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筆</p><p class="ql-block"> 曾記得大學某個“雙十一”，眾人稱為網(wǎng)購狂歡日，我雖不甚心存狂歡之激動，但還是在網(wǎng)上買了一支筆，這筆是我受學以來購過的最貴的一支鋼筆。我是愛寫字的，不知從何時起，我喜歡摘抄，與其說喜歡摘抄，還是不免與寫字有關。</p><p class="ql-block"> 我的字雖不算正統(tǒng)帖子摹寫那般有模有樣，但從小父親對我寫字頗有費心，橫平豎直，撇捺折勾，樣樣不少教我，如今稍有自己的個性。大手握小手，小手握鉛筆，父子二人在老黨校破舊的、“五四”風格式辦公樓里，廢舊報紙上，稿紙上，甚至多數(shù)學員的結業(yè)論文背頁，都會成為父親教我寫字的田地。時而他興致微起，自己揮毫罷，也會讓我拿起毛筆，又是大手握小手，滿報紙知乎者也隨即濕噠一片，懶懶地貼在地上，石墨香夾雜報紙陳年孕出的油墨風塵之氣讓我陶醉，我卻早已忘記方才在紙上寫的內(nèi)容是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辦公室里的長方木桌，很是陳舊，表面坑洼不平，我幼不沉氣，在父親頓筆之時，我調(diào)皮地也使勁按下筆尖，字里行間不免出現(xiàn)多處“漏洞”，鉛筆芯也頓殘缺了。我喜其破碎，父憤我頑劣。適逢黨校擴建，老辦公樓里的家具也跟著修理翻新。父親看著嶄新的書桌，疼惜萬分，因為在一樓，怕有螞蟻之類尋洞進來啃食，我至今還記得父親花了一下午用膠帶紙包了桌子腿，桌子面，之后不知在哪里搞來一塊大小幫肩的透明玻璃，蓋在了桌面上，有趣的是，他工作以來的很多會議留念照片，也被壓在了底下做修飾，隨即對我說道，這下咱可有的平整的桌子用來寫字了。</p><p class="ql-block"> 桌子依舊是老的，不會因為外表翻新，就覺得新鮮，只是那面桌子就是老，有味道，我仍舊喜歡父親拉我在上面寫寫畫畫。你看，桌面上原有的東西一點沒變：鐵片支起的臺歷，黑色的、能放墨水瓶的筆簍臺，一厚疊報紙，上面則是躺著四五根晾了許久的、筆毛發(fā)硬的毛筆，三個抽屜里照樣是父親的各種論文證書等等，還有他視為的一些出自己手的墨寶。父親總能讓我找到熟悉的感覺，只是往后寫過的紙張再沒有被筆尖捅破過。</p><p class="ql-block"> 不知為何，父親從不買筆，但是那個筆簍里卻總是滿滿的，各色各樣的筆，筆大都有“改造”，而且很多都是我用過的，甚至有一次我發(fā)現(xiàn)，一支圓珠筆沒了筆頭，卻鑲了不能握住的一短截鉛筆，有的是筆尖換成了鋼筆頭，有的鋼筆尖看上去很像護士驗血時扎你指尖的鐵片，有的細看，被換上的鋼筆尖兩瓣殘缺不全。有次我嘲笑父親那樣的筆怎么吸水，怎么寫字呢?不曾想，他卻手筆如行云流水，甚至未劃破又脆又薄的報紙，我便嚷嚷著也要拿這神奇的筆寫字，父親卻笑了，勸我先寫好鉛筆字吧。我終是忍不住偷用那神奇的“鋼筆”，但手感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好，甚至有點貓爪撓磚墻的感覺，稿紙也被我劃的稀爛。有一段時間我竟討厭起那堆破爛不堪的筆，甚至不安心寫字，鉛筆也被我折磨至殘，以至于我搞起了破壞，一度把那筆筒里曾精心重造的筆的筆尖，一一搗毀。父親無奈，任其慘遭我的毒手，他又夜里在臺燈下，將殘次品拼拼接接……</p><p class="ql-block"> 有一日，父親讓我自己嘗試寫毛筆字，失去了大手的掌控，我這個在大手下濫竽充數(shù)的小手，拿捏筆桿都覺得別扭，斜斜歪歪，粗細不均，寫出來的，便不再是字了，好幾次心里打氣：好好寫，可一下筆就知道完了。只怪是孩子氣，啪的一聲，紙上濺出一攤墨梅來。父親安慰我，不要著急，穩(wěn)中把握節(jié)奏，注意手腕力度，讓每一筆盡量保持均勻，可我連試再三，終是沒了最后的耐性。父親卻說這就是毛筆的精髓，想寫好毛筆字就先寫好鋼筆字，想寫好鋼筆字，就先練好鉛筆字，鋼筆之所以劃破紙，是應為鉛筆字練得不好，等到鉛筆字寫出了毛筆的感覺了，那些破鋼筆就不覺得生硬了。那日這番話委實隨風亂飄，不曾走心，但如今我是深有體驗。</p><p class="ql-block"> 我終究是與那堆筆有隔閡的，不是父親帶我寫，我很少動用過。那日父親知我沒了課堂鉛筆，便與我二角錢，叮囑我去了學校小賣部買兩支用。我走進商店，看著琳瑯滿目的小吃，伸出手里的二角錢，嘴里流出的字沒有一點關于鉛筆。