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89年我在縣一中上初三。春節(jié)過后，又下兩場大雪。俗話說“麥蓋三層被，來年枕著饅頭睡?！闭媸侨鹧┱棕S年。</p><p class="ql-block"> 一天早上，爹剛打開堂屋大門，積雪一下子就撲進(jìn)來，興奮的弟弟來不及躲開，直接撲倒在雪窩里，爹笑著把他拽出來，就像拉出個雪娃娃。他這個樣子把大家逗樂了。娘一邊笑著一邊心疼的撲打著弟弟滿臉滿身的雪花?？慈ィ≌麄€院子、房頂、墻上、樹上，到處都是白雪皚皚，看起來是那么壯觀又那么可愛。</p><p class="ql-block"> 爹拿著鐵锨開始清理從堂屋到灶屋的小路，我們也跟在身后幫著打掃，可是雪堆的太高了，剛清理出一條小道，很快后面的雪又滑落下來。娘也參與其中，我們跟著爹娘一起“開道”，感覺特別開心和幸福。炊煙裊裊升起，娘開始燒鍋做飯，灶屋里也顯得熱騰起來，小院飄出了誘人的飯香。人間煙火，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p><p class="ql-block"> 不久，我開學(xué)了?？墒堑教幨欠e雪，爹和娘多次去村西邊路口查看，白茫茫一片，哪是路哪是溝都分不清，根本沒辦法出門。</p><p class="ql-block"> 上學(xué)路上，從村西邊往北走上一二里地，再往西拐，是條大路，順著大路一直走，要走上十二里地，才能到馬鄉(xiāng)（現(xiàn)在叫梁祝鎮(zhèn)）西開往縣城的車站。</p><p class="ql-block"> 開學(xué)都三天了，我急得哭了。這天爹不在家，我纏著娘說一定要去學(xué)校。娘很是不放心，低著頭看著我的行李書本，嘆口氣，又小聲叮嚀了幾句才送我走。</p><p class="ql-block"> 我背著衣服被子，娘掂著我的書兜。書本很沉，她瘦小的身子因為走的快而有些傾斜。 </p><p class="ql-block"> 出了村，白茫茫的雪地，除了稀疏的幾棵楊樹能做我們前行的參照物，其他什么都看不到。雪太厚了，腳踩下去陷入深深的積雪中，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娘走路慢下來，我能聽到她細(xì)細(xì)的喘息聲，忍不住靠近她說，“娘，書給我吧？”娘笑著說：“沒事，我能拉一架子車的糧食，這幾本書我就拿不動了？你還要走十幾里路，會更累?！蔽倚奶鄣南肟?，悄悄的伸過手，從一邊拎起書兜。</p><p class="ql-block"> 終于到了往西的大路口。娘還要再送送。我怕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回去不安全。娘說再送送她才放心。我看到雪花落在娘的頭巾上，肩膀上，瘦弱矮小的身子在大雪中小的讓人心疼可憐。我伸過手去說：“送我可以，書給我”。娘想拒絕看看我默默遞過來書兜。</p><p class="ql-block"> 這一路我們很少說話，看著身邊的娘，我又心疼又覺得幸福。小時候，娘特別忙，所以大多時間我是跟著奶奶和太太的，有時她們帶著我走老太太家、姨奶奶家，一去就是十天半月，后來上初中就開始住校，只有星期了才回家。</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眼我又上了縣一中，那時為了節(jié)省車費，一個月才回家一趟。每到星期的時候，寢室里有時有幾個同學(xué)，有時就我自己，我常常因為想家想娘而哭，淚水打濕每一頁頁的日記。小時候不懂得珍惜和娘在一起的日子，等到聚少離多的時候，才知道依賴娘的心有多深，才明白娘的愛有多真，才知道娘的苦有多深。也才像現(xiàn)在這樣，是多么害怕分離。直到參加工作至今，這種離別成為我終身的遺憾。</p><p class="ql-block"> 也是這年，有一次爹來學(xué)校給我送糧食（那時用麥子換成糧票），還帶來娘給我做的好吃的。