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杭州的好市長仇保興</p><p class="ql-block">“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在杭州這片充滿靈氣的土地上，主政者若能心懷百姓、銳意革新，其功業(yè)亦能與西湖山水同輝，為后世所銘記。自唐宋白居易、蘇東坡浚湖筑堤，留下千古美名以降，杭州的行政長官便與這座城市的命運緊密相連。時光流轉至二十世紀末，另一位人物的名字，深深鐫刻在了杭州的現(xiàn)代發(fā)展史上，他就是仇保興。</p><p class="ql-block">臨危受命，鐵腕拆違護公平</p><p class="ql-block">1999年3月，仇保興赴杭州任職，時年市人代會已過，他遂以代市長身份主持工作。甫一上任，觸目所及是城市肌體上的“毒瘤”——違法建筑肆無忌憚，遍地開花。公共建筑旁的臨時工棚變身店面，公園綠地被侵占，人行道遭擠占，管道被覆壓，城市秩序與風貌面臨嚴峻挑戰(zhàn)。仇保興敏銳地意識到，這不僅是市容問題，更是關乎社會公平正義的大事。違法建筑泛濫，實質(zhì)是少數(shù)人侵占公共資源，損害了絕大多數(shù)守法市民的利益與城市長遠發(fā)展的根基。</p><p class="ql-block">當時，身邊有不少勸告聲，希望他等“代”字轉正后再行棘手之事，以免影響前程。但仇保興算了一筆更宏觀的賬：違法建筑正以每年約200萬平方米的速度增長，晚上一年，就需多拆200萬平方米，社會矛盾與經(jīng)濟損失將更為巨大。他毅然回應：“不取消就算了，代下去就算了嘛?！备母餂Q心，超越了個人的進退得失。</p><p class="ql-block">當年4月，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拆違”戰(zhàn)役拉開帷幕。仇保興摒棄了以往“偷偷拆”的做法，首創(chuàng)“公告在先、依法強拆”的透明模式。政府依據(jù)《土地管理法》和《城市規(guī)劃法》，將認定的違法建筑位置、面積公之于眾，明確限期自行拆除，逾期則由政府協(xié)助拆除，并承諾“拆錯了，政府賠償”。此舉將政府行為完全置于法律與公眾監(jiān)督之下。</p><p class="ql-block">拆違首戰(zhàn)，便直指最難啃的硬骨頭——某政法機關所屬的三星級飯店“綠晶飯店”。該建筑雖經(jīng)三年前省委書記辦公會議決定拆除，卻始終屹立不倒。市政府公告貼出半月后，拆遷隊伍啟動機械，飯店負責人才倉皇跑出，難以置信杭州市竟真敢動手。此舉樹立了“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的強硬標桿，極大震懾了其他觀望者。</p><p class="ql-block">與此同時，市政府設立專門舉報電話，充分發(fā)動群眾。一個奇妙的“連鎖反應”出現(xiàn)了：自家違建被拆者，為求心理平衡，往往積極舉報周邊他人的違建。拆違的“同盟軍”如雪球般越滾越大，最終演變成一場群眾自發(fā)參與的城市治理運動。干部還是原來的干部，但在群眾監(jiān)督與新的機制下，許多過去默許甚至支持違建的力量，轉而成為了拆除的執(zhí)行者。</p><p class="ql-block">改革必然觸動利益。仇保興的母校浙江大學也投身拆違，華家池校區(qū)周邊年租金超四千萬元的一圈臨時商鋪被徹底拆除，復為綠地，校園內(nèi)部私搭亂建的雞鴨棚舍也被清理。一些既得利益受損的教職工，從最初的擁護者轉變?yōu)楸г拐?，戲稱拆違如“鬼子進村”。仇保興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總體叫好的改革，落實到具體個體難免有陣痛，但執(zhí)政者必須超越局部和短期利益，著眼城市十年、二十年乃至更久的未來。為壓實責任，市政府甚至將拆違進度與干部出國審批掛鉤，形成了強大的組織推力。最終，這場持續(xù)不懈的戰(zhàn)役，為杭州騰出了發(fā)展空間，重塑了城市秩序，守護了公平正義的底線。