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慢niuniu <p class="ql-block">從前慢</p><p class="ql-block">現(xiàn)代·木心</p><p class="ql-block">記得早先少年時</p><p class="ql-block">大家誠誠懇懇</p><p class="ql-block">說一句是一句</p><p class="ql-block">清早上火車站</p><p class="ql-block">長街黑暗無行人</p><p class="ql-block">賣豆?jié){的小店冒著熱氣</p><p class="ql-block">從前的日色變得慢</p><p class="ql-block">車，馬，郵件都慢</p><p class="ql-block">一生只夠愛一個人</p><p class="ql-block">從前的鎖也好看</p><p class="ql-block">鑰匙精美有樣子</p><p class="ql-block">你鎖了人家就懂了</p> <p class="ql-block">烏鎮(zhèn)</p><p class="ql-block">去烏鎮(zhèn)的主要目的就是想?yún)⒂^木心紀念館，看一看孕育了一位高尚靈魂的地方。到了烏鎮(zhèn)走過一座廊橋，就是一個游船碼頭，供游客沿河游覽。因為是團體出游，很多同伴直接坐游船走了。我因為目標是木心紀念館，所以邀一好友隨我沿著小街慢慢找尋。</p><p class="ql-block">烏鎮(zhèn)，江南水鄉(xiāng)，一樣的小橋流水青磚黛瓦。烏鎮(zhèn)分東柵和西柵。東柵沿著小街一色的小店鋪賣地方特色的小商品，家家都是賣家小老板。蠟染布的小扇子小布傘小包包看著好喜歡；還有香氣撲鼻的各種小吃。間或也有染坊和糟坊，染坊各色花樣的布長長的長長的從上往下，會想起電影里的鏡頭，煞是好看；糟坊則是酒香不怕巷子深，愛喝酒的恨不得立刻馬上喝上一口解饞。匆匆而過，居然忘記把小巷的情景拍下來。小巷當然還有名人舊居，有矛盾紀念館，還有我心心念念想?yún)⒂^的木心紀念館。</p><p class="ql-block">可我們走完了整條小街，都沒看見木心紀念館，一打聽卻不知木心紀念館在碼頭旁邊街口就是。我們又重新從西往回走，幾番打聽終于找到。</p><p class="ql-block">街口極其不起眼的舊宅大門，就是普普通通民宅，怎么也沒想到是木心紀念館。</p><p class="ql-block">進了紀念館，展廳不是很大，是關(guān)于木心先生的介紹，有童年青年時代的照片，還有木心先生的詩作，我一一拍下，真后悔沒有買下一本木心先生的詩集，只因時間太匆忙。旁邊的墻上一張比真人還要高的木心中年時期的半身照，很傳神，帽檐下深邃的目光在沉思又仿佛在打量著繁雜紛亂的紅塵。</p><p class="ql-block">穿過前廳，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個充滿江南韻味的庭院，古木參天綠樹成蔭，亭榭掩映在綠蔭下，寂靜優(yōu)雅，儼然是一處世外桃源……</p> <p class="ql-block">游船碼頭旁就是木心先生紀念館</p> <p class="ql-block">木心先生（1927-2011），畫家、文學家、詩人。原名孫璞，字玉山，又名孫仰中，成年后，以“木心”為筆名。</p><p class="ql-block">1927年2月14日，孫璞出生在浙江烏鎮(zhèn)東柵欄桿橋，五歲時，舉家遷入本址：東柵財神灣186號，舊稱孫家花園。孫璞在這里度過了童年與少年，曾就讀本鎮(zhèn)私塾與植材小學?？箲?zhàn)爆發(fā)后，一度避居嘉興；1943年，十六歲的木心離開烏鎮(zhèn)前往杭州，兩年后轉(zhuǎn)赴上海藝專求學。