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最近，在手機的一個練聲平臺上學習唱歌，課下便到網(wǎng)上找一些歌曲來自己練習。為了更好地唱這些歌，我便習慣性地去了解歌曲的創(chuàng)作背景、查找不同的版本曲譜，并多聽不同版本的演唱。其中有兩首歌的歌詞引起我的注意，也是促使我打算寫本文的動因。</p><p class="ql-block"> 第一首是由李峰作詞、印青作曲的《把一切獻給黨》，這首歌有時又被稱為《永遠跟黨走》。我最初聽到的是霍勇演唱的版本，A段的開頭是“那一天你拉著我的手讓我跟你走，我扔掉手中的放羊鞭走在你身后”， B段中有 “跟你飽嘗過風霜雨雪，跟你共同飲過高粱米酒”。聽后我覺得歌詞寫得語言質(zhì)樸、情感真摯。但后來我聽到的演唱版本和看到的曲譜版本，這兩處變都成了“那一天你拉著我的手讓我跟你走，我懷著那赤誠的向往走在你身后”、 “跟你飽嘗過風霜雨雪，跟你共同飲過勝利美酒”。初時大惑不解，繼而感慨萬千，最終歸于余有嘆焉了?！拔胰拥羰种械姆叛虮拮咴谀闵砗蟆?，多么生動具體的形象??！詞作者描寫的是大西北的一個放羊人，他原先得想法和做法都很樸素，那就是他把自家的一群羊放好了，他的小日子就好過了，可現(xiàn)實并非如此，于是他扔掉手中的放羊鞭，跟著共產(chǎn)黨走去鬧革命了。他扔掉的豈止是放羊鞭，他是拋棄了小我而成全大我，通過跟黨走參加革命，讓天下的勞苦大眾多過上好日子。他當時的想法就這么簡單，哪有 “懷著那赤誠的向往”那么高大上？再說用“赤誠的向往”去描寫一個放羊人的情懷也不夠貼切。再來看看“跟你共同飲過高粱米酒”這句，因為高粱米酒在西北地區(qū)及其普遍也很普通，因此在革命戰(zhàn)爭年代，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或是為了驅(qū)寒取暖，或是慶祝打了勝仗也會喝點酒，但這酒絕對是就地取材釀制的高粱米酒，哪里有什么“美酒”？ 再說“高粱米酒”多接地氣，多與地域特點相符，而改成“勝利美酒”，實在是有點不倫不類。</p><p class="ql-block"> 第二首是由蘇阿芒作詞、敖昌群作曲的《我愛你中華》，這首歌有時又被稱為《可愛的中華》。歌詞是：世界上有很多美麗的地方/它們常常引起我/引起我的幻想/埃及古老的金字塔/俄羅斯神秘的白夜/賽納河畔迷人的黃昏/和挪威午夜的太陽/但是我最愛的只有你/可愛的中華/我最愛你/可愛的中華。</p><p class="ql-block">曲作者的同學范競馬是這首歌的首唱者，他近水樓臺，就拿這首歌準備參加全國的青歌賽。在省里的選拔賽入圍之后，有人對這首歌的歌詞提出疑義：歌詞里寫的盡是國外的名勝景點，為什么沒有描寫我國的？建議增加長江、黃河、長城、昆侖什么的，范競馬當即表態(tài)：你們要是這樣增加歌詞那我寧愿不去北京比賽了！好一個范競馬，他不只是一位男高音，他還歌詞審美的大專家，而且關鍵時刻表現(xiàn)出為堅持自己的藝術標準寧可放棄名利的勇氣。此時也有專家站出來說了公道話：襯托或者叫反襯是文學修辭的一種表現(xiàn)手法，這樣寫也是可以的，并不一定要直接地去描寫，有時甚至這樣寫比起直抒胸臆來效果還要好。就這樣范競馬在全國的青歌賽上唱著蘇阿芒的原詞并獲得了二等獎。后來我聽過演唱這首歌的很多版本，本人以為魏松得二次創(chuàng)作演繹得最好，而范競馬的演唱呢，說實在的只能排在中上等，最讓我想不明白的是，他為何要把速度處理得那么快？當然，那是他自己的理解和風格。