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謹(jǐn)以此文，紀(jì)念我的父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親愛的父親，離開我們已經(jīng)8個月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活著的時候，我沒能在床前盡孝；父親彌留之際，我不曾守在他身邊，見他最后一面，甚至都沒能在父親靈前守孝，沒能扶柩出殯，沒能為父親的新墳培土……這必將成為我終生的遺憾。在過去8個月里，我常常夢見父親，在夢里，父親還活著，似有所語。夢醒時刻，已記不起我在夢中說了什么，也不記得父親是否曾開口對我講話，唯有淚水沾濕了枕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屬馬，1942年農(nóng)歷四月生人，享年八十一歲。正如父親的生肖那樣，父親一生馬不停蹄，不知疲倦，昂揚(yáng)向上，自強(qiáng)不息，奮斗不止，富有龍馬精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是2022年11月21日，星期一上午9點鐘，哥哥來電話，我心里咯噔一下。哥哥在電話那頭說，父親不行了……我沉默無語。哥哥說，“你要是回不來，就安心上班，只要有孝心，在哪兒都一樣，老家有我呢”。哥哥匆匆和我說了幾句，就掛斷了，但是這幾句話，句句戳痛著我的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給姐姐打電話，姐姐說父親現(xiàn)在意識不清醒。和姐姐視頻時，看到父親半張著嘴大口喘氣，我心里難受極了。姐姐說父親從凌晨3點開始就沒意識，叫不答應(yīng)了。我這才知道，父親已在彌留之際，卻不曾想，這來的如此突然。接著和母親視頻，母親一開始還鼓勵我，讓我安心工作，把妻女照顧好就行。聽到此處，我禁不住哽咽了，母親仍然勸我說，“新東，你不要哭鼻子，你爸81歲了，自從上個月底出院回家后，都沒有呻吟過一聲，沒遭罪，這是你爸一輩子行善積德修來的福。其實，媽當(dāng)時看到你爸腿上有水腫，心里也很明白……”說到此時，母親也哽咽住了，我失聲哭出來，說道，“我爸前后生病，我沒有照顧過一天，現(xiàn)在也不能回到家見最后一面。”母親仍然勸我說，“新東，現(xiàn)在有疫情，你太遠(yuǎn)了回不來，不要緊，家里的事情有你哥和你姐……你還年輕，一定要堅強(qiáng)，要活好自己的人！我也很堅強(qiáng)，你放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看到鏡頭那邊，家里來了人，有村醫(yī)劉大夫和其他親友。劉大夫說，父親體溫37度，在發(fā)低燒。姐姐說，父親凌晨躺在床上渾身顫抖，沒有意識，那時候就已經(jīng)發(fā)燒了。我讓姐姐把鏡頭靠近父親，讓我再多看父親幾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整個上午和下午，我沒有收到哥哥和姐姐的電話，也不敢給他們打電話。我雖然在上班，卻心亂如麻，勉強(qiáng)能應(yīng)付工作事務(wù)。我祈禱，我希望能出現(xiàn)奇跡，能收到父親的好消息；但是我又不敢打電話過去——我怕聽到壞消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晚上6點，我到家后給姐姐撥通電話，問父親怎么樣了，姐姐說，“爸沒有了”。我問是幾點鐘的事情，姐姐說，兩點二十分。我沒有父親了，我也成了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我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也沒有做好這方面的心理準(zhǔn)備。哥哥說，他沒有在第一時間給我通知父親的噩耗，是為了讓我安心上班。兩年前的12月份，父親在白銀、蘭州住院一個月，哥哥也是這樣做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隨后，我在外面買了紙錢，妻子準(zhǔn)備好了祭奠用品，一家三口到大路口，朝著西面給父親燒紙。