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覓長夢

小西瓜

人世間很少出現(xiàn)小說或童話故事那樣圓滿的結(jié)局：“從此他們永遠快樂的生活在一起?！比耸篱g也沒有單純的快樂，快樂總是夾帶著煩惱和憂慮，我們一起扶持、一起經(jīng)歷、一起面對，嘗盡苦辣酸甜最終老去，但我們?nèi)稳恍拇嫔颇?，滿懷感激。 ——題記近些天重溫《我們仨》跟隨楊絳先生夢回萬里，回首他與家人平凡溫馨又充滿跌宕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是楊絳先生，錢鐘書先生和他們的女兒錢媛，閱讀文字成為了他們生活的參與者，仿佛老友一般與他們一起成長。坦白講，初讀《我們仨》還以為自己讀了一本懸疑小說，人物自帶瞬間轉(zhuǎn)移和透視的神奇功能，時常分不清故事里描繪的是現(xiàn)實還是夢境，小說里的許多情節(jié)都無法理解。但我發(fā)現(xiàn)了文中兩處很有意思的地方，一處是楊絳先生的“夢”，一處是棧道上的“落葉”。楊絳先生仿佛是想用此來代替某種情感或以此來隱含故事的發(fā)展動態(tài)。我曾細細數(shù)過，文中一共提及8次“變夢”的經(jīng)歷，21次關(guān)于“夢”的回憶。楊絳先生的夢由輕快變得沉重，這預(yù)示著家人的相繼離世，反映著楊絳先生的心情由快樂變得悲痛。其中有一次“變夢”的經(jīng)歷，讓我印象深刻。她再次變成了一個“夢”她看見醫(yī)生護士討論著女兒的病情，看見女兒被病痛折磨，雖然她當時就在女兒的身邊，但卻不能真切的給女兒一個擁抱，但那種母子相連心的痛卻是無比真實的。楊絳先生這樣描繪：“我的手撐在樹上，我的頭枕在手上，胸中的熱淚直往上涌，直到涌到喉頭，我使勁咽下，但是我使的勁兒太大，滿腔熱淚把胸口撐裂了，只聽得啪嗒一聲，地面石片上竟落得一攤血肉模糊的東西，迎面的寒風直往我胸口的窟窿里面灌，我痛不可忍，忙蹲下把那血肉模糊的東西揉成一團往胸口里塞，幸虧血很多把殘渣物都洗干凈了，一手抓緊裂口另一只手壓在上面護著?！弊x到此處，我的手也不自覺的按住了胸口，淚水使勁的往下掉。人呀，從來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讓別人全盤托起你的難過，是件難為人的事。就像莫言說的：“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真正可以對另一個人的傷痛感同身受，你萬箭穿心，你痛不欲生也僅僅是你一個人的事情，別人也許會同情，但永遠不會清楚你的傷口潰爛到何種境地?！钡幸环N情況除外，那就是同樣經(jīng)歷。一、出生·電視劇都是騙人的窗外的風徐徐吹來，卷起幾片樹葉旋轉(zhuǎn)舞動飄落在地面。像是受到楊絳先生文字的牽引，我也做了一個遙遠的夢。2022年5月20日是一個充滿愛意的日子，人們因為諧音將520這天默契的定為表白“我愛你”的好時機，然而這天對于我而言意義更甚是重生的一天，我轉(zhuǎn)換了身份升級為母親，誕下了我生命中的第一個寶寶，這天我和我的家人都過得跌宕起伏，難以忘卻。周圍是雪白的一片，空氣里滿是消毒水的味道，耳邊充斥著各種設(shè)備滴滴答答的聲音。當我努力回憶自己是在夢中還是現(xiàn)實時，電話鈴聲將我喚醒，是媽媽打來的：“情況怎么樣？快生了嗎？”羅哥回答：“還沒有，醫(yī)生說宮口還沒有開到合適的指數(shù)，得再等等，不過今天應(yīng)該就可以生下來?！