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br></div><div> 母親一生都很幸運，得益于兩個男人。<br><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第一個男人</b></div><div><br></div> 她的繼父，我的公公。<br><br></div><div> 媽媽的爸爸叫外公，即使是繼父，我本依然應(yīng)該叫外公，然而我叫公公。在北方，公公是丈夫的父親，在南方，公公就是爺爺，而奶奶，叫做婆婆。<br><br></div><div> 婆婆姓賴，解放后，有了自己的名字，叫賴淑云，在她的少年，也許只有小名，嫁到羅家的時候，就叫賴氏吧。<br><br></div><div> 婆婆的娘家在龍?zhí)翞?，三面環(huán)山，逼仄的門前有口池塘。她兄妹五個，所以我還有兩個舅公和兩個姨婆，其中一個舅公被日本鬼子抓了夫，不知所終。另外一個舅公和兩個姨婆我都見過，他們都很疼我。尤其是小姨婆，記憶很深的是，她包了一大包楊桃片給我和妹妹吃，還曾給我一條“銀象”牌香煙，這在當(dāng)時，都是貴重的東西。<br><br></div><div> 婆婆1937年從龍?zhí)翞臣薜诫x家一里路的羅家屋場，那年，她13歲。我妻子曾經(jīng)纏著婆婆問過，出嫁時是否坐了花轎，婆婆說，是坐著花橋嫁過去的。才13歲就出嫁，是那個時代的悲劇，大姨婆9歲就嫁了呢！但坐了花轎，那就是明媒正娶，稍稍有些風(fēng)光。<br><br></div><div> 婆婆的丈夫叫羅福德，是個裁縫，家境不能算是太差。6年后，1943年農(nóng)歷六月三十日，19歲的婆婆生下母親，取名羅玉蘭。<br><br></div><div> 母親的童年算不上幸福。1944年，母親1歲的時候，日寇入侵萍鄉(xiāng)，婆婆回憶說，日本人在她家門口駐扎部隊做飯，把母親搶過去，喂她吃米飯和雞肉，臉上抹著鍋灰的婆婆在一旁嚇得要死，幸好那支日軍紀(jì)律還好，沒有傷害婆婆和母親。<br><br></div><div> 更加不幸的是，母親3歲的時候，她的父親因病去世了，家庭頓時陷入困境，婆婆才22歲，正是年青，但她依然在婆家熬了兩年，生活實在過不下去了，經(jīng)人介紹，出門再嫁，嫁給了我的公公。<br><br></div><div> 我的公公叫袁友明，住在袁家灣，不過那時還叫彭家灣，2019年，我們養(yǎng)字輩十一兄弟將彭家灣改名袁家灣，彭氏那家一百年前就絕了后，這個地方一直是袁家居住。<br><br></div><div> 婆婆再嫁時，希望帶走5歲的母親，然而，母親的婆婆不同意，因為她生了7個兒子，已經(jīng)死了6個，只剩下小兒子還未成家，孫輩，只有母親一根獨苗。<br><br></div><div> 母親跟著她婆婆和小叔生活。她的婆婆當(dāng)時已經(jīng)七十多歲，是個裹著小腳的苦命女人，兒子一個一個死去，她整日哭泣，終于哭瞎了雙眼，1951年積勞成疾而去世，臨終前，拖著母親的手說對不起孫女，你要好好讀書。<br><br></div><div> 母親的婆婆死后，我婆婆曾回到羅家屋場，要求帶走母親，但母親的叔叔沒有同意，一是因為母親當(dāng)時已經(jīng)能夠做很多家務(wù)活，再者，羅家依然只有母親一根獨苗。<br><br></div><div> 母親和叔叔相依為命，住在一間搖搖欲墜的茅草屋里。母親十歲時，房子實在是不能住了，她的叔叔便在親友的幫助下建新房，十歲的母親每天做飯、燒水給建屋的人吃，真的不能想象如此年幼且身材瘦小的母親是怎么樣干得動這些活的，有一次因為實在太累打破了幾個碗，她叔叔大聲責(zé)罵她并打了母親的耳光，母親大哭，旁人都指責(zé)叔叔不是人。窮，極窮，榨干了親情應(yīng)有的溫暖。<br><br></div><div> 新屋建好后，叔叔終于娶了老婆。然而，這位新嬸嬸在之前已經(jīng)結(jié)過六次婚，嫁給叔叔時已是第七嫁。嬸嬸長相丑陋，患有哮喘，一旦患病，母親便需服侍她，大小便也要母親去弄。嬸嬸對母親很不好，母親讀書和買衣服的錢均需已經(jīng)出門的我婆婆供給。有一次我婆婆給了母親幾尺布做短袖，但忘了給裁縫錢，衣服做好后，需要5角錢工錢，母親便向叔叔討要，叔叔也沒錢，于是讓母親割了一些紅薯秧拿到集市上賣，賣了5角錢，但就是這區(qū)區(qū)的5角錢，也被嬸嬸拿走了，母親大哭，嬸嬸不為所動，最后，還是我婆婆過來付了這5角錢，才取到新衣服。再有一次，母親上山撿茶籽，從樹上摔下來，頭破血流，右手脫臼骨折，送回家后，叔叔嬸嬸既不送母親去醫(yī)院，也不管她。母親疼得不行，不能睡覺，在床上坐了3天。