我遠(yuǎn)在千里之外，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燒紙的時候，紙錢帶著火焰飛得很高，我知道，那是父親的笑臉，他希望我們在異鄉(xiāng)快樂幸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晚上9點鐘，我給哥哥打過去電話，哥哥說正在和鄉(xiāng)鄰親友開會，匆匆掛了電話。我知道，他們需要制定一個計劃，把每件事情落實到具體負(fù)責(zé)的親友，把父親的后事辦好。父親生前是一個愛面子的人，也愛熱鬧，用老家方言說是個“好高興人”，哥哥他們要把父親的后事辦的排排場場、熱熱鬧鬧的。想必，這也是父親的心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姐姐和母親說，父親走的很平靜，很安詳，就像睡著了一樣。按老家的講究，老人臨終不受罪，是老人的福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年疫情，疫情三年，我三年沒有回過家，沒見過父親的面。所幸的是，就在頭一天（星期日）中午，我們一家三口通過姐姐的手機(jī)視頻，看到父親狀態(tài)不錯，和父親還說了幾句話，父親鼓勵女兒好好讀書。但我怎會知道，這就是老話說的“回光返照”，也是我最后一次聽到父親的聲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彌留之際的父親，可曾想起我這個遠(yuǎn)在異鄉(xiāng)的小兒子，以及小兒媳婦和孫女？可曾留戀他生活了81年的故土？可曾留戀龍灣的藍(lán)天和白云？毋庸置疑，答案是肯定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彼時，疫情的陰霾尚未散去，回家的路千難萬難。航班多的是，但是我回不去，恨自己不能插上翅膀飛回家，參加父親的喪事，再見父親最后一面。打電話問青島機(jī)場，答復(fù)說需要24小時的核酸證明，這好辦，我的核酸證明還未過期；詢問蘭州機(jī)場，說像我這樣從外省回來的人，落地后必須隔離7天；又咨詢了縣里和鎮(zhèn)里，也需要隔離……如此一來，我最快兩周后才能回到家里，這意味著我無法給父親守靈，只能在異鄉(xiāng)給他老人家燒紙祭奠。一想到作為人子，我不能回家見上父親最后一面，不能在父親的靈堂守靈，想到父親現(xiàn)在渾身冰冷，而我卻在千里之外的家里享受著暖氣，我就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難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后事辦了5天，24號早上出大紙，26號早上出殯，6點前下葬。這一周的日子對我來說，既漫長，又短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疫情之下，盡管政府要求喪事從簡，家里還是來了不少鄉(xiāng)鄰、親戚，還有父親的故交，以及哥哥的同學(xué)、同事和朋友。因為有疫情，好多人來了只是吊唁，幾乎不動筷子。前兩天我們招呼人吃臊子面，后三天吃肉。院里和家門口的小巷都支起了大鍋，可以煮面做湯、燉肉。喪事辦的很熱鬧，用了400斤牛肉，200斤羊肉，白酒和黑蘭州香煙若干。父親享年八十有余，是喜喪。農(nóng)村的喪事，除了吊唁和追思逝者，也是一個吃吃喝喝的場面，是大家伙聚攏在一起，交流感情話家常的機(jī)會。父親生前愛排場，愛熱鬧，如果喪事的規(guī)格低了，父親在九泉之下不會同意，村里人會在背后甚至當(dāng)面笑話我們的，說我們“舍不得”、“小氣”。哥哥說，由于那幾天村里同時還有另一家辦喪事，分流了一部分人員，要不然，來我們家的人會更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是民辦老師，也是農(nóng)民，是畫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一直在村里的小學(xué)教書，教語文和美術(shù)。父親還會拉二胡，拉手風(fēng)琴，吹笛子，因此，偶爾也替同事代課，當(dāng)音樂課老師。父親當(dāng)過多年的小學(xué)班主任，在三尺講臺上辛勤耕耘了38年，直至2002年退休。