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p>
<p class="ql-block">年過半百謝父母。</p>
<p class="ql-block">山河無恙歸客夢，</p>
<p class="ql-block">風雨游子多祈禱。</p> <p class="ql-block">一年一端午，一歲一安康，本應是粽葉飄香、龍舟競渡的祥和時節(jié)。然而清晨二弟一通電話，如寒流驟至，瞬間凍結(jié)了我所有的平靜。心猛地一沉，仿佛預感到了某種不可挽回的變故?；叵肴ザ翊?，我在海南陪伴父親近半年，朝夕相對，看他日漸舒展的眉宇，飲食規(guī)律，作息有序，精神也比初來時好了許多——那曾是我最安心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每日清晨，父親總早早起身，獨自踱步海邊，迎著海風看日出霞光；夜晚則泡一池溫湯，活絡血脈，頤養(yǎng)身心。晚飯時，我為他斟一杯小酒，佐以新鮮海味，兩人對坐淺酌，話家常，憶往事。飯后煮一壺普洱或黑茶，氤氳茶香中，他娓娓講述童年趣事、少年艱辛，還有新中國翻天覆地的變遷。那些話語如細流涓涓，滋潤著我久違的心田。</p> <p class="ql-block">疫情阻隔歸途，往返機票六次更改，終得以返抵西安。落地次日，城區(qū)即封控管理，只得與父親暫居臨潼半月余，生活依舊井然。待老家解封，才送他回到鐵爐塬那片他耕耘一生的土地。臨行前，我將兩地居所悉心整理，安頓妥帖，千叮萬囑，心中滿是不舍。未曾想，歸烏市不足十日，八十余歲的老父竟突遭蛛網(wǎng)膜下腔出血，陷入昏迷！人生無常，痛徹心扉，唯能在心底一遍遍祈禱：愿父親早日蘇醒，山河無恙，人間有情。</p> <p class="ql-block">父親是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我亦是農(nóng)民之子。我生于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家境清貧，如萬千農(nóng)家一般，父母無力為子女鋪就坦途，卻傾盡所有，以愛為燈，照亮我們前行的方向。他們用沉默的肩頭扛起風雨，用粗糙的雙手編織希望。這份深沉的付出，是我一生奮斗不息的力量源泉。</p> <p class="ql-block">那些年月雖苦，卻不乏溫情。母親勤勞堅韌，從不抱怨，尤擅以時令食材變幻風味。麥熟時節(jié)，蒸新麥饅頭，包鮮肉餃子，或邀鄰里巧婦共炸糖油糕；春夏采槐花、香椿、灰灰菜晾曬收藏；入冬前打粉條、腌咸菜、制蘿卜干、曬柿餅、釀柿子醋。夏日炎炎，一碗涼皮、一盤漏魚、一筷涼面，拌上紅油辣子，夾熱騰騰的饅頭，那滋味至今回味無窮。她總能把粗茶淡飯化作舌尖盛宴，喂飽了我們兄妹四人，還有常來寄住的表親們貪饞的嘴。</p> <p class="ql-block">如今每每憶起，舌尖仍不自覺泛起津液。家人團聚時談得最多的，反倒是當年雖窮卻笑聲不斷的時光。而今日子富足，歡愉卻似漸行漸遠。父親一生節(jié)儉，厭惡浪費，視土地為命根，只肯種糧，不容寸土虛擲。他從不允許我們眼饞他人吃食，更不許往有飯人家跑，怕丟了骨氣，失了尊嚴。在他看來，窮不可恥，饞而失態(tài)才是羞辱。</p> <p class="ql-block">父親平日寡言，做飯時多靜立一旁，偶爾回添柴拉風箱，其余便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模樣——這原是關中多數(shù)男子的常態(tài)?？烧沁@樣一個看似普通的農(nóng)村漢子，將大半生心血傾注于我與弟妹身上。他默默耕耘，只為讓我們走出黃土，不再重復他的命運。我深知，縱然身份變遷，我永遠是農(nóng)民的兒子，更是父親用一生托舉出來的兒子。</p> <p class="ql-block">那年六月，我高中畢業(yè)，因故未能升學。抉擇之際，父親說：“你大舅讓你去藍田讀職專，先填個出路，不行再復讀或另謀他路?！