝術(shù)解釋，也相信了我們炎黃子孫的始祖的遺澤中包括著他們的懷仁鋪義的美德。<br></h1><h1> 《求是》雜志的一位副總編說：“蚩尤是個異于傳說的新形象……在他身上顯露出來階級社會中得到了充分發(fā)展的統(tǒng)治者的奸詐和狠毒?！S帝無疑是這個過渡階段的最杰出代表，他既繼承了炎帝的美德，又擯棄了炎帝的一些陳舊觀念，既不拒絕必要的斗爭，又分明不同于蚩尤的殘忍。” [6]（p121）</h1><p> </p> <h1><p style="text-align: center;"><i>作者（右二）與貴州省原省長王朝文（右四）在河北省涿鹿“蚩尤祠”</i></p><div><i><br></i></div> 從以上的記錄可以看到，中國正史中的“蚩尤亂”被當代的國家大媒體向13億中國人作了形象化的充分演繹，這是權(quán)力話語運用現(xiàn)代傳媒掌控歷史的具體體現(xiàn)。<div><br> 相對于這種霸權(quán)話語，民間野史的蚩尤頌歌只能是無權(quán)的話語。歷史上的民間野史對于蚩尤并無偏見，神話學家袁珂說：“民間對于黃帝與蚩尤初無軒輊，觀于《皇覽?冢墓記》‘民常十月祀之’（蚩尤），《述異記》‘其俗遂為（蚩尤）立祠’，《史記?高祖本紀》漢高祖起兵，‘祠黃帝，祭蚩尤于沛庭’等可知。只因黃帝是戰(zhàn)爭的勝利者，后世歷史記敘不免從統(tǒng)治階級正統(tǒng)的眼光出發(fā)，對黃帝的功烈加以涂飾，而以失敗的蚩尤則予以詆謗，影響及與民間，故敘蚩尤的勇猛而近于惡?！?[7]袁珂所說的民間指的是漢族民間。</div></h1> <h1><p> <i>江淮文史 53 ： 中美建交后第一個訪美代表團 ，孫中山《合肥闞氏重修譜牒序》考辨</i></p><div><i><br></i></div><div> 在苗族民間的口述史里，蚩尤是苗族古代頌揚的人文始祖，歌頌蚩尤的詩歌和傳說比比皆是。</div><div><br> 比如云南文山苗族有一首《花山起源之歌》，歌中唱道：“話說遙遠的上古，/苗家住在黃河壩上，/苗王名叫蒙孜尤（蚩尤），/是他領(lǐng)導真有方，/人人生活不憂愁。” [8]（p157）貴州關(guān)嶺苗族的《蚩尤神話》說：“蚩尤成了阿吾八十一寨的大首領(lǐng)，帶領(lǐng)苗民發(fā)展生產(chǎn)，過著安居樂業(yè)的太平日子。” [9]（p21）苗族是蚩尤子孫，蚩尤子孫只能在中國的野史里頌揚自己的人文始祖。</div><div><br> 宋霖先生發(fā)現(xiàn)孫中山在闞氏家譜序中頌揚蚩尤為“中國第一革命家”，這一發(fā)現(xiàn)讓宋先生感慨，他奮起為蚩尤秉筆直書，寫文章公開發(fā)表為蚩尤造像平反。宋先生“縱情高唱了一曲蚩尤的英雄贊歌。” [10]（p5）在當今的主流正史話語中，為蚩尤唱贊歌的人屈指可數(shù)，因為要為中國正史中強加在蚩尤頭上的“千年魔咒”解除咒符，很有可能會遭到正史的衛(wèi)道士們潑臟水而殃及自身?；蛟S孫中山由咒蚩尤變?yōu)轫烌坑鹊脑蚴歉锩?，頌蚩尤是惺惺惜惺惺的必然。其實上古時期并沒有什么“帝制”、“亂民”和“革命”，只有為生存的斗爭。孫中山大概也怕正史的“千年咒語”的魔力，只能悄悄在屬于野史的不公開的闞氏家譜中作序為蚩尤解咒。歷來家譜只存于民間的血緣宗族中，由于中國有株連九族的傳統(tǒng)，家譜往往秘而不宣。這就是為什么民國的“國父”孫中山為闞氏家譜作序，這件如此光耀之事，闞氏族人竟然在七十多年的時間里三緘其口。三緘其口的另一層原因是闞氏族人內(nèi)化了正史“蚩尤亂”的咒語，深受中國正史教育的中學校長闞家良說了如下的真話：“我對譜序之事，以前一無所聞?？