</p><p class="ql-block">1950年，木心的母親被迫交出祖產(chǎn)，前往上海與木心同住。1958年3月，烏鎮(zhèn)手工藝生產(chǎn)合作社在孫家花園開設(shè)鐵釘廠。1961年改建為東柵鐵器社。據(jù)鄉(xiāng)鄰回憶，當時中堂老廳、樓房尚完整，后屋建造了十個鑄鐵“沖天爐”。1977年，東柵鐵器社并入烏鎮(zhèn)五金軸承廠。1995年年底，該廠破產(chǎn)，孫家花園遂告荒蕪。就在同年年初，闊別故鄉(xiāng)五十二年的木心先生從紐約回上海，獨自踏雪尋訪老家，這是他少年離家后第一次歸返烏鎮(zhèn)，但見故園荒敗，老人百感交集，日后寫成散文《烏鎮(zhèn)》并同名古體四言詩一首，發(fā)表在臺灣《中國時報》。1999年，烏鎮(zhèn)迎來重生，古鎮(zhèn)的保護與開發(fā)全方位啟動。時任本鎮(zhèn)領(lǐng)導的陳向宏先生身兼古鎮(zhèn)保護與旅游開發(fā)管理委員會主任，偶然讀到此篇散文，始知木心先生及其成就，決意懇請老人歸里，并立即由公司購入孫家花園土地房產(chǎn)，大幅度修繕。 2000年，經(jīng)多方輾轉(zhuǎn)，終于和木心先生取得聯(lián)絡(luò)。老人有感于家鄉(xiāng)的誠意與盛情，決定歸來，并將翻新的祖屋易名為“晚晴小筑”</p><p class="ql-block">自2001年起，由烏鎮(zhèn)旅游開發(fā)公司出資，耗時五年，晚睛小筑得以落成。2006年9月,木心先生以七十九歲高齡，返鄉(xiāng)安居，直到2011年冬逝世，享年八十四歲。</p><p class="ql-block">木心先生自幼酷愛藝術(shù)。青壯年時期，遭遇了那代人難以避免的政治迫害，著作被沒收，幾度被囚禁。1982年遠赴美國，陸續(xù)在臺灣出版著作十余種，一時洛陽紙貴，為島內(nèi)及海外華語文壇所推崇。九十年代，他的部分作品經(jīng)譯介，被列入美國大學文學課課程。新世紀初，耶魯大學美術(shù)館、芝加哥大學美術(shù)館、夏威夷大學美術(shù)館、紐約亞洲學會，分別舉辦木心繪畫及獄中手稿巡回展。2006年，木心先生的系列著作在大陸推出，各階層讀者逐年增多。2011年底，逾百位青年從全國各地自發(fā)趕來烏鎮(zhèn)，參加木心先生的葬禮。</p><p class="ql-block">少小離家，中歲去國，暮年回鄉(xiāng)，烏鎮(zhèn)東柵財神灣186號，是這位藝術(shù)家傳奇一生的起點與終點。2011年7月，烏鎮(zhèn)旅游股份有限公司聘請貝聿銘弟子設(shè)計，在西柵元寶湖畔起建木心美術(shù)館，預計2015年開館。2014年5月，晚晴小筑面南三進辟為木心故居紀念館。本館由生平館、繪畫館、文學館組成，展示木心先生生前的照片、畫作、手稿、遺物。所有文字敘述均選自木心的著作與詩作。木心無生遺留的畫作近三百件，文稿不計其數(shù)，因空間有限，本館的展示僅及木心作品總量的數(shù)十分之一。因江南潮濕，紙本與攝影展品均為高仿真制品，所有畫作、文稿真跡，將移入西柵木心美術(shù)館，永久陳列。</p><p class="ql-block">烏鎮(zhèn)旅游股份有限公司</p><p class="ql-block">木心故居紀念館</p><p class="ql-block">2014年5月22日</p> <p class="ql-block">夢中賽馬</p><p class="ql-block">成名，好像夢中賽馬</p><p class="ql-block">成名是再要無名已經(jīng)不可能了</p><p class="ql-block">回想過去的三十年、四十年每秒鐘窮困，</p><p class="ql-block">每步路潦倒</p><p class="ql-block">陰霾長街，小食鋪</p><p class="ql-block">幾個難友用一只酒碗輪流喝</p><p