盡管如此，他當初對歌詞原作的堅持，尤其是近乎破釜沉舟的執(zhí)著與勇氣，令我始終懷著深深的敬意。</p><p class="ql-block"> 這里再回過頭來說一下《我愛你中華》的詞作者蘇阿芒。蘇阿芒，詩人、作家、翻譯家、世界語者。1954年高中畢業(yè)后雖連續(xù)三年未考上大學，但他卻懷著讓世界了解中國和讓中國了解世界的崇高理想，以驚人的毅力自學外語，先后掌握了英語、法語、德語、俄語、日語及世界語等21種語言。1957年他加入國際世界語協(xié)會，60年代他已是世界語詩壇上有名望的詩人之一，但在國內(nèi)幾乎無人知曉。他曾被譽為“年輕的天才的世界語詩人”“國際文壇的新星”。文革中被錯誤地打成“現(xiàn)行反革命”被捕入獄，在獄中身心遭受了嚴重摧殘， 79年平反出獄時已基本喪失勞動能力。出獄后身體健康每況愈下，先后喪失了行走、說話、寫字、打字的能力。1990年病逝于天津，年僅54歲。就是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作家、備受命運摧殘的詩人，卻懷著對祖國的滿腔熱忱，寫下了著名的詩篇《我愛你，中華》并用世界語刊行于世，讓世界了解中國，了解中國詩人的愛國心聲。在了解到蘇阿芒的生平之后，我對其詩作《我愛你，中華》又有更深的理解，對蘇阿芒本人更生敬意。這讓我想起另外一首詩來：“不管母親多么貧窮困苦/兒女對她的愛也不含糊/我只喊一聲祖國萬歲/更強烈的愛在那感情深處”。這就是詩人的語言、愛國的情懷！</p><p class="ql-block"> 就歌曲的創(chuàng)作流程而言，通常是先有歌詞，然后是曲作者為之譜曲；當然也有另一種情形，就是先有曲調(diào)，然后是詞作者為之填詞；而最為極端的情形是詞曲幾乎同時完成，這主要出現(xiàn)在詞和曲都是由同一個人創(chuàng)作的。但無論哪種情形，都有詞曲結(jié)合的問題。</p><p class="ql-block"> 本人以為，歌曲《教我如何不想他》堪稱是先詞后曲創(chuàng)作中詞曲結(jié)合的典范。歌詞原是劉半農(nóng)所作的一首詩，后被趙元任譜成曲，廣為傳唱。該歌曲寫于五四運動之后，時值民族文化勃發(fā)之際，具有深遠的時代意義。歌詞一開始很明顯地采用了我國詩詞傳統(tǒng)的比興手法。每一段歌詞的開始部分都是引入了不同的景象，通過借景抒情以達到情景交融的境界。而被作者賦予情意的物象也成了意象，以此來形象化“教我如何不想他”的主題。第一段中以“微風”、“微云”為想象物。這兩種意象具有飄忽不定的特點，就好比漂泊異鄉(xiāng)的游子，深切傳達了作者的思鄉(xiāng)之情?！蔽L“、”微云”作為全詩的開頭貼切自然，也為“月光”與“海洋”戀情的進入作了一個好的鋪墊。第二段詩人將人的性格賦予給了“月光”與“海洋”把二者彼此輝映的關系，通過歌詞擬人化的描述，營造出主人公在月光下思戀祖國和家人的境象。這種擬人手法的運用，將人的情感賦予了景物，從而把情感刻畫得更為超常和深刻。第三段水上“落花”、水底游“魚”以及“燕子”，這三組意象暗示出飄忽不定、孤苦無依的意義象征著漂泊在外的游子強烈的思念故土但卻又暫不能歸來的心理落差和苦悶。第四段“枯樹”、“野火”兩句既是對稱又是對比。一來代表了詩人兩種不同的情緒，即憂郁與希望，再者“野火”既符合詩人作為游子漂泊無依的身份，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春風，于無奈中也萌生著希望，讓我們感受到了詩人苦悶中卻生生不滅的“希望之火”。