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懷念爸爸 》—- 李雪蘭</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前天，在外地上班的女兒打電話說：“媽媽：快清明節(jié)了，我不能回家給外公燒紙錢，我寫了封信，給你寄回去，你在外公的墳上燒了,聊作我對外公的思念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掛掉女兒的電話，爸爸的身影似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他的音容笑貌總縈繞在我的腦際。只有當(dāng)痛失親人后，才能真正體會到什么是金刀割不斷的親情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爸爸是2010年7月11日凌晨1點多去世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姊妹幾個一直守候在爸爸的床前，開始爸爸呼吸特別困難，他大口大口地喘氣，但后來，他似乎平靜了許多，我們還以為爸爸睡著了。弟弟抱著爸爸的頭，手摸著爸爸的臉，凄婉低沉地說：“爸爸-----走了！”我不相信，趕緊去拉住爸爸的手——那雙曾經(jīng)結(jié)實的手已經(jīng)冰涼了。撕心裂肺的哭聲劃破了小山村寧靜的夜空，我們兄弟姐妹幾個哭喊著、吶喊著------爸爸、爸爸、爸爸，你睜開眼睛再看看我們一眼吧！可是，無論我們幾個怎樣喊怎樣叫，爸爸還是一動不動，安詳?shù)碾x我們而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爸爸是在2010年的5月5日被檢查出身患膽囊癌的，當(dāng)我們看到這個檢查結(jié)果時，個個都傻了。哥哥眉毛緊鎖滿臉愁云，他喃喃地說：咱家好像天塌下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我們縣醫(yī)院住了7天后，我們將爸爸轉(zhuǎn)到西安醫(yī)學(xué)院第一附屬醫(yī)院治療。那天是5月13日，我和愛人、哥哥、姐夫，送爸爸去西安看病。爸爸并不知道他的病情，只是做事一貫細心的他，聽說要去西安看病，眼神有點憂傷。我們哥姐幾個說好的，誰也不許透露病情，誰也不準在爸爸面前流淚。一路上，個個心情沉重，沒人想說話，只有愛人和爸爸說這說那的。我明白那是愛人想給爸爸解解悶，岔開爸爸的病而逗爸爸開心。當(dāng)走到西漢高速路上時，爸爸說：這路修得真好，聽說這條通向秦嶺山里的路還有亞洲最長的隧洞，過了秦嶺山就到漢中了，等我看好病，想走走這條路去漢中逛逛。我坐在車后排，已經(jīng)不敢應(yīng)答爸爸的話了，眼淚一個勁地往外淌，愛人說：等你看好病，我們帶你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西安一附院住下后，爸爸的心安了好多，他說：“這么好的治療條件，等割麥子時咱這病就看好了，咱們就回去。”我心里又是一陣酸楚。住下的前幾天，醫(yī)院按照慣例做各種各樣的檢查，兩天檢查下來，爸爸身體虛弱了許多，也吃不進東西，一吃就吐，妹妹背著爸爸總是流淚。接下來的日子，就是天天打點滴，哥和弟妹輪流值班護理爸爸，我和姐只有周末才能去陪陪老人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爸爸平生言語不多，也從來不和我們拉家常?？墒?，在我和姐去的那個周末，妹妹也在，爸爸的話特別多，連講了兩天，從他的少年講到他的現(xiàn)在，越講越激動。講了他參加工作的經(jīng)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那是1949年的11月，由于家貧，剛讀完小學(xué)的父親就輟學(xué)了，回到家?guī)椭鸂敔斈棠虅?wù)農(nóng)。父親弟兄五個，他為老四，一大家人負擔(dān)很重的，住著三間茅草房，弟兄們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弟弟總是穿哥哥已穿得不合身的破舊粗布衣服，經(jīng)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有一天，和我家一山之隔鄰村的王宏聲先生去馬召辦事，路過我們家門口，他見父親在給牲口鍘草，就問怎么不讀書了。