父親在教育戰(zhàn)線上默默奉獻(xiàn)了大半輩子，也算是桃李滿園。那時候，父親可以把一年級語文課本上與拼音相關(guān)的圖案，用彩色粉筆轉(zhuǎn)移到黑板上，教孩子們看圖認(rèn)讀拼音。例如，學(xué)聲母sh，父親在黑板上畫一個獅子，吸引孩子們的興趣，有些有天賦的孩子，也會模仿父親在紙上畫一下。我曾經(jīng)問父親從怎么學(xué)會了畫畫和樂器，父親說，那個時候沒有人教，一切都是自學(xué)的。父親給我們講，他小時候喜歡拿著小石頭在地上畫，畫多了竟然無師自通，花鳥蟲魚、飛禽走獸、山水風(fēng)景、古裝人物等等，見過沒見過的都能畫出來。村里的業(yè)余秦腔劇團(tuán)那時候沒錢買服裝和道具，父親就在裁縫好的戲袍上畫龍畫蟒，在屏風(fēng)上畫山水風(fēng)景，在紙糊的酒杯上涂金銀粉，干這些活沒有現(xiàn)金報酬，只能記工分頂水利義務(wù)工。用多才多藝來形容父親，一點兒都不為過。和父親一起在我們村中小學(xué)和初中教書的那一撥老師，大多都掌握多種技能，毛筆大小楷是基本功，因為那時候小學(xué)二年級，有專門的毛筆書寫課，老師教孩子們?nèi)绾芜\筆，在16開紙的大方格的上寫大楷，在紅色的格子線上寫小楷。父親和另外一位老師（也是我的初中英語老師）會畫畫，負(fù)責(zé)各年級的美術(shù)課。吹拉彈唱，做手工，每個老師都會一兩樣，很讓我們晚輩佩服。只可惜，現(xiàn)在掌握這些技能的人越來越少。</p> （父親的書法，是一個畫軸。父親喜歡懸腕揮毫，一氣呵成，只可惜沒有印章，我2020年春節(jié)回家?guī)Щ貋?，一直沒時間裝裱。） （父親的備課本的一頁，即教案，這篇課文恰好是有關(guān)毛主席的，在前一頁中顯示題目為《望著遠(yuǎn)方》） <p class="ql-block">在農(nóng)村生活，少不了要耕田種地。包產(chǎn)到戶之初，父親請人給我們幫著耕種，并在旁邊觀察、學(xué)習(xí)，畢竟，老央求別人也不是個辦法。一開始父親還是個生手，做不來，但是父親肯學(xué)習(xí)，不恥下問，很快就學(xué)會了在田里扶犁耕地、搖耬播種，在大曬場上打場（用牲畜拉著石磙子，趁著熱天在大曬場轉(zhuǎn)圈碾壓帶著秸稈的小麥或糜子）、揚(yáng)場（用木锨等農(nóng)具撒揚(yáng)小麥、谷物等，借風(fēng)力去掉殼、草和塵土），一切耕種碾曬的活，都是父親自己弄，我們負(fù)責(zé)打下手。父親精心營務(wù)莊稼活，都快趕上了有經(jīng)驗的老把式。搖耬播種至關(guān)重要，有許多技巧和要領(lǐng)，例如，搖耬的頻率，牲畜拉犁的速度，耬距等等，否則不是種的太稀疏，就是太稠密，因為這牽扯到一家人全年的口糧呢。80年代種西瓜，90年代種紅富士蘋果，所有田里田外，樹上樹下的活，沒有父親不會干的。父親早些年在農(nóng)村參加農(nóng)田水利建設(shè)，參加開挖800米隧洞的浩大工程，吃了不少苦。雖然父親個子不高，身體略顯單薄，但是他不怕吃苦，咬牙堅持了下來。在六七十年代，農(nóng)村的這些集體活，是具體攤派到各家各戶的，必須自己干，也沒有花錢雇人干的先例。那些年，哥哥和姐姐也曾經(jīng)在開春的時候，去這個隧洞里面挖淤積那里的石頭和土，再用背斗背出去。這個引水的隧洞在村東頭的河邊，把山那邊上游的黃河水引過來，流入大渠（我們稱之為“黃渠”），這樣可以不用任何動力，就能用黃河水澆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民辦老師工資很低，最早每個月只有5元（1980年之前），難以為繼家用。為了供養(yǎng)一家五口的開銷，供養(yǎng)我們姊妹三個上學(xué)，父親還有一門手藝，會一些油漆活兒，在農(nóng)村油漆木器，例如木質(zhì)的家具，包括柜子（裝糧食、衣物和貴重物品，早些時候沒有衣柜、梳妝臺這樣的新式家具）、桌椅、板凳、盤子。在老家，大家把父親這樣有手藝的人尊稱為“畫匠”。上世紀(jì)整個70年代和80年代之初，物價穩(wěn)定，因此，父親油漆木家具的報酬是固定的，一直是椅子2元，桌子3元，單頭柜（一個倉）5元，雙頭柜（兩個倉）10元。油漆小板凳、盤子之類的小物件，是不收費的。父親答應(yīng)下來眾的活計后，叼空去他們家里干活，白天要上課，一般在晚上，干到十一二點，非常辛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的手藝好，還會油漆老人的壽材，報酬多一些，當(dāng)時是20元。