</p><p class="ql-block">一根熱線，架起政民“連心橋”</p><p class="ql-block">在優(yōu)化城市“硬件”的同時，仇保興更致力于提升治理“軟件”，其標志性舉措便是全國首創(chuàng)“12345”市長公開電話。此前杭州已有市長電話，但號碼冗長難記、線路稀少如同虛設，百姓“找不到、打不進、辦不成”。</p><p class="ql-block">仇保興的治理智慧在此體現(xiàn)。當時存在一種主流思路，即試圖將城管、市容、規(guī)劃等眾多“大蓋帽”的職能合并，打造一個“超級機構”來統(tǒng)一管理，認為“七八個大蓋帽管不住一個破草帽”。但仇保興看到了現(xiàn)代化城市管理專業(yè)分工日益精細的趨勢，強行合并反易滋生新弊。他另辟蹊徑，認為關鍵在于建立有效的監(jiān)督與評價機制。</p><p class="ql-block">于是，“12345，有事找政府”這個朗朗上口的口號與號碼應運而生。它的核心功能不是替代專業(yè)部門，而是成為覆蓋所有政府服務部門的“效能監(jiān)督中心”和“民意集散中樞”。通過這條熱線，人民群眾可以便捷地反映任何問題，政府則能清晰記錄、派發(fā)、督辦，并最終依據(jù)受理量、辦結率、滿意度等數(shù)據(jù)，客觀評價每個部門的服務效率與質(zhì)量。這迫使各部門必須高效回應民眾訴求，因為表現(xiàn)好壞在系統(tǒng)內(nèi)一目了然。</p><p class="ql-block">為確保熱線不淪為“高級傳聲筒”，仇保興力主進行機制創(chuàng)新：要求機關后備干部必須輪值“12345”，直接接聽電話、處理訴求。這些干部不僅需要熟悉政策、現(xiàn)場答疑，更被賦予協(xié)調(diào)、調(diào)度相關職能部門的權力，并對處置結果進行跟蹤評價。這使得“12345”從簡單的“接線臺”升級為有權、有責、有能的“現(xiàn)場調(diào)度臺”和“干部實訓崗”，真正實現(xiàn)了“接訴即辦”，將“為人民服務”的宗旨落實到每一個具體的民生細節(jié)之中。這根熱線，由此成為政府感知社情民意的“耳朵”、疏導社會情緒的“減壓閥”和檢驗施政效能的“試金石”，深刻重塑了杭州的政民互動模式。</p><p class="ql-block">力挽狂瀾，守護千年古街文脈</p><p class="ql-block">城市治理的深水區(qū)，往往涉及盤根錯節(jié)的既有利益格局。仇保興在杭州的又一項關鍵決策，充分展現(xiàn)了其“知難而上，專打既得利益者”的膽識與歷史擔當，這便是河坊街的命運逆轉。</p><p class="ql-block">河坊街，這條承載杭州千年市井風情的歷史街區(qū)，在當時的城市開發(fā)浪潮中，已被列入拆除名單。樹木砍伐，住戶搬遷，土地也被分割完畢，六家背景深厚的房地產(chǎn)公司已獲得開發(fā)權，摩拳擦掌準備進行商業(yè)開發(fā)。仇保興到任后，基于對杭州歷史的深入了解與珍惜，力排眾議，做出了一個重大逆轉決定：停止拆除，實施保護與修復。</p><p class="ql-block">此決定一出，反對聲浪來自三方：一是政府內(nèi)部，原定規(guī)劃朝令夕改，讓具體執(zhí)行者（如原拆遷指揮部指揮長）面臨巨大工作轉向與心理壓力；二是既得利益集團，六家房地產(chǎn)公司到手的開發(fā)權與預期利潤即將落空，阻力可想而知；三是部分原住戶，他們雖無產(chǎn)權，但已習慣湖畔生活，不愿易地安置。矛盾一度激化，甚至出現(xiàn)了住戶在上級領導視察時集體跪訪的場面。</p><p class="ql-block">面對重重壓力，仇保興沒有退縮。他深知，這是眼前商業(yè)利益與長遠文化傳承的較量，是局部開發(fā)沖動與城市整體文脈保護的抉擇。他果斷聘請權威專家阮儀三教授團隊，并以招投標等方式加快規(guī)劃進程，僅用三個月就拿出了修復設計方案。經(jīng)過兩年多的精心修復，河坊街重獲新生，以其古樸典雅的歷史風貌，成為杭州的文化地標和旅游熱點，昔日的所有爭議與不滿，也隨之煙消云散。