最后是班上同學(xué)發(fā)現(xiàn)她沒去上學(xué)，聽說是摔斷了手，便跑去彭家灣告訴我婆婆。我的婆婆一路哭著跑到羅家屋場，看到頭敷草藥，右手不能動彈，孤零零坐在小凳子上的母親，傷心不止，指責(zé)叔叔嬸嬸為什么不送去醫(yī)院，叔叔嬸嬸只一句“沒錢”便再無解釋。婆婆將母親帶到老關(guān)李日云醫(yī)生的診所，將手接好，然后帶回彭家灣，和公公一起精心服侍了2個月，母親的手才康復(fù)。<br><br></div><div> 1956年，嬸嬸懷孕了，叔叔嬸嬸將有自己的小孩，便不想要母親了。叔叔是個剃頭匠，挑著剃頭擔(dān)子到彭家灣附近剃頭時，托話給公公，愿意將母親給公公婆婆。<br><br></div><div> 公公在娶婆婆之前也曾有過一段婚姻，娶的潘泥塘劉氏，而且生了四個兒女，但無一幸存。劉氏1946年因病去世，1948年經(jīng)人介紹娶了婆婆。當(dāng)時，公公31歲，婆婆24歲，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們結(jié)婚后再無生育。<br><br></div><div> 公公同意接收母親，但同時提了兩個要求，一是請中人寫個撫約，二是要叔叔將侄女親自送到彭家灣。<br><br></div><div> 1956年農(nóng)歷十一月十一，不滿13歲的母親哭著和羅家屋場的鄰居一一告別，跟著叔叔來到了彭家灣。<br><br></div><div> 母親的叔叔其實是個老實人，只不過因為窮而且怕老婆，無法給侄女應(yīng)有的愛。他后來得了重病，蹣跚著來到彭家灣，將幾塊錢交給婆婆，說他死后母親能夠記得為他掃墓。婆婆曾對我回憶說，叔叔頭上扎著一條毛巾，形容枯槁。婆婆炒了一大碗蛋炒飯給他吃，叔叔全部吃完了，說，嫂嫂，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飯。<br><br></div><div> 母親到了彭家灣后，過上了安定幸福的生活。公公性情豪爽，為人公道正派、善良，喜歡玩，而且經(jīng)常和小輩們玩，他的一些軼事至今仍津津樂道于當(dāng)?shù)?。四兄弟中因他最小，他的婆婆和母親十分溺愛他，據(jù)說七歲仍在吃奶，十歲學(xué)會抽煙，不愛讀書，念了四年書，還是大哥逼的。<br><br></div><div> 公公婆婆很寵愛母親，公公對母親說，你只管好好讀書，家里的活什么也別干。<br><br></div><div> 1958年，母親小學(xué)畢業(yè)，考上萍鄉(xiāng)二中，當(dāng)時能考上萍鄉(xiāng)城里的中學(xué)，在當(dāng)?shù)睾芟『?，公公很高興，親自送母親去學(xué)校。母親感恩公公待她如親生女兒，在萍鄉(xiāng)二中填新生登記表時，將自己的名字改為袁愛蓮，正式隨公公姓。<br><br></div><div> 母親讀中學(xué)的時候，遇1960年“三年自然災(zāi)害”。公公心疼母親，揣著一瓶豬油，步行六十里路去看母親，看到面黃肌瘦的母親，看到學(xué)校整坑的腌菜，傷心落淚，說我的妹崽會餓死的，將珍貴的豬油交給母親，要她收好。<br><br></div><div> 在公公婆婆無微不至的關(guān)愛下，母親得以安心讀書。1960年，母親參加全省中小學(xué)生體操比賽，榮獲個人全能金牌，獲得國家體委頒發(fā)的“國家三級運動員”證書。1961年，母親初中畢業(yè)考入萍鄉(xiāng)一中。<br><br></div><div> 但由于身體不好，母親只讀了一年高中便休學(xué)回家，中止了學(xué)業(yè)。<br><br></div><div> 中止學(xué)業(yè)的另外一個原因，是我們當(dāng)?shù)氐男W(xué)太缺老師了，校長見讀了高中的母親休學(xué)在家，便請母親去做代課老師，母親喜歡老師這個職業(yè)，于是走上了講臺。<br><br></div><div> 1964年10月，母親被萍鄉(xiāng)縣選派參加全省范圍的“社教”運動，先后在清江縣樟樹鎮(zhèn)、豐城縣杜市公社鄒家大隊工作。年輕才21歲的母親工作認(rèn)真，為人公道正派，與當(dāng)?shù)厝罕婈P(guān)系甚好，離開樟樹時，樟樹油庫的干部職工敲鑼打鼓、放鞭炮一直送她到張家山火車站，舍不得她走，送的人在車下哭，母親在車上哭，場面動人。<br><br></div><div> 回到萍鄉(xiāng)，母親繼續(xù)在泉江公社的大陂大隊、泉江大隊、安源鎮(zhèn)三合大隊參加社教，組織當(dāng)時承諾將她轉(zhuǎn)為國家公務(wù)員，但當(dāng)時社教缺乏母親這樣的年輕有能力的女同志，決定將母親定為社教常備軍，下一站是萬載縣，從萬載回來即分配工作，母親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了。