這是個大活，工藝復(fù)雜，耗時耗力，一般需要10天才能完成。這也是父親的拿手絕活，黃河兩岸四鄰八村的人家，都愿意請父親去給家里的老人油漆壽材，而且價格公道，頗有好評。就在父親去世前三年，還有外地的親戚請父親，這時候的費用是1200元，最快也需要5天完工。長時間接觸油漆，也沒有專業(yè)的防護(hù)設(shè)備，對身體健康不利，我們頗有意見，不讓父親去，但是父親說，這都是幾代的老親戚，推脫不掉。父親先在壽材表面涂幾遍膩子膏（俗稱“刮灰”），待膩子干燥之后，用砂紙輕輕打平，形成一個光滑的平面，再刷幾遍底漆，然后徒手畫龍畫虎，而無需先用鉛筆勾勒。底漆是紅色的，龍或虎的圖案是凸起的，高約2-3毫米。父親把金粉或銀粉與膩子膏按比例混合均勻后，裝入柔韌的塑料袋，袋子口上扎一個噴嘴，實際就是小楷毛筆的筆帽，鐵皮材質(zhì)，前粗后細(xì)，父親在筆帽的細(xì)端剪一個開口，形成直徑兩毫米的圓孔，輕輕擠壓塑料袋，把涂料擠出來，形成一股細(xì)流，就這樣，一條騰云駕霧的長龍或一只威風(fēng)凜凜的猛虎就出來了，活靈活現(xià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畫匠的父親，用手藝活所得的報酬，補(bǔ)貼家用，并供我們姊妹三個上學(xué)。我們?nèi)齻€陸續(xù)畢業(yè)參加了工作，身處三個地方，老家只留下父母親。哥哥在縣城，離老家近一些，開車50分鐘即到，可以經(jīng)?；厝タ赐改福少I一些生活用品，留給父母親。也正是父母親不辭勞苦，省吃儉用，才得以供養(yǎng)我們完成學(xué)業(yè)——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尚未實行免費義務(wù)教育，小學(xué)和初中學(xué)費便宜些，高中學(xué)費一學(xué)期20元，我們上高中開始住校，吃學(xué)校的大食堂，費用不低。大學(xué)的學(xué)費更貴，花銷更大，三個孩子都上，農(nóng)村一般家庭負(fù)擔(dān)不起。我們陸續(xù)畢業(yè)后，在城里成家立業(yè)，有了今天的好日子，這都離不開父母親的大力支持。父親60歲退休時，正趕上國家的好政策，即退即轉(zhuǎn)，成為公辦老師，享受了政府的退休工資，家里的日子越來越好，很讓人羨慕。但是，父母親一直住在農(nóng)村老家，說在城里住不習(xí)慣。十年前，我們在老家建了二層樓房，由于結(jié)構(gòu)不合理，外墻也沒有保暖層，一到冬天就特別冷，我們春節(jié)回家，在廚房屋睡覺，地上徹夜生著火爐子，都不敢脫衣服睡。這兩年疫情的冬天，我們終于說服二老，在哥哥家里過冬，天暖了再回到老家。</p> <p class="ql-block">父親一生為人正直實誠，行善積德，面情也軟，寧可虧欠自己，絕不虧待別人，從不嫌貧愛富，并盡力幫助別人，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老好人。父親是在苦水里長大的，對鄉(xiāng)親們始終充滿感激。爺爺早逝，父親是遺腹子，奶奶苦苦煎熬，歷盡千般辛苦，把父親他們姊妹三人（姑姑，伯父和父親）拉扯大，也離不開眾鄉(xiāng)親的幫襯。在1962年全國饑荒挨餓的時候，正在靖遠(yuǎn)師范學(xué)校讀書的父親，因為沒有口糧，無奈棄學(xué)回家，最后只獲得了肄業(yè)證，成為一名民辦老師。父親經(jīng)常給我們說，做人要懂得感恩，真心對待鄉(xiāng)親們。父親小時候家里很窮，是受了鄉(xiāng)親們的接濟(jì)才長大的。結(jié)婚后日子也過得緊緊巴巴，但是，父親始終記著眾鄉(xiāng)鄰的好處，隨時隨地報答鄉(xiāng)親們。父親心靈手巧，寫寫畫畫，留下的不少紀(jì)念，散布于四鄰八鄉(xiāng)。</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辦喪事期間，村里不少人前來吊唁父親，甚至在上香祭奠的時候，有些婦女忍不住失聲哭了。在四十多年前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她們還都是大姑娘或者小媳婦，熱愛生活更愛美的她們，經(jīng)常會找父親幫忙——父親在她們拿來的鞋墊紙樣子、桌子臺布、家用電器（縫紉機(jī)、收音機(jī)、錄音機(jī)和電視機(jī)）布罩子等用品上，畫一些圖案。