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的磨礪——在馬嶺關(guān)的日子里王書題 <p class="ql-block"> 馬嶺關(guān)是雙石鋪向西十余公里的一座大山，它與青峰山遙相呼應(yīng)立在嘉陵江北側(cè)，山峰險峻陡峭。我68年從西安下鄉(xiāng)插隊在草店村，這個村就在馬嶺關(guān)的東面山腳下。</p><p class="ql-block"> 馬嶺關(guān)首次進(jìn)入我記憶的事，是我當(dāng)知青時，在西坡山上干活，看到半坡上有一條懸在半空的公路，距現(xiàn)在的公路有幾丈高。我很好奇，問村里的老人，得知這是解放前一條到隴南得唯一一條公路。在解放大西北時，國民黨逃串到此地，為阻攔解放軍追擊，國民黨將公路炸毀。老鄉(xiāng)說，國民黨炸這條路炮聲轟鳴好幾天，大家嚇得誰也不敢出門。解放軍追擊到這里，留下一些解放軍修公路，千軍萬馬日夜兼程翻越馬嶺關(guān)追擊西逃的國民黨，馬嶺關(guān)曾是戰(zhàn)馬嘶鳴，兩軍爭奪，炮火轟鳴的必經(jīng)關(guān)口。 </p><p class="ql-block"> 人生世事難料，沒想到兩年多后，我從住在山下條件好的草店村，到了村西的山頂上條件極差的馬嶺關(guān)；從知青集體居住的磚瓦房宿舍到與村民大娘及孩子合住的山洞大炕；從喝自來水到喝渾濁牙磣的水都很艱難；從天天自由自在無思無慮的女孩到日日夜夜思深憂遠(yuǎn)的小大人；從被鞭打的一只小羊推到昂首挺胸喝三幺四領(lǐng)頭羊；轉(zhuǎn)瞬間我從知識青年成了一名鄉(xiāng)干部，被派到這窮山無水的山頂上駐隊。</p><p class="ql-block"> 馬嶺關(guān)北面是西山峻嶺，高山密林，南面是大寨山，山峰突兀，山勢險峻，西面是斷層陷落，一個深深的溝遂，深溝南側(cè)是一片密集山林，深溝北側(cè)有一條蜿蜒崎嶇的下山路，通往關(guān)底下，何家坪，張家窯，龍家坪直到甘肅兩當(dāng)。</p><p class="ql-block"> 馬嶺關(guān)是條古棧道，是馬幫歇腳之地，是陜甘通商必經(jīng)之路，山頂南側(cè)有幾間瓦房，一片平地，原來是過路人的住店和拴馬場地。</p><p class="ql-block"> 馬嶺關(guān)是老百姓祈求平安的寺廟，山頂上靠山建的偏廈房，隊上用的倉庫是寺廟的大殿，我?guī)完犐锨鍛?zhàn)備糧，庫梁上墻壁彩畫依稀可見。隊長講，文化大革命將廟給砸了，以前這里香火很旺，求子拜佛來往人很多。山梁上古老的皂角樹，時常有人夜晚在樹枝上綁條紅布條，祈求平安。樹干上時常發(fā)現(xiàn)貼的紙條，上寫道：天皇皇，地惶惶，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亮。<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身份轉(zhuǎn)變給我穿上了一件漂亮外衣-----國家干部，可骨子里我還是那無知的小青年，一張白紙。如何與陌生村民迅速熟起來？打成一片？如何得到村民的信任支持？如何完成領(lǐng)導(dǎo)交給的任務(wù)等等，我五內(nèi)俱焚，不知從何下手。首先與陌生人講話，我都打怵，沒講話我先臉紅心跳，先說什么好呀，村民會不會不理我，恥笑我，我很茫然。</span></p><p class="ql-block"> 自己背著被褥臉盆洗漱用品來到馬嶺關(guān)， 和村民一起睡到山洞熱炕上，一天一斤二兩糧票，三角錢，農(nóng)戶做什么就吃什么，與村民一起同吃同住同勞動，配合隊干部完成公社交給的任務(wù)。