class="ql-block">那種斯文，那種顧盼自雄</p><p class="ql-block">屢敗，屢戰(zhàn)，前途茫茫光明</p><p class="ql-block">每秒鐘每步路都窮困潦倒</p><p class="ql-block">三十年，四十年過去了</p><p class="ql-block">成名，好像夢中賽馬</p><p class="ql-block">再要隱姓埋名已經(jīng)不可能了</p> <p class="ql-block">天空有一堆</p><p class="ql-block">無人游戲的玩具</p><p class="ql-block">於是只好</p><p class="ql-block">自己遊戲著在遊戲著在被遊戲著時間是鉛筆</p><p class="ql-block">在我心版上寫許多字</p><p class="ql-block">時間是橡皮</p><p class="ql-block">把字指去了</p><p class="ql-block">那拿鉛筆又拿橡皮的手</p><p class="ql-block">是誰的手</p><p class="ql-block">誰的手</p><p class="ql-block">木心14歲寫的兩首詩</p> <p class="ql-block">方圓、老熊、六十、兆丁、陳媽、春香、蓮香、順英、秋英、海伯伯、管賬先生、教師、阿祥、祖母、母親、姊姊、我、姊夫、劍芬、溶溶 18人—這樣一個家，我只經(jīng)歷了五年，之后，在杭州、上海過了40多年，美國25年。</p> <p class="ql-block">年輕是一種天譴</p><p class="ql-block">七月中午草地剛刈過</p><p class="ql-block">處處青澀氣味</p><p class="ql-block">陽光無盡的下射</p><p class="ql-block">走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總覺得太年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缺少的不是一樣兩樣</p><p class="ql-block">整個兒年輕是無救的</p><p class="ql-block">玫瑰花臺，樺林小徑躺下來，</p><p class="ql-block">側(cè)身眺望池塘淡藍水面</p><p class="ql-block">漂浮洋洋自得的憂恒</p><p class="ql-block">知道一切都好，我也好</p><p class="ql-block">可是沒有人知道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粉黃蝴蝶</p><p class="ql-block">從這支草飛到那支草</p><p class="ql-block">樺樹的淺色枝條</p><p class="ql-block">在頭上款款擺動這樣天氣就更熱了薔薇叢中麻雀跳著</p><p class="ql-block">有一只假裝用力啄地面</p><p class="ql-block">還快樂的叫，叫</p><p class="ql-block">池塘那邊傳來搗衣聲</p><p class="ql-block">人的笑聲，潑水聲</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他們是不知道我的</p> <p class="ql-block">我所有的都是常識而已。來美國，手頭沒有書了，全憑記憶來對付，有時四顧茫然，苦笑自己成了“文學魯濱遜”。少年在故鄉(xiāng)，一位世界著名的文學家的“家”，滿屋子歐美文學經(jīng)典，我狼吞虎咽，得了“文學胃炎”癥。后來想想，又覺得幾乎全是那時候看的一點點書?？梢娢沂菍儆凇胺雌c類”的。