赡苁且驗橹蛤坑葹槭甲?，感到不光彩，恥于提及了?！?[11] （p58）正史的咒語與權(quán)力結(jié)合具有強大的魔力，可以令闞氏族人不以先祖蚩尤為榮反以為恥。</div><div><br><h1> 崇敬祖宗的宗教信仰使中國的家譜卷帙浩繁，但家譜屬于野史一向被正史所鄙夷，近年來大概炒正史的冷飯走到了盡頭，家譜才被史學界重視。宋霖先生發(fā)現(xiàn)孫中山的闞氏家譜序頌揚蚩尤為中國第一革命家，引起各方關(guān)注，然而由于家譜都有溢美之詞，史學界在使用時仍疑慮重重。比如復旦大學的歷史學教授葛劍雄在為大學生所寫的《歷史學是什么》書中就說：“現(xiàn)在報刊常會有這樣的消息，在某部家譜中發(fā)現(xiàn)某位名人的序跋，不見于此人的文集，屬于重大發(fā)現(xiàn)云云，其實，相當大一部分家譜的名人序跋，都是假托偽造的?！?[12]<br>（p103）如此說來，孫中山的序言也就有假托偽造之嫌，正史也就可以一笑置之，不予理會。最多只能在主流社會中作為茶余飯后的笑料而已。孫中山所寫的“蚩尤亂”詩文雖然在《孫中山全集》中無載，卻因是祭黃帝被鐫刻在黃帝陵中從未有人質(zhì)疑而名揚海內(nèi)外。而蚩尤為革命家的序言只因載于家譜，家譜為正史所鄙，故采信者寥寥。無怪乎宋霖先生感嘆說：“對孫中山1920年贊頌蚩尤，我盡管多年鼓吹，卻少有人知，更不用說使之彰顯于天下了?！?[13]（p11）可見想要正史為蚩尤平反是決不可能的，因而我想，就讓野史里的蚩尤頌留存在民間，不妨作為黃帝在正史中的千年夢魘也何嘗不可。</h1></div><div><br></div></h1>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 <u><i>臺灣唯心宗捐贈修建的河北涿鹿“蚩尤祠”</i></u></h5><div><u><i><br></i></u></div><h5>參考文獻：<br> ?。?）顧頡剛《中國史學入門》，中國青年出版社，2007年，51頁<br> （2）顧頡剛《中國史學入門》，中國青年出版社，2007年，23頁<br>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三聯(lián)書店，1988年，37頁<br> （4）湯因比《湯因比論湯因比》，三聯(lián)書店，1997年，10頁<br> ?。?）吉登斯《民族——國家與暴力》，三聯(lián)書店，1998年，55頁<br> ?。?）楊培德《鼓魂》，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02年，121頁<br> （7）袁珂《古神話選釋》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br> （8）《文山苗族民間文學集?詩歌卷》，云南民族出版社，2006年，157頁<br> ?。?）《蚩尤的傳說》，貴州民族出版社，1989年，21頁<br> ?。?0）《宋霖文稿》第四輯，2010年，5頁<br> （11）《宋霖文稿》第四輯，2010年，58頁<br> （12）葛劍雄、周筱赟《歷史學是什么》，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103頁<br> ?。?3）《宋霖文稿》第四輯，2010年，11頁</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