奔抑袆傎彽靡惠v永久牌自行車，我欣喜赴縣城取回，一路飛馳歸家。恰逢臨潼駐軍對越參戰(zhàn)凱旋，沿途鑼鼓喧天，彩旗招展，軍列緩緩駛過，人群歡呼雷動。那一刻，熱血涌上心頭，我立下誓言：我要當兵！</p> <p class="ql-block">回家即告父親，他聞言放下手中農(nóng)活，轉(zhuǎn)身對母親道：“兒子大了，我和你一輩子困在田里，就盼他有個好前程，這參軍，正是跳出農(nóng)門的好機會?！鳖D了頓，又說：“眼下報名尚早，先去烏魯木齊你姑家尋份活計?！蹦赣H默然，唯有淚水無聲滑落。她并非不愿放手，而是深知若我此去無果，父親已無力再為我另覓出路——我是長子，身后還有弟妹需供養(yǎng)。</p> <p class="ql-block">那是我與父親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話。一位五十多歲的農(nóng)民，面對兒子未來的迷途，沒有責備，沒有憤怒，反而將一切歸咎于自身無力。當我決意遠行，他心中滿是懊悔與無助，卻從未出口一句苛責。我撕碎那些無用的復習資料，任紙屑紛飛，如同埋葬年少的任性，踏上了屬于自己的征途。</p> <p class="ql-block">七月流火，在父母千般叮嚀萬般牽掛中，我孤身踏上西去列車。我誓以雙手搏出一片天地，撫平父親心頭的傷痕，換取通往未來的通行證。后來方知，那日父親送我至西安站，目送列車遠去，身上僅剩不足兩元。彼時已是深夜九點多，車站燈火昏暗，歸途斷絕，他只得蜷縮于一處民房門洞，獨守寒夜，直至天明。</p> <p class="ql-block">舷窗外白云疾掠，萬米高空飛行似緩如滯，記憶的閘門卻轟然開啟，往事如潮涌來……</p> <p class="ql-block">五歲那年，我突發(fā)高燒，父母心急如焚。父親抱起我直奔鐵爐街南頭外婆家，喚醒歇息的老人，一同趕往鄉(xiāng)衛(wèi)生院。途中我神志不清，胡言亂語，踢蹬被褥，父親只得將我裹緊懷中?？晌胰話暝?，抵達時，他臉上已布滿血痕。又有一次，我在校突患腹瀉嘔吐，父親聞訊趕來，背起我就往村東醫(yī)者處奔去。醒來時，我躺在輸液架下，模糊看見他衣上沾滿穢物。這般情景，數(shù)不勝數(shù)。多年后，他臉上的傷痕早已愈合，衣物也潔凈如初，可那畫面卻深深烙在我心，永不褪色。</p> <p class="ql-block">尤為難忘的是，當年家鄉(xiāng)尚無水泥路，晴時塵土飛揚，雨日泥濘難行，運輸全憑人力與架子車。首次遠行是去紙李鄉(xiāng)賣豬，為評高等賣高價，提前數(shù)日精心喂養(yǎng)。天未亮便將豬縛于車上，父親在前奮力牽引，母親與我在后拼命推行，翻溝越坎，趕在開秤前抵達收購站。途中豬排泄于車，惹得父母苦笑：“八戒不知人心苦?！毙←溎ッ?、交公糧 likewise 艱辛萬分：洗凈晾干，全家合力拉車往返十余里，排隊等候，汗透衣衫，筋疲力盡。</p> <p class="ql-block">每逢三夏秋收，全家連軸轉(zhuǎn)，晝夜不息搶收搶種。包產(chǎn)到戶后，我家一塊地遠在土門河支渠王胡趙村大渠之下。瘦弱的我與弟妹拉滿一車麥，因路窄車重，一側(cè)臨渠一側(cè)靠溝，不慎壓塌堤坎，連人帶車翻入渠底。幸而農(nóng)村孩子皮實，無大礙。父母急忙趕來扶車裝捆，我們咬牙再拉回場院。</p> <p class="ql-block">父母是我們來時的路，是生命的起點，是靈魂的歸處。他們是我們扎根的土壤，是世間一切美好的源頭。父母在，榮華有見證；父母去，得失皆成空。他們的肩膀撐起家的天空，只要他們在，希望就在。可那時的我，卻曾怨恨為何生于閉塞的塬上，怨恨生活為何如此艱辛！</p> <p class="ql-block">高中就讀馬額鎮(zhèn)，距家甚遠，住宿就讀。某年夏收后一日，父親來校送饃與糧票。八十年代末，高中生活一如《平凡的世界》所述：每周攜咸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