</p> <p class="ql-block">舊時一般有知識的家庭，家中東一堆西一疊這類評話本，實在是中國民間的歷史教科書。我家的男傭人講得眉飛色舞，不識字的老實人聽得久了，記住了也講得鑿鑿有據(jù)……這些書，民間影響極大，我是聽家里大人們講的。春夏秋冬，每天晚上聽。這間屋里在講薛仁貴大戰(zhàn)蓋蘇文，那間房里在講楊宗保臨陣私配穆桂英，走廊一角正在講岳飛出世，水漫湯陰縣，再加上看京劇，全是這些傳奇故事。我清晰記得上輩都為英雄們憂的憂，喜的喜……我小時很喜歡翻這類書，覺得滑稽，以此反證自己的歷史知識。</p> <p class="ql-block">涉及愛情的十個單行</p><p class="ql-block">說純潔不是說素未曾愛而是說已懂了愛無限是還勿知其限的意思沒有別的意思誓言是那種懶洋洋側(cè)身接過來的小禮物現(xiàn)代人是眈睞眼瞼就算一首十四行詩了何必艷羨硬邊之吻幾縷不肯繞梁的余韻情場上到處可見僥幸者鞋子穿在襪子里別人的滂沱快樂滴在我肩上是不快樂的到頭來彼此負心又瀕死難忘的襤樓神話沒有你時感到寂寞有了你代你感到寂寞清曉瘋?cè)嗽豪镄藜舻谜R齊的冬青樹</p> <p class="ql-block">木心先生的文集</p> <p class="ql-block">它們在下雪</p><p class="ql-block">雪就越下越大</p><p class="ql-block">我是說雪朵的大</p><p class="ql-block">從未見過這樣大的雪</p><p class="ql-block">像繡球花，飄飄繡球花</p><p class="ql-block">不停，盡飄不停</p><p class="ql-block">我開了門，直視</p><p class="ql-block">雪朵也快樂自己的大</p><p class="ql-block">小的也有孩子手掌那么大</p><p class="ql-block">必是好多雪片湊在一起</p><p class="ql-block">松松，虛虛，團團的白地面屋頂很快就全白了雪的浩浩蕩蕩的快樂我的快樂就比不上</p><p class="ql-block">雪是飄的，我呆站著</p> <p class="ql-block">木心先生的書房</p><p class="ql-block">這寂靜的地方，仿佛木心先生就坐在那里奮筆疾書……輕輕的走過，不忍心打擾了木心先生。</p> <p class="ql-block">木心先生的會客室</p> <p class="ql-block">木心先生的會客室</p> <p class="ql-block">木心先生書房一角</p> <p class="ql-block">晚晴小筑自2001年動工，2006年建成，歷時五載。2006年九月，游子歸來，木心先生被安排入住烏鎮(zhèn)西柵通安賓館半年余，2007年夏遷來這里安居，和小楊、小代兩位侍護青年相處融融，度過了最后五年歲月。</p><p class="ql-block">晚睛小筑分為花園、主樓、后院。園中的花木、水池、亭榭、紫藤架，一仍其舊。主樓一層的大客廳、會客室、書房、餐室、畫室，二樓的客廳,均按照主人生前的陳設(shè)，包括種種小件擺設(shè)，每一單間配有詳細說明。</p><p class="ql-block">木心生前，小代即習練繪事，老人身故后，小楊也竟畫起畫來，樂此不彼。兩位青年當初在二層眠息的東西廂房，現(xiàn)在布置為展室，一層西廂的小書房與餐室，也掛上了他倆的繪畫，這是木心樂意看到的奇幻景象。兩位青年時時懷念陪伴老人的日子，藝術(shù)，是寄托這份懷念的最佳方式。