晚上我已睡下，父親打開書包欲給我削鉛筆，摸來尋去，卻抓出一把彩色糖紙，那晚我以為父親叫我起床吃早飯，卻瞇眼看表是夜里十一點，那晚父親狠狠地打了我一頓，我也哭的很兇，母親勸說孩子還小，讓我認錯，三人才歇息，那晚睡前我還是聽到了父親弱弱的嘆息聲。</p><p class="ql-block"> 至假期回老家，爺爺?shù)每战o我講父親年幼念書的事我遂入了迷。父親小時候想念書，家里沒錢，爺爺勸他隨自己做木匠活，學得手藝，將來好養(yǎng)活自己，可父親死是不從。那會上學很貴，學費五角，那時的五角很是值錢的。家里吃上頓，夢里吃下頓，每每醒來都是哈喇子粘了自己一臉，哪有錢上學，可父親趁放羊便在山溝里拾柴火，天蒙蒙亮、雞鳴前便早起去溝里割草，然后賣給學校食堂以供燒火和喂豬。就這樣，每學期末，他才交了自己的學費。</p><p class="ql-block"> 我便問爺爺：“父親那時作業(yè)用什么寫，筆和本子也是他自己掙錢買嗎？”爺爺隨即又細細講道。那會父親滿村子逢著得病的老頭老太太，糾纏著要包中藥的牛皮紙，攢了一厚本，就讓奶奶用納鞋底的粗線給縫上，這便有了本子。本子上寫的字很小很小，只有他自己看得見、認得出，每每本子正反頁都寫完了，父親才給了奶奶剪鞋樣用。以至于后來全村誰家老小有病買藥的，他第一個知道，甚至有時會在藥鋪門口跟一個買了藥的人回家，待人家解了包，倒了藥渣，他再將那紙從買藥人手中求舍來，為此，他常常走夜路回家。遇著一年臨春節(jié)，爺爺做木匠活掙了不少錢，父親那年期末也考了全校第一，便問父親想要什么，父親隨口便說想要支鉛筆，那時一支鉛筆二分，爺爺趁著高興，便買與父親，可父親至后不曾怎么用。父親也刻苦，每次考試才拿出那支視若珍寶的糙木頭鉛筆答卷，平時都是在鍋灶下?lián)焯及?，削尖后當筆用。為此也感動了爺爺，爺爺便答應他，只要期末考試考全校第一，就買支鉛筆給他，考了鄉(xiāng)里第一，就買本子給他，考了縣里第一，就給他交學費。結果，父親年年雖不是鄉(xiāng)里第一，但年年會得到一支鉛筆，也并沒有因為不愁鉛筆用，而不珍惜，那些珍貴的鉛筆，陪伴我的父親走過童年，初高中，乃至于考大學都是用的那些鉛筆……</p><p class="ql-block"> 奶奶柜子里有本老相冊，里邊夾著的都是各式各樣的鞋樣，也有抄寫的各樣的道觀經(jīng)文，鞋樣上的花便是早前父親用鉛筆細細勾勒的，那些經(jīng)文是用那些“改造”過的筆抄寫的，父親心細，怕油紙脆，就粘了報紙作底。細看那些紋路筆法，已被父親某種執(zhí)著所打動。</p><p class="ql-block">不知中間還經(jīng)歷哪些，或是聽到了某些神往的舊事，漸漸的，我對寫字產(chǎn)生了莫名的感情，不再是我喜歡寫字，而是喜歡在寫的同時，去體會父親的那份、他幼年時的執(zhí)著。父親的書法不學自通，他有說過自己喜歡看別人家門框上的對聯(lián)，記下筆法，就回家反復臨摹，我現(xiàn)在倒覺得，不是父親潛心練字的結果，而是他對待每一筆都會覺得此一筆來之不易，遂用心。</p><p class="ql-block"> 直至現(xiàn)在，不管我如何學習，我都會下意識動筆寫寫，對待每一個字，每一筆，回憶父親兒時的每一筆來之不易，珍惜現(xiàn)在所擁有的筆桿。筆來之不易，學習來之不易，年華更來之不易。青松易老天難老，白雪無痕銀絲明。余已三十而立，喜得千金，草踱諸多光景才懂得父愛如山，遂了了給父親發(fā)了節(jié)日的問候，簡單幾字卻讓他欣喜不已，一個“謝謝你”可愛的表情包自他那邊發(fā)過來打破了往日父子間的沉寂，卻已讓我潸然淚目，我淺淺回了句：“應該的！”，全網(wǎng)以不同的方式各自表達著對父親的愛，而我卻真情尚且噎在喉嚨難以啟齒，看著妻子給我做的與和橙子的視頻，一張張溫馨的瞬間無一不在提醒我：這是我第一個父親節(jié)，又讓我頓然是否三十年前我也如此躺在父親的懷里安然入睡，是那么的溫暖……</p><p class="ql-block"> 良久不曾暢懷所感，抬首長吁，看著無盡的黑夜，轉眼又看到自己辦公桌上靜靜躺著著一支鉛筆，沉思片刻，相比旁邊其他圓珠筆，它是那么的親切，那么的柔和，那么的有安全感，不禁又想起大手拉著小手，握著鉛筆在紙上沙沙寫寫畫畫……原來父愛一直伴我左右！</p><p class="ql-block">作于癸卯年戊午月庚戌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