父親用鉛筆在紙樣或布料上面，寥寥幾筆勾勒出線條，然后她們拿回家配色、刺繡。有時候，父親還給鄉(xiāng)親們在玻璃板上用廣告色畫山水風(fēng)景，他們拿回家靠墻擺在柜子上，裝點家里，烘托出和睦幸福的家庭氣氛。做生意的人來找父親寫個招牌廣告，正月里村秦腔劇團(tuán)演大戲找父親畫戲報，諸如此類的活，父親從不推辭，分文不取。只是現(xiàn)在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老物件，在歷經(jīng)時代變遷后，少有留存。鄉(xiāng)親們蓋好新房后，請父親在墻壁上寫寫畫畫，有時候在水泥墻上，有時候在細(xì)白灰粉刷的白墻上，畫一些象征吉祥健康的松柏或翠竹，或是小橋流水之類的寫意，然后署上農(nóng)歷日期，但是不署名?，F(xiàn)在，在有些人家里還能看到父親留下來的這些紀(jì)念。每年臘月十五到年除夕前，是父親最忙碌的日子，父親給東家西家寫春聯(lián)，檔期排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經(jīng)常熬夜到凌晨，回家睡不了幾個小時，天亮了家里又來人等著寫對聯(lián)。哪怕來人是個半大小子，父親也會立馬起床穿衣，去他們家寫春聯(lián)……父親做這些事情從來不收一分錢。鄉(xiāng)親們記著父親生前對他們的好，來參加父親的喪事，免不了唏噓一場，一起追憶回憶父親的過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把這些事情講給女兒聽，女兒說，等她有機(jī)會回老家，看能不能拍到父親的那些作品，留作紀(jì)念，我說，這個不難辦，有些房子是2000年以后建的，肯定能找到的。女兒遺傳了家族的基因，也喜歡畫畫，寫字，還能拿得出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姐夫給我分享了父親喪禮上的照片和視頻，那個場景，那個氛圍，更令我傷心?？吹交ㄈι系拿P字，竟然像極了父親的筆跡，頓感親切，后來得知，這出自本家一位老哥之手。看著那些大字，我又覺著父親還沒有離開我們。在以我的名義敬獻(xiàn)給父親的花圈上，署名為“不孝子***”，我看到后，一開始還有些納悶，這讓大家伙兒看著多不好??？因為疫情，我不能回家奔喪，就這么寫嗎？想一想，我作為父親最小的子女，不能見到父親最后一面，不能參加父親的喪事，按古今禮制，說“不孝”也不過分。后來，姐夫發(fā)來另一個照片，看見在以哥哥名義獻(xiàn)的花圈上，也如此署名，姐夫解釋說，現(xiàn)在都這么寫。之后，我在百度查了一下，才知道在兒子獻(xiàn)給父母的花圈上，署名“不孝子某某”是謙辭，只能怪自己淺陋，貽笑大方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五天，也是父親喪事的最后一天。晚上，姐姐說他們要熬通宵，為父親守夜。通過視頻，看到了鏡頭那邊的堂姐和表姐，多年未見面，她們也年過花甲了。跟堂姐和表姐只說了幾句話，我就繃不住了，哽咽了……姐姐、堂姐和表姐都勸我不要太難過，寬慰我說，像我這樣不能奔喪的情況不少，疫情緊張的時候，在白銀、蘭州上班的人都回不去。姐姐說，村里一位羅姓老表叔在8月份歿了，表弟年齡和我相仿，是他老人家唯一的兒子，遠(yuǎn)在西寧工作，當(dāng)時此起彼伏的疫情，也不允許他回老家奔喪，老表叔的后事全憑女婿女兒（也是我的堂哥堂嫂）料理。姐姐說，我們村和其他村莊也有一些類似外地子女無法奔喪的事情。我聽了這些情況后，內(nèi)心方才稍微好受了一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六天，早上5點半，父親下葬，入土為安。外面還漆黑一團(tuán)，好在有路燈，我和妻女來到路口給父親燒紙。老家的天，比山東亮的更晚，在這個天寒地凍的季節(jié)，親友們參加父親的葬禮，前來送父親最后一程，他們都非常辛苦。父親的墳，就在大路邊，這正好符合父親生前的愛熱鬧的習(xí)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9點鐘，我和姐夫通了電話，感謝姐夫和姐姐的付出。