</p> <p class="ql-block">《烏鎮(zhèn)》（節(jié)錄）</p><p class="ql-block">大片瓦礫場，顯得很空曠，盡頭，巍巍然一座三開間的高屋，棟柱樑椽撐架著大屋頂，墻壁全已圮毀——我突然認出來了，這便是正廳，懸堂名匾額的正廳，楹聯(lián)跌落，主柱俱在…廳后應(yīng)是左右退堂，中間通道，而今也只見碎磚蒿萊……</p><p class="ql-block">東廂，一排落地長窗，朝西是八扇，朝南是六扇，都緊閉著——這些細欞花格的長窗應(yīng)得是褐色的、光致的、玻璃通明的，而今長窗的上部蝕成了鐵銹般的污紅，下部被霉苔浸腐為濁綠，這樣的悽紅慘綠是地獄的色相，棘目的罪孽感——我向來厭惡文學技法中的“擬人化”，移情作用，物我對話，都無非是矯揉造作傷感濫調(diào)，而此刻，我實地省知這個殘廢的，我少年時候的書房，在與我對視——我不肯承認他就是我往昔的嫏嬛寶居，他堅稱他曾是我青春的精神島嶼，這樣僵持了一瞬間又一瞬間……整個天井昏昏沉沉，我站著不動，輕輕呼吸——我認了，我愛悅于我的軟弱。</p><p class="ql-block">外表剝落漫得如此丑陋不堪，頑強支撐了半個世紀，等待小主人海外歸省。</p> <p class="ql-block">《時間終結(jié)處的風景畫》(節(jié)錄)</p><p class="ql-block">理查德M.巴恩哈特\耶魯大學藝術(shù)史教授</p><p class="ql-block">1986年我首次看到他的畫作，就深感折服，每一幅小小的畫作竟能自成一個完整的世界，自成獨立的體驗，幾乎可以說是一場獨立的實驗，自有其情境、節(jié)令、光線和氛圍，獨具藝術(shù)和表達意圖，每一幅儼然一支獨立的曲目，獨具性格和完美的特質(zhì)。我看到許多元素，令我想到曾施予他歷史影響的畫家和時刻，憶及某些動機、色彩、主題、筆觸。此處流露歐洲超現(xiàn)實主義的痕跡，彼處回蕩中國十七世紀個人主義精神，處處可見這些作品傳承宋代山水畫的精髓，而正是十至十一世紀的這些藝術(shù)家為世界開創(chuàng)了風景繪畫的先河.木心作品的許多地方令人想到郭熙和達芬奇如何善用不可預知及偶然的形式來創(chuàng)造似是卻非的自然圖像，此外還可感到攝影對現(xiàn)代圖像制作的影響等等,不一而足。每幅畫都有著不可言說的整體感和完美性，每幅畫都回響著其他時空的梵音，都意味著他在與不同時代的藝術(shù)家對話。</p><p class="ql-block">無需多想,便知這位畫家同時也是位作家，他的風景畫之主題，宛如文學精神、詩魂和文化理想的啟示錄，完全凝聚在這一組畫里。無需多想便知這位畫家也是音樂家，可見他如何熱愛世界各地的音樂，每幅畫作就像一支小型的樂曲，且正當演奏。它們讓我想起舒伯特美麗的鋼琴舞曲，每一支附著創(chuàng)作日期；或是門德爾松短小的無詞歌，一首一首寫出來，多年形成規(guī)模。甚至畫中所帶有的憂郁也與這些音樂相合，或如肖邦，或如貝多芬晚期的四重奏。</p><p class="ql-block">讓我驚訝的是，木心在2002到2003年間甚至創(chuàng)作了兩批尺寸更小的作品，分別為60幅和40幅。這是他藝術(shù)生涯中另一項驚人的成就，比肩于早期的作品。個人來講我為這批新作的光彩神迷，傾倒于它們的美感和原創(chuàng)性。許多作品如同僅一二英寸高的微縮手卷，以至于需要借助放大鏡方能清楚辨認。但每一幅又都完整而宏大，堪稱非凡的視覺藝術(shù)品。</p><p class="ql-block">木心的微型畫作又令人思索尺寸本身。我很自然地聯(lián)想劇中國古典藝術(shù)至高理想的若于代表：唐代舟珙中的做刑·火；日式盆栽的形態(tài)；道家思想的“甕中世界”；以及“見千里于數(shù)寸之間”那種中國山水畫的核心理念。木心的這套作品，確實可以說是自宋代以對這些理念最為深刻和出色</p><p class="ql-block">的詮釋。</p><p class="ql-block">木心的微型畫作也令人想起中國鑒藏家們的另一項傳統(tǒng)嗜好：從帝王到貴婦都喜愛的那種小到可藏于掌心或袖口的袖珍手卷。當?shù)弁鮽兂芯胗趦A聽乏味奏折時，便可以悄悄展開這別有洞天之物賞玩一番。