歌詞的重復也具有一種特定抒情手段表達方法，這四段歌詞，每段都以歌詞“教我如何不想他”結(jié)束，代表了主人公這種愈久彌深的深情厚誼。</p><p class="ql-block"> 詩歌發(fā)表六年后，在哈佛任教的趙元任才得以看到，他對飽受磨難的祖國懷有同樣強烈的感受，滿含深情，用心將這首詩歌譜寫了旋律。當時國內(nèi)音樂界處于學堂樂歌盛期，但趙元任先生突破了學堂樂歌“借曲填詞”或者在創(chuàng)作方式上的“拿來主義”的創(chuàng)作形式，他的作品既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又借鑒了歐洲藝術歌曲的創(chuàng)作方法的獨創(chuàng)性很高的歌曲，《教我如何不想他》于1928年版的《新詩歌集》第一次刊登，立刻在當時文藝界引起巨大反響，尤其是受到青年的喜愛，成為上世紀三十年代最受歡迎的藝術歌曲之一。趙元任不愧為是語言學大師和音樂家，他為這首歌譜曲時把歌詞和旋律結(jié)合得那么貼切。婉麗深情的歌詞，淡雅幽深的曲調(diào)，通過對春夏秋冬各種自然景色富于詩情畫意的描寫，引人入勝地表現(xiàn)了情絲縈繞的青年獨自徘徊吟唱的動人情景，表達了主人公對“他”的思念。這首歌中的“他”，不僅是指互相思慕的情侶，“而代表一切心愛的他、她、它”。詞曲作者都曾有過旅居國外的經(jīng)歷，他們是借此表達對祖國的深深眷戀。</p><p class="ql-block"> 至于先曲后詞創(chuàng)作中詞曲結(jié)合的典范，我以為當屬李叔同填詞的《送別》。這是一首學堂歌，曲調(diào)取自美國作曲家奧德威創(chuàng)作的歌曲《夢見家和母親》。雖是依曲填詞，但絲毫沒有那種往洋曲子里硬生生填入漢語歌詞的感覺，相反，聽起來毫無“中西結(jié)合”之感，也無任何違和之處，足見弘一法師的音樂修養(yǎng)和文學功底。你聽：“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多么古樸典雅的歌詞，將與好友離別的場景描寫得哀而不傷，深沉而又淡雅，那是一種經(jīng)歷過世事風霜、看透人生百態(tài)之后才具有的超然物外的情懷。</p><p class="ql-block"> 假如把對外國歌曲的歌詞翻譯也算作是先曲后詞的另一種情形的話，那么由著名作曲家呂遠譯配的日本歌曲《北國之春》，我以為是這類歌曲中詞曲結(jié)合的典范。請看：</p><p class="ql-block">“亭亭白樺，悠悠碧空，微微南來風/木蘭花開山崗上北國的春天/啊，北國之春已來臨/城里不知季節(jié)已變換，不知季節(jié)已變換/媽媽猶在寄來包裹，送來寒衣御嚴冬/故鄉(xiāng)啊，故鄉(xiāng)我的故鄉(xiāng)，何時能回你懷中//……//”。其實這首歌中文歌詞的譯配也有其他版本，但現(xiàn)在我們聽到的幾乎就只有這個版本了。若以嚴復所言翻譯標準“信達雅”度之，這首《北國之春》中文歌詞的譯配，無疑屬于上品甚至是妙品！</p><p class="ql-block"> 真正寫得好的歌曲應當是詞曲皆工、詞曲兼優(yōu)。在這方面，我第一佩服人的是王立平。比方說由他作詞作曲的那首《牧羊曲》，不僅曲調(diào)好聽，那歌詞才真的叫詞：“日出嵩山坳，晨鐘驚飛鳥，林間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焙苡性~的韻味！再比方說他寫的那首《大海啊故鄉(xiāng)》，據(jù)他本人介紹是一氣呵成，詞曲幾乎是同時完成的。真正高手的創(chuàng)作，看似信手拈來，實則是其內(nèi)在功力的體現(xiàn)。 </p><p class="ql-block"> 說到這里，我不禁想起刀郎來，他是作曲兼作詞的創(chuàng)作型歌手?？傮w說來他的歌詞寫得樸實而感人，他的曲調(diào)也寫得率真而動聽。但是我在網(wǎng)上看到那英曾說過，刀郎的歌只配農(nóng)民工聽，對此，我不僅為刀郎憤憤不平，而且也覺得那英既然能說這樣的話來，也足見其水平太低，情調(diào)不高，我想她斷然寫不出能像刀郎那樣感人至深的歌詞，也譜不出像刀郎那樣深受大眾歡迎的旋律。</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八十年代，有位才華橫溢的年輕詩人名叫海子，或許你并不知道海子這個人，但我說出他的一句詩你肯定知道：“面朝大海，春暖花開”。1988年6月，叫海子坐火車去西藏，經(jīng)過青海省的德令哈市時，寫下一首抒情短詩《日記》。在這首詩里，他沒有贊美德令哈的草原和秀麗的高原風光，記載的只是一座在雨夜里荒涼的城，和詩人那一份愛的純真和悲涼，他以一個來自異鄉(xiāng)的“弟弟”那種怯弱而樸拙的孩子口吻，同“姐姐”真情告白，如泣如訴：“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 空空/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但是就在海子寫下《日記》之后僅八個月，他便在山海關臥軌自殺了，令人惋惜地結(jié)束了他年輕的生命——時年只有25歲！</p><p class="ql-block"> 在我看來，刀郎不僅是個有才華的歌者，他更是一位有情懷的音樂人！對于海子，刀郎是出于崇拜也好，為了紀念也好，他就專門去了一趟德令哈。開車到達時恰逢雨夜——也許是個陰冷、幽暗、蒼涼、迷茫的夜：一個獨自一人饑寒交迫的夜，一個從外界的景象引發(fā)內(nèi)心自省的夜，一個孤獨無助只有對著石頭自言自語的夜！此時的刀郎深切地感受到了海子筆下 “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的氛圍， 更感受到了海子在那個夜晚絕望和孤獨的心境，于是寫了一首憂傷悲涼的歌曲《德令哈一夜》：“看著窗外煙雨中依舊車水馬龍/始終無法清晰地記起昨夜誰入夢/畢竟心里也不敢輕易去碰剛愈合的痛/你再忍一忍，你再等一等//是誰把我昨夜的淚水全裝進酒杯/是否能用這短短的一夜把痛化做無悔/畢竟淚不是飄落在窗外無心的雨水/只要被打碎，就會隨風飛//誰在窗外流淚，流的我心碎/雨打窗聽來這樣的傷悲，剎那間擁抱你給我的美/盡管準備了千萬種面對，誰曾想會這樣心碎//誰在窗外流淚，流得我心碎/情路上一朵雨打的玫瑰，凋零在愛與恨的負累/就讓痛與悲哀與傷化做雨水，隨風飄飛//”</p><p class="ql-block"> 我第一次無意間聽到這首歌，就喜歡上它愁腸百結(jié)、哀婉纏綿的基調(diào)，更喜歡它副歌部分的悲憤與吶喊。當了解了這首歌的創(chuàng)作背景之后，在更加欽佩刀郎情懷的同時，也萌發(fā)了一個念頭：下次我一定要去一趟德令哈！后來我在KTV唱這首歌時，朋友們都問：啥時候?qū)W會了這么好聽的歌呀？于是我便簡單地介紹這首歌的由來。有些時候熟悉的朋友會主動幫我點這首歌，但我也不是每次都唱，一方面它的副歌部分偏高，很費嗓子也耗中氣，更多的時候是出于對情緒和氛圍的考慮：畢竟這首歌太憂傷悲涼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