除了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兩口子也非常有孝心，在父親生命的最后4天里，他們無微不至的照顧著父親，送去暖心的臨終關(guān)懷。姐夫和姐姐在2021年9月下旬，專門開車?yán)改赣H，從老家出發(fā)，一路向東，再向南。在西安參觀了秦始皇陵和兵馬俑，然后再取道襄陽，赴岳陽，登上了著名的岳陽樓。之后轉(zhuǎn)長沙，去過橘子洲頭，還參觀了劉少奇紀(jì)念館（在寧鄉(xiāng)，也屬于長沙）。再奔韶山，拜謁了毛主席故居，最后落腳常德，在外甥家里住了半個月。之后，返程先回到姐夫家，父母親又小住了十天。此行程往返4000公里，歷經(jīng)一月有余，姐夫和姐姐帶著父母，看了不少名勝古跡。作為上世紀(jì)40生人，父母親對毛主席等老一輩革命家，充滿著樸素而深切的感情，這和七零后、八零后是無法比的。此行讓父母親有機(jī)會游覽祖國的大好河山，走近古老的歷史，增長了見識，并實現(xiàn)了拜謁毛主席故居的夙愿，頗讓二位老人欣慰。姐夫和姐姐孝心可嘉！我作為兒子，自愧不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父親最后的時光中，倘若姐夫和姐姐那幾天沒回老家，母親一個人在21號凌晨發(fā)現(xiàn)父親狀況不對，會不會手足無措，連我們的電話號碼都想不起來呢？幸好他們回去了。一切在冥冥之中似乎有了安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為父親的血脈，我們姊妹三個人今年都已年過五旬。今后，我們唯有更加珍惜手足親情，孝敬母親，做好自己，這樣，父親雖駕鶴西去，亦別無牽掛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父親忌日之后每周日的傍晚時分，我?guī)е夼诖舐房诿娉鹘o父親燒紙錢。這是老家的風(fēng)俗，稱作“七七”，每七天燒一次紙錢，追思親人，給親人送去錢兩（即，冥間用的鈔票），直至1月8號七盡。就在燒七七紙的前兩天，女兒夢見了爺爺，應(yīng)該是父親放心不下他的孫女。早上女兒給我講了，我問他害怕嗎，她說不怕。這期間，我也經(jīng)常夢見父親。記得最清楚的兩場夢，一次夢見父親在老家廚房，似乎父親的左胳膊不靈便；另一次夢見父親在院子外面的巷子里踟躇，走得很慢。夢醒時，枕巾再次沾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2022年10月底從白銀的醫(yī)院回家后，哥哥曾經(jīng)告訴我和姐姐，說父親時日不多了，我和姐姐都說暫時不要給母親說。但是，以母親的聰慧，我們不說，她也早已也料到了，只不過大家都不愿意明說。我當(dāng)時不愿意接受這個現(xiàn)實，祈禱父親能熬到年后開春，不想他老人家這么快就永遠(yuǎn)的離開我們姊妹三人，離開了和他相濡以沫56年的母親，離開了他生活了81年的故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在，我現(xiàn)在才體會到這句話的意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活一世，雖不能出將入相，建功立業(yè)，封妻蔭子，但是能夠像父親那樣，身后給人留一些念想，還有人記著好，也不是所有人能做到的。父親的一生，平凡又不平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2年11月21日，我會永遠(yuǎn)記住這一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愿父親在天之靈安息！</p> （父親夾在書里面的一張字條，包含著父親對國對家的熱愛之情。） <p class="ql-block">（這是家里的炕柜，正面有父親做的風(fēng)景畫。屋子太小了，無法拍全景，只好把三張圖拼接在一起。）</p><p class="ql-block">（注：過去在老家一帶，一般家庭都有炕柜，長而窄，兩頭是小柜子，中間是門箱和小抽屜，靠墻放在土炕上，因此稱為“炕柜”，可以在上面碼放被褥。柜子里面可以盛一些貴重物品，現(xiàn)在新房子沒有土炕，昔日的炕柜只能靠窗戶擺在地上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