父親回答念不起了，回來幫家里干活。王宏聲當(dāng)時30多歲，是我們這兒早年參加地下黨的同志，他向父親簡單地講了全國的解放形勢，又談了周至剛解放急需要方方面面的建設(shè)人才，他問父親是否會打算盤，是否愿意當(dāng)售貨員，若果愿意，現(xiàn)在就跟他去馬召貨棧報到。父親就這樣跟著王宏聲先生走上了工作崗位，這一干就是44年。時隔60余年了，父親念念不忘，講起這些就好像是發(fā)生在昨天似的。王先生對他有恩！他說人一生最不能忘記的是自己的父母，其次就是要感恩那些在關(guān)鍵時候、困難之際幫助過你的人，有這些人的幫助，你可以少走很多彎路，事業(yè)上會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正因為父親常懷一顆感恩的心、善良的心，所以他做任何事情都很認真，工作中經(jīng)常被評為先進個人。做人要講忠信，做人必須講良心，這是他一貫做人的準則。是??！給別人點亮一盞善燈，就會留給自己一縷光明。父親的意思我們做兒女的深深地領(lǐng)會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從爸爸的講述中我完全了解了爸爸，原來，爸爸是那樣熱愛生活，熱愛他的子女們 。當(dāng)他講到他對秦腔的鐘愛時，他是那樣的平靜，他說他之所以熱愛秦腔，是因為秦腔是我們陜西人的地方戲，劇目內(nèi)容豐富多彩，唱腔鏗鏘有力，勞作之余吼秦腔是咱陜西人解除疲勞，愉悅精神的最好辦法。過去人們大都家貧念不起書上不起學(xué)，歷史事件、歷史人物都是通過戲劇形式傳播到千家萬戶的。高臺教化人嘛。直至今日有些傳統(tǒng)劇目仍對人們有教育和感化作用的。現(xiàn)在的年輕人已經(jīng)不大愛好秦腔了。他一生鐘愛秦腔，退休后，他給自己家買了臺大彩電，定期定時組織村里群眾收看陜西電視臺的周末秦腔節(jié)目，他鼓勵村里的中老年人收聽陜西電臺楊明主持的秦腔節(jié)目，還張羅著在村里辦起了自樂班，每到農(nóng)閑時節(jié)，都要和大家一起唱秦腔、聽秦腔。難怪他的幾個孫子孫女都喜歡聽戲，還經(jīng)常給陜西電臺秦腔節(jié)目發(fā)信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當(dāng)爸爸講到他退休后，為村上和組上所做的公益事情時，情緒異常激動。由于他為人忠厚，處事公道，村上修橋修路、建校、打機井都是請他出來牽頭，既要籌款，又要管理賬目，他總是村里第一個捐款人，而且捐得最多。但是，村里有些人不理解，還在背后說三道四，村里人說啥他不管，可媽媽說他，他就受不了了。媽媽說：你看看，咱村里誰家房沒蓋新房？你再看看咱家的房，天下大雨，咱屋里下小雨，前檐墻已經(jīng)裂縫了，這土坯墻土坯炕的不怕人笑話。為此他平生第一次和媽媽吵架了。吵架歸吵架，但村上建校、修橋、打井、修路等等的事情，他照樣還管。建校時他幾乎天天住在學(xué)校，村民集資的款與支出的賬目，每一筆他都一一清晰地做好記錄，每項工程完工后，他都用毛筆把賬目謄寫在大紅紙上，張貼在村上的公示墻上，從來沒出過一次紕漏。我半開玩笑地說：“爸爸，咱家門上那塊“集資建?！钡呐曝沂悄阌枚嗌馘X換來的？”爸爸的臉立即沉了下來，說：“我捐錢是為了要掙那個牌匾嗎？”我連忙說：“不是不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爸爸是農(nóng)家子弟，誠樸厚道，任勞任怨，一生勤儉持家，不貪分外之財。爸爸不僅為村上公益事忙前忙后，而且對村上的困難戶也特別關(guān)心。我們隊上的一個五保戶，離我家不遠，沒鹽沒油了，爸爸只要知道了總要幫助，或者從家里拿，或者給點錢。村里隊上，凡有困難求于他的，他都盡其所能，傾力相助。我們給他買的新衣服他總是舍不得穿，退休后，地里的農(nóng)活幾乎是他一個人干，我們姊妹幾個都在外工作，家里的農(nóng)田和果樹園有四畝多，他每天都要爬坡到地里轉(zhuǎn)轉(zhuǎn)看看。農(nóng)忙時節(jié)，他總要堅持要帶領(lǐng)我們勞動。