這場“拆”與“?！钡妮^量，不僅是保住了一條古街，更是守住了城市的歷史記憶與文化根脈，彰顯了主政者在快速發(fā)展中應有的冷靜與遠見。</p><p class="ql-block">改革創(chuàng)新，催生發(fā)展新動能</p><p class="ql-block">仇保興在杭州的施政，其影響遠不止于市容整治與古跡保護。他以一系列具有前瞻性和開創(chuàng)性的制度改革，為杭州植入了持續(xù)發(fā)展的強大基因。</p><p class="ql-block">在土地管理領域，他頂住壓力，在全國率先全面推行經(jīng)營性用地“招拍掛”制度，將土地供應從以往的協(xié)議出讓、劃撥為主，轉向公開、公平、公正的市場化配置。這一改革，從根本上遏制了土地領域可能存在的灰色空間與資源錯配，被譽為“為國家堵住了巨大的財政漏洞”，為城市建設積累了規(guī)范化的寶貴資金。</p><p class="ql-block">在工程建設領域，他力主推行所有項目公開招標，并堅定實施全國首創(chuàng)“合理最低價中標”原則。此舉直指長期存在的工程圍標、串標及腐敗問題，打破了價格同盟，極大地節(jié)約了政府投資，提升了投資效益，使得城市建設資金得以更高效、更廉潔地運用。</p><p class="ql-block">在發(fā)展環(huán)境方面，他極具前瞻性地提出了“學在杭州、住在杭州、創(chuàng)業(yè)在杭州”的城市品牌口號，致力于營造優(yōu)良的人才生態(tài)、宜居環(huán)境與創(chuàng)業(yè)氛圍。這一理念如同一顆種子，吸引了大量人才與資本聚集，為后來阿里巴巴、UT斯達康、?？低暤仁澜缂壠髽I(yè)的誕生與崛起，提供了最初的陽光雨露。此外，他還率先試行公司注冊資本分期繳納制度，大幅降低了創(chuàng)業(yè)門檻，猶如一場“及時雨”，催生了浙江省、杭州市小微企業(yè)“雨后春筍”般的蓬勃發(fā)展局面，夯實了民營經(jīng)濟的塔基。</p><p class="ql-block">民心所向，功過自有青史評</p><p class="ql-block">仇保興在杭州的施政，始終貫穿著一條鮮明的主線：以民為本，迎難而上。他西湖邊孤身跳水救人的身影，是“愛民如子”品格的瞬間定格；他面對強大既得利益集團和上級壓力時的敢于說“不”，展現(xiàn)了“嫉惡如仇”的風骨與“菩薩心腸、霹靂手段”的擔當。他的諸多改革，無論是觸及利益的拆違，還是守護文脈的保街，抑或是制度層面的破舊立新，短期內(nèi)或許有陣痛、有爭議，但時間最終證明了其價值。</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當仇保興已離杭赴京任職，杭州人民提起他，依然贊譽有加。這源于他主政期間，這座城市向著更公平、更高效、更有文化底蘊、更具發(fā)展活力的方向，邁出了堅實而關鍵的步伐。他留下的，不僅是更整潔的市容、更暢通的民意渠道、得以存續(xù)的歷史街區(qū)，更是一套敢于動真碰硬、注重制度創(chuàng)新的治理理念，以及一份“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歷史情懷。</p><p class="ql-block">回溯改革開放波瀾壯闊的歷程，一地之興衰，往往系于主政者的素養(yǎng)與抉擇：是追逐短期政績，還是奠基長遠未來？是維護局部利益，還是謀求整體福祉？是迎合順水之舟，還是勇闖激流險灘？仇保興在杭州的歲月，以其實踐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歷史由人民書寫，口碑在民間流傳。一位市長，若能以一座城市的命運為己任，以萬千市民的福祉為歸旨，那么，他的故事就不僅僅是個人得失，而將融入城市發(fā)展的血脈，被這座城市，以及這里的人民，長久地記憶與訴說。</p><p class="ql-block">2022年成文于上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