</p><p class="ql-block"> 到了馬嶺關(guān)，從收麥，背糞，種包谷，到收秋，幾乎天天與村民一樣，喝的渾水吃得牙磣飯，生活比當(dāng)知青要苦得多。但精神上有了從沒有過的體驗和享受。山里的每個人，對我相近如賓，親如一家，不管到誰家，都會拿出家里最好的東西招待我，到公社開會離開幾天，村民打了野物，還特意為我留塊肉?！玖呤甏窃试S打獵】</p><p class="ql-block"> 記得一次供銷社職工到隊上收雞蛋，在山上轉(zhuǎn)悠幾天也沒收下雞蛋。因收購價五毛多錢一斤，自己賣一毛錢一個，社員不愿賣給供銷社。一天收購員拿著公社陳主任寫的紙條給我，紙條上寫到，"要讓三線職工吃上雞蛋，叫毛主席放心，這是政治任務(wù)，幫助供銷社人員完成雞蛋收購任務(wù)"接到領(lǐng)導(dǎo)指示，我立即帶著收購人員挨家挨戶做動員收雞蛋，大家很給我面子，很配合，將家里的雞蛋全拿出來，為收雞蛋最后一天下午是蹲在雞窩旁等雞下蛋，就差到雞屁股去掏了，總算提前完成雞蛋收購任務(wù)。收購人員滿心歡喜的背走雞蛋，我如釋重負(fù)。當(dāng)你講話有人聽，你交代任務(wù)大家配合你完成，這種被信任支持幫扶的感覺，心里充滿溫暖和感激，很有成就感。</p><p class="ql-block"> 冬天， 天不亮打著火把和大家一同到大寨山梁上修大寨田，路上有位村民，給我兜里放進(jìn)一個熱乎乎雞蛋，又位村民給我一條繩子叫我綁到腰上，說這樣風(fēng)就進(jìn)不去人會暖和點。純樸善良的山民，吃的上頓沒下頓，穿得破爛單薄，僅有的雞蛋給我，自己寒冷不顧，惦念我著涼，眾星捧月的關(guān)照，一生難忘，什么時候想起心里都是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村民對自己的過失理解包容更是我成長過程的雨露水和催化劑。</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是一個清晨，尹媽媽將熟睡的我叫醒說：隊長找你。我趕緊穿衣下床趕到門外?？煳迨畾q，個頭不高，頭扎白毛巾，略顯臃腫，從不言笑很嚴(yán)肅的隊長，今天一改往日容顏，面帶笑容說："秋糧收庫，大家辛苦，放兩天假大家休息休息你看行不？"正如我意，我馬上說；"好！好！"他接著說："這兩天你住山下面去，飯給你安排到我家，省得來回上下山。"說完他就走了，平日不這態(tài)度呀，今日為何，我心里忐忑不安。</p><p class="ql-block"> 我問尹媽媽， 隊長為什么叫我到山下去他家？尹媽媽對我講："前兩天你幫我給老楊接生娃，大家都夸你能干，隊長也有一事求你幫忙。隊長兒子結(jié)婚幾個月，媳婦不叫他兒子上床，想叫你勸勸他兒媳婦。你是上邊來的女干部，又是大城市來的，她兒媳婦肯定聽你的"</p><p class="ql-block"> 人生怎是這樣，我見鬼了，角色一夜的變化，一個小女孩子，要管女人生孩子，還要管小夫婦睡覺。我都鬧不清啥是啥，怎管？我暈了，我真生氣了，站在皂角樹下任冷風(fēng)狂吹，眼淚奪眶而出。這工作真不想干了，我打算回公社。</p><p class="ql-block"> 尹媽媽看出我的心思，就勸我一定要去，隊長求她幫忙了，讓我看在她的面子去勸勸。</p><p class="ql-block"> 想想尹媽媽對我的照顧，隊長這么高抬我，信任我，礙情面無法拒絕。只好背著書包，心里像揣了兔子，恐慌不安，硬著頭皮去隊長家。</p><p class="ql-block"> 隊長家住在馬嶺關(guān)南山坡底下，從馬嶺關(guān)到隊長家，要從山上下到山底，羊腸小道一側(cè)是大寨山梁懸崖峭壁，另一側(cè)是隊里的一片片坡地，地很陡，下山的路也很陡，有的地方的跑著下，收不住腳。