就在他住院的前一天，還堅持在地里鋤草，盡管他感覺身體不舒服。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他還給我們講了他在文化大革命中串聯(lián)上北京的事，講了他和叔伯、嬸娘之間的家?，嵤?，最后，爸爸給我講，現(xiàn)在雖然生活好了，但還要節(jié)儉呀。爸爸為什么對我講這樣的話呢，那是因為在1993年春季的一天，爸爸來縣城逛廟會，順便來看看我們。那天，我愛人請爸爸在街上的飯店吃了頓飯，總共花費了68元錢，可爸爸一直說太貴了，一頓飯就吃那么多錢。為這事他絮叨了好長時間，總是說我們太奢侈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爸爸在一附院住了一個月，我發(fā)現(xiàn)爸爸一周比一周瘦，但爸爸總是很安靜的樣子，而且總是積極的配合醫(yī)生治療。但是，病魔還在一天一天的侵蝕著爸爸的身體，醫(yī)院里幾個權(quán)威專家會診了幾次，用了幾套方案治療，也無濟于事。醫(yī)生找我們談話說：“老人家的病，我們已經(jīng)無回天之力了，你們還是回去多陪陪他老人家吧?！甭犃酸t(yī)生的話，我們不知道怎么跟爸爸講。還是姐姐會說話，她向爸爸說：“爸，咱們那里麥子已經(jīng)黃了，快要割麥子了，你不是說等收麥子時咱就能回去，明天咱就回吧，回去后，咱們住在咱縣醫(yī)院里，離家也近，我們幾個就都能天天在你跟前了，你看行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聽了姐姐的話，爸爸先楞了一下，說：“那這病不治了？”但隨后爸爸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斬釘截鐵地說：“咱明天就回?！?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第二天，弟弟留下來辦理出院手續(xù)，我們幾個送爸爸直接住進了縣中醫(yī)院。村里人知道爸爸回來后，每天都有一撥又一撥的人從大老遠的鄉(xiāng)下來縣醫(yī)院看望爸爸，見到他的知己和鄉(xiāng)黨朋友們，爸爸老淚縱橫，我心里明白，這是爸爸多么舍不得離開的人群?。?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縣上住院期間，爸爸還是每天堅持聽楊明主持的《今天我是角》這個節(jié)目，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還在聽著收音機播放的節(jié)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病床上，我沒聽到過爸爸呻吟，即使他很難受時，也沒有喊叫過一聲，我知道他是怕我們看到他痛苦的樣子難受。我每天抽時間去為爸爸按摩，給爸爸洗洗腳，這是我唯一能為爸爸做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在爸爸生命的前一天，我們回到了家里，準確的說，是7月10日。7月10日天剛亮，我們看爸爸已經(jīng)時而清醒，時而糊涂，就趕緊出院回老家?；氐郊依?，爸爸說讓他再看看院子吧，當(dāng)爸爸躺在床上眼睛環(huán)顧四周時，我看到爸爸又流眼淚了，并且說：“這房子就是太破舊了，太丟人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知道，爸爸在他有生之年沒能讓媽媽住上新房，這是他最后的遺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爸爸就這樣帶著遺憾走了。爸爸，你知道嗎？你雖然留下了沒有蓋成新房子的遺憾，但是你留給我們的是做人的準則，高尚的品德，這些將會在我們心中歷久彌新，永遠成為我們?nèi)≈槐M用之不竭的精神財富。你永遠是我們做人的楷模！你永遠活在我們心中！</span></p><p class="ql-block"> 作于2011年3月</p><p class="ql-block"> 此篇文章被登在《周至文藝》2012年第3期上。再讀此文，仿佛父親又回到了我的生活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