正當(dāng)準(zhǔn)備去萬載時，“文革”爆發(fā)，中央決定撤銷“社教”工作組，母親的正式工作沒有了下文。組織上根據(jù)母親的表現(xiàn)，分配母親回下埠公社教書，編制為民辦教師。<br><br></div><div> 1964年，母親21歲，到1966年社教結(jié)束，兩年的時間，是母親一生中激情燃燒的歲月。剛剛踏入社會的她，憑著有文化，憑著無私和勤奮，贏得了人生的第一聲喝彩。多年以后，她經(jīng)?；貞浬缃掏?，淚光瑩瑩。<br><br></div><div> 1966年，母親開始在潭塘小學(xué)教書，很快，她擔(dān)任校長。<br><br></div><div> 不管是羅家屋場，還是彭家灣，都屬于潭塘村，這里，是她的家鄉(xiāng)。從此，這所學(xué)校與她聯(lián)系一生。從1966年到1998年退休，中間除了有幾年為照顧父親和我們兄妹去到下埠中學(xué)做后勤，她一直在這所小學(xué)。<br><br></div><div> 潭塘很多人都是她的學(xué)生，而且不少是兩代。<br><br></div><div> 談不上她有多么優(yōu)異的教學(xué)水平，母親本不是科班出身，高中還是肄業(yè)。但她敬業(yè)、努力、不甘落后，不論是她自己教的科目還是潭塘小學(xué)的教學(xué)成績，一直在下埠處于前列，可以說是一個合格的老師和校長。她們這一代人，忠誠、老實，為新中國早期的基礎(chǔ)教育完成了他們的使命。<br><br></div><div> 有兩件事情，我覺得是母親值得驕傲的。<br><br></div><div> 她當(dāng)校長的時候，學(xué)校就幾乎沒有合格的老師，特別是年輕的老師。母親便將眼睛盯在了那些高中畢業(yè)生身上，一旦發(fā)現(xiàn)有做老師潛質(zhì)的，便上門勸他們從教，做民辦教師。當(dāng)時，民辦教師待遇低，普遍都不愿意來，母親便一遍遍去家里勸，直到人家答應(yīng)，潭塘小學(xué)幾十年間教師的主體大都是母親一個個請進(jìn)來的。她關(guān)心這些老師的生活和工作，解決他們的實際困難，和他們形同家人。到上世紀(jì)末，這些老師都轉(zhuǎn)成了公辦教師，對母親感念一生。<br><br></div><div> 潭塘小學(xué)以前是一個戲臺，非常破舊。而且潭塘還是下埠最窮的村，村里拿不出一分錢興建學(xué)校。母親當(dāng)校長期間，一遍遍跑區(qū)政府和市教育局，爭取到資金，終于在1984年建成了一棟兩層8間教室的鋼筋混凝土教學(xué)大樓。建成之日，多少人熱淚盈眶，說，這才是個學(xué)校。<br></div><div><br></div><div><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17歲</h3><div><br></div><div><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公公</h3><div><br></div><div><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婆婆</h3><div><br></div><div><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國家三級運動員證書</h3><div><br></div><div><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潭塘小學(xué)老同事</h3><div><br></div><div><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下埠中學(xué)老同事</h3><div><br></div><div><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開會發(fā)言</h3><div><br></div><div><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生活照</h3><div><br></div><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