隊長家住在縣城通往甘肅兩當(dāng)公路的坡上，穿過公路再下個坡，就是靈官峽，能看見火車在對面山上時隱時現(xiàn)攀巖經(jīng)過，這里鐵路沿河走，河隨山轉(zhuǎn)，彎曲，急流，險灘，河對面紅葉滿山，景色秀美。這里住著兩戶人家，另一戶是隊長親戚，他們是老住戶，解放初就落腳在此。有窯洞有磚瓦房，一間新瓦房喜字對聯(lián)顯示這是隊長兒子的婚房。東面坡上有個小磚瓦窯，這是隊上唯一的經(jīng)濟(jì)來源，干活的人員是請的四川兩個匠人。</p><p class="ql-block"> 隊長和老婆及其它孩子都住在一個窯洞里，到了隊長家，他老婆給我做的臊子面，這是我到馬嶺關(guān)吃的最好吃的面，面搟得薄，湯味辣香可口，關(guān)鍵是不牙磣，他們這喝的是嘉陵江的水，清澈甘甜。</p><p class="ql-block"> 我同隊長兒媳婦住進(jìn)了新床新被新家具的新房，隊長的兒媳婦叫英子，圓圓的臉蛋紅撲撲，【甘肅人特有的紅臉色，】頭扎兩個小辮，一雙不大的眼睛，嘴有點撅，發(fā)育成熟，是個豐滿的大姑娘。她干活是把好手，這隊上女的干活數(shù)她在行，每次工分她評得最高。</p><p class="ql-block"> 我與英子在勞動中相處多日，互相不陌生。英子比我大點，透出一股老練成熟對我一屑不顧的的態(tài)度，好像說：小屁孩有什么資格和我談婚姻。我滿臉通紅還沒開口，英子大方全盤倒豆子將事情講給了我。英子是甘肅兩當(dāng)人，家境原來還好，她識文斷字有一定的文化，年景不好，父母為幾百斤糧食將她給到這家，隊長兒子比她小幾歲，比她個子低，她沒看上他，自結(jié)婚到現(xiàn)在兩人沒說過話。兩人同屋，同炕，互不來往，互不說話，互不接觸，一個進(jìn)屋一個立馬就出門。</p><p class="ql-block"> 隊長的兒子叫建建，初中剛畢業(yè)，十六七歲，是個稚氣未脫，彬彬有禮，穩(wěn)重踏實很不錯的小男孩。我與他單獨交談，他怯怯講："這女孩是父親看上的，身體好能掙工分，我自己沒看上"。我問："雙方都不同意，怎領(lǐng)結(jié)婚證"建建講："雙方?jīng)]領(lǐng)結(jié)婚證，女方將人領(lǐng)來，男方請客，就算結(jié)婚了"</p><p class="ql-block"> 我向隊長講述了雙方的意見，問隊長為何不給兒子領(lǐng)證，隊長講："一是兒子年齡不夠，怕公社不給領(lǐng)；二是農(nóng)村都這樣，請客吃飯就算結(jié)了，全隊沒一戶領(lǐng)證的"我驚呆了，解放十多年深山村民不知婚姻法嗎？隊長講："是這里太窮，人都留不住，媳婦難找，更難留，有結(jié)婚證，人要走也沒法"面對此景，我無語了。</p><p class="ql-block"> 隊長為留住這媳婦，軟硬全上，開始給買衣服，好吃好喝敬著，又請我來勸說。說實話，我真的沒說什么話，因我心里不明白，不知該怎么說，我只是個傳話筒。</p><p class="ql-block"> 敬著無效，隊長來硬的了。連著兩天沒見建建和英子上工，聽說將兩人鎖屋里，不讓出門了。為此事我專門下山找隊長談了我的意見：兒子的婚姻，沒領(lǐng)證是無效婚姻，要合法就去領(lǐng)證；婚姻要當(dāng)事人愿意，包辦硬逼是違法；每個人都有人身自由，限制自由也是違法。隊長是明大理之人，滿含淚水說這是沒法的法。</p><p class="ql-block"> 我又叫人打開新房，只見一人坐床東一人坐床西，我勸兩人和好，兩人都不愿意。我又勸隊長給他們時間處處再看，強(qiáng)扭的瓜不甜，捆綁不是一家人，順其自然吧?？赡芪疫@身"國家干部"外衣威力大，也可能隊長覺得我說的在理，隊長很給面子，事態(tài)平息了，一切恢復(fù)正常。