而在木心這里，這一古老形式的現(xiàn)代演繹仿佛一場場私密的個人之旅，通向充滿想象力的異域。</p><p class="ql-block">無論是童話般的《海底宮殿》，抽象、富雕塑感而有如攝影的《巖石堆》，空靈幽渺的《情人的墳墓》，還是純凈優(yōu)雅的《靜林》或《雪山》，皆是充滿詩意而動人心弦的微縮世界。就我所知，微型風景畫在近代從未成為主流，此刻也未能想起有誰曾在這一領(lǐng)域作過嚴肅探索。因此，木心是選擇了一種鮮有人涉足而不易引起關(guān)注的形式。我們可以回想他寫于1970年代文革期間的《獄中手記》，也是字跡細密到幾乎難于辨認，不妨去思考這前后相隔三十年且時代迥異的兩項創(chuàng)作在形式上的相似。</p><p class="ql-block">木心在他的新作中繼續(xù)探索偶然性的作用……他的天才一部分在于能夠看到那些于變?nèi)f化的隨意效果成為動人區(qū)具的潛在可能，并且知道如何添加筆觸去成就。許多他早期大尺寸作品中平滑、朦朧的山形如今被抽象的肌理、圖案和紋路充滿，接近于自然界的地理和生物圖式、星際空間、巖石的結(jié)晶或是碎裂的金屬。</p><p class="ql-block">而音樂繼續(xù)在各層次啟示木心的風景畫。有一幅狀若巖洞中連綿鐘乳石的作品命名為《歌劇》，恰如其分地譬喻這般奇妙的一個地理舞臺，上演歌劇的敘事，多聲部的合唱,更有獨唱家的一曲詠嘆調(diào)。這樣的作品也令人想起中國鑒藏家對于桌上石盆景的愛好以及聞名天下的蘇州園林的假山石。另一幅作品名為《管風琴》，畫面如大教堂中那些音管，亦如巴赫偉大的巴洛克風格管風琴曲。如同以往，這些圖像仍是來自于科學、幽深的空間、光線及倒影、河流、湖泊、海洋、空氣、雨雪，諸如此類總是吸引著木心的事物。這些意象的暗示是普遍性的，但喚起的觀感又是個性和私密的。我發(fā)現(xiàn)我對木心許多畫作的感應(yīng)都非常個人化，以至于那些畫好像就是在我所生活著的海島上完成的。他的《彼岸之光》方佛是我越過普契特海峽所看到的奧林匹克半島北岸夜晚閃爍的燈火。他的《水與月》以及許多描繪月光的風景都完美地捕捉到了美國海岸線月色下泛著波光的水面。</p><p class="ql-block">然而，木心畫作的題名卻并非對畫中細節(jié)或主題的精確定義。稱為《海灘》的也可能是多云的夜空，《小島》也許是福建的海濱；他的巖景和雪景有時看起來也像是冰山，所以你會懷疑圖像的命名屬于另一場即興創(chuàng)作。先繪畫而后命名，正是古代大師創(chuàng)作《瀟湘八景》及《云霧群山》這類不朽名作時的方式。這也是木心所贈予21世紀的中國古典風景畫瑰美遺產(chǎn)的靈魂部分。所有的這些畫作，都與我們在生命中對時光、氣候、節(jié)令以及自然萬物和宇宙的感受息息相關(guān)。如此一來，它們超越了社會和文化的疆界而感動我們所有的人。</p><p class="ql-block">木心同時是畫家、作家、詩人和音樂家，而這多領(lǐng)域的涉足不論對于他的生活還是情緒感受力來說，都不會是相互獨立的，而必定是共同導向其與眾不同的富有表現(xiàn)力和抒情特質(zhì)的藝術(shù)……木心的生活和閱歷囊括了多重的世界和現(xiàn)代史上極富戲劇性的時期，而他本人在生命中又對生活、音樂、藝術(shù)和文學做了這般深廣的探索，那么，他的畫作進發(fā)出如此巨大的戲劇張力和情感也就不足為奇了……也許，美在現(xiàn)代藝術(shù)和文化的形成中并沒有扮演主角，但美無疑塑造了那些我最鐘愛的藝術(shù)家、作家和音樂家的作品。木心的人生引他走向多重的世界，但無論何處他都能尋見美，并且找到方法將這些發(fā)現(xiàn)的經(jīng)驗用視覺傳達給我們。他是這個世界上真正的藝術(shù)家。</p><p class="ql-block">2004年7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