娘還特地交代說，讓我吃的時候先從上面吃，然后再吃下面的，越吃越香。接過爹遞過來的一小袋油炸蘿卜丸子。我把這一袋娘給我做的“越吃越香”的東西抱在懷里，心里特別幸福又甜蜜，被娘的良心用苦深深感動溫暖著。雖然我特好奇，但還是很聽娘的話，一天一個蘿卜丸子就饅頭，吃的滿嘴的香，滿心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早上，當(dāng)我打開小袋子，繼續(xù)去拿吃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袋子空了。我仔細(xì)把塑料袋查看了一番，才發(fā)現(xiàn)，小袋子下面一個洞，原來有人幫著我吃了。后來提到這事，娘笑著問是不是越吃越香？”我說了實情，娘聽了特別后悔，不停的說“下面是你最愛的吃的小酥肉?。∥蚁胫屇阆瘸蕴}卜丸子再吃小酥肉，越吃越香，讓你開心。誰知道……”我笑著拉著娘的胳膊說，“越吃越香…娘，雖然沒有吃到，但想想您的用心，我就覺得好香好美??！以后有機(jī)會吃您做的小酥肉。”娘聽了笑了，又問“那同學(xué)跟你說聲感謝了沒有？她說香不香？”我靠在娘身上，摸著娘粗糙瘦小的手說“肯定香啦，娘做的什么都是最香最好吃的?！蔽蚁雽δ镎f，只要能天天見到娘，吃什么都是香的。</p><p class="ql-block"> 天天見到娘，總是奢望。初三畢業(yè)考上師范，又是三年聚少離多的日子，那時，也正是家里特困苦的日子。爹有病，家里十八畝地。娘一邊要照顧生病的爹，又要顧家里的地，現(xiàn)在回想起來，娘那時該吃多少苦，受多少累?。?lt;/p><p class="ql-block"> 雪越下越大，不知覺，娘陪我又走了幾里地。我看著娘的鼻子凍的紅紅的，幾乎像個雪人，走的也越來越慢了，我心里特別心疼又難過，態(tài)度堅決的拽著她的胳膊讓她回去。娘抬眼看著我，又看著前方的路，滿眼的不安和牽掛，不舍和心疼，看的我的心快碎了。娘最終拗不過我，就輕輕抬抬手，又交代一番，溫柔的說“走吧，看著路”。我咬著嘴唇點點頭，跟娘揮揮手，回身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走的很快，但我知道娘就站在身后，一動不動的正盯著我。終于，我忍不住回頭，果然，娘瘦小的身影在茫茫的雪地里一動不動，是那么渺小。我有點生氣的大聲對她喊“回去！回去啊！”</p><p class="ql-block"> 娘對我揮揮手，又?jǐn)[擺手，讓我繼續(xù)往前走。我一邊飛跑著一邊哭，也不敢擦眼淚怕娘看到，眼淚模糊了眼睛。跑一陣我又回頭，發(fā)現(xiàn)娘還在原處，變成一個小點點，我忍不住失聲哭起來，站在那里拼命的揮手、跺腳。我看到娘終于動了一下，身影在走動，又停下來回過身看我，趕緊又回身往前走，最終，我看不到娘了，連那個小點點的身影也看不到了。</p><p class="ql-block"> 2018年11月8號夜里，娘在北京因病突然離開了我們。娘的走幾乎掏走了我們?nèi)胰说男摹?lt;/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次回去看爹，經(jīng)過村西邊路口，我都會回頭西望，我的娘親就在那里不遠(yuǎn)處，一眼就能看到。曾經(jīng)，她多次在這路口翹首北望期盼星期、放假回來的我們。而今，母親！您的身影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回望，母親的身影一直都在?！霸匠栽较恪暗奶}卜丸子，大雪中送我時的身影都早已深深的刻在我的心里，溫暖激勵著我的余生歲月。母親靜靜的站在村口不遠(yuǎn)處守望著，希望我們把事做好，各自把日子過好，也一定盼望我們有時間能?；丶铱纯?，別忘了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懷念母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