</p><p class="ql-block"> 突然一天，英子不見了，隊長立即叫幾個人多路尋找，人已無影無蹤，不知去向。</p><p class="ql-block"> 村民有的說英子可能家里有了相好，有的說英子和四川瓦匠私奔了，有的說英子跟西安知青跑了。隊長雖然沒說我什么，但，我自己很自責(zé)，時常想，不放她出來，由隊長用自己的方法去解決，該是什么結(jié)局呢？我如果成熟點，明白婚姻是什么回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耐心的做好雙方工作，又會是什么結(jié)果呢？</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guī)资晷睦镆粋€結(jié)，見了馬嶺關(guān)人總會打聽這家人過得如何？媳婦回來沒？總有種沒處理好此事，讓隊長人財兩空的愧疚。很想知道英子健健的命運如何，家庭都幸福嗎？</p><p class="ql-block"> 在馬嶺關(guān)大山的磨礪，深深的感到：自己的提高蛻變是別人的寬容大度，自己的成熟進(jìn)步是別人的幫扶和成全，自己滿臉笑容是眾人的溫暖，感謝一路相遇的人們。</p><p class="ql-block">一張白紙濃墨染，巍峨雄偉山綿綿。</p><p class="ql-block">古道驛站飄云間，深山老林有人煙。</p><p class="ql-block">刺棘叢生一顆草，昂首挺胸任風(fēng)寒。</p><p class="ql-block">歷經(jīng)風(fēng)雨見彩虹，涅槃重生花滿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改寫于2022年6月端午節(jié)前。</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1968年11月在馬家山當(dāng)知青時，同學(xué)們到縣城照相館，紛紛身背背篼，懷抱紅寶書，(毛主席語錄)手拿鐮刀，農(nóng)民模樣留影。</p> <p class="ql-block">曾經(jīng)留下足印和美好回憶的群山峻嶺。</p> <p class="ql-block">大山深處有人家，馬嶺關(guān)張財?shù)募摇?lt;/p> <p class="ql-block">張財帶我去看望山里的鄉(xiāng)親們。</p> <p class="ql-block">當(dāng)年我和社員一起摘蘋果。鳳縣蘋果因溫差大，色澤美艷，果汁甘醇。張家窯，堡子山，王家坪等大隊都建有蘋果林場。(魏光遠(yuǎn)拍照)</p> <p class="ql-block">當(dāng)年農(nóng)村合作醫(yī)療，社員吃的中藥是自給自足，山里人挖藥材。(柏雨果拍攝)</p> <p class="ql-block">這是當(dāng)年公社黨委委員豐巖大隊支書董有陳(右側(cè)沒戴帽子)照片，他在我腦海里留下深刻印象，他人品能力俱佳，是村干部中的佼佼者。(柏雨果拍照)</p> <p class="ql-block">當(dāng)年公社團(tuán)委委員王家坪赤腳醫(yī)生牛曉(中間背藥包)游走村寨，熱心服務(wù)村民，救死扶傷，醫(yī)術(shù)逐步提高，由一名赤腳醫(yī)生成為中醫(yī)醫(yī)院知名中醫(yī)外科專家，治療乳腺增生堪稱絕技。(柏雨果拍照)</p> <p class="ql-block">當(dāng)年曾幫我照看兒子的周家老大娘，是她幫我度過人生最艱難困苦日子。(柏雨果拍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