睘榱司徑馕业木o張，媽媽打趣說：“當真懷了一個哪吒呀！不要緊張，抓緊休息?！逼鋵嵨倚睦锩靼?，電話那頭的父母肯定比我還緊張，畢竟顫抖的音調(diào)是掩蓋不住的。宮縮的疼痛令我生畏，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持續(xù)不斷并逐漸升級的疼，我疼得失去理智，把這一切怪罪于羅哥，羅哥想要用擁抱來緩解分擔我的痛楚，都被我嚴厲禁止：“不要碰我！”羅哥說，當時的我，語氣冰冷眼神威嚴，感覺我的周身都散發(fā)著寒氣，仿佛再靠近我一步就會被我撕碎。凌晨三點我的羊水破了一股暖流噴涌而出，還以為會像電視劇里的劇情那樣立刻順利產(chǎn)子就此解脫，不想盼來的卻是醫(yī)生那句熟悉的話“宮口還沒有開到三指，等著吧?！辈惶浀昧_哥是怎么與家人溝通，與醫(yī)生請教的，只記得一次又一次聽到宮口未開時，那種失望又無助的心情。電視劇果然是騙人的，生孩子的歷程不是三五分鐘就能結(jié)束的。疼痛持續(xù)到了中午12點，護士實在受不了我的哀求，送我們?nèi)ゴ驘o痛的地方。檢查、輸液、打無痛，清醒、模糊、意識游蕩，只記得打完無痛后，我甜甜的睡了一覺。夢里的我還是6,7歲的樣子，扎著麻花辮跟在外公身邊買菜買油條，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一天的疲憊都曬化了，我想抬頭看看外公卻被陽光晃了眼睛，抬起手揉揉眼睛想看的清楚一些，卻被外公摸頭阻止“別揉，當心眼睛腫起來?！蓖夤膿崦悄敲吹恼媲?，我貪婪的貼近外公的手掌，期待這種溫暖多停留片刻。我終于睜開了眼睛，四周依舊白茫茫的一片，鼻腔里依舊是消毒水的味道，唯一不同的是感受不到一絲疼痛。以為自己已經(jīng)順利生產(chǎn)，我興奮的望向時鐘想記住這一刻，已是夜里8點多，卻不想聽到醫(yī)生溫柔又不容置疑的話語：“兩個情況，第一羊水已經(jīng)渾濁，孩子和大人都很危險，只能剖宮產(chǎn)；第二等待順產(chǎn)，但是不能保證大人孩子都安全，家屬得提前做個思想準備，保大人還是保孩子?！蔽铱聪蛄_哥，他的臉上毫無血色，握緊拳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泛出不自然的白色，嘴唇都被咬破了，他顫聲祈求醫(yī)生保我平安。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就像電視劇里面經(jīng)常演的家庭倫理劇。醫(yī)生問：“保大還是保??？”丈夫夸張的哭喊：“保大，保大?！逼拮由斐鲱澏兜氖痔撊醯恼f：“求您們，救我的孩子，保護我的孩子。”每次看到這個情景，都覺得太戲劇太好笑，命都沒有了，留下孩子有什么意義呢？但是當劇情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才深刻的體會到，對于母親而言孩子才是最重要的，為了孩子母親可以付出一切代價。手術(shù)過程很順利，麻藥的效果令我沒有感受到一絲疼痛，只在孩子從腹中取出的一刻才感受到了強烈的拉扯感，仿佛有人用力把我的腸肚從身體里扯出來一般，透過無影燈我可以模糊的看見手術(shù)刀一層一層的切開我的肌膚，可以看見嬌艷的血肉像花一樣緩慢“綻放”，可以看見閃閃銀光的止血鉗在我的肌膚四周固定，可以看見粉嫩的小家伙被拉出體外，隨著一聲細小又響亮的啼哭，我們終于相見了。清楚記得醫(yī)生將他小屁屁貼在我的臉頰時，那種激動且暖洋洋的心情。所有的辛苦在那一刻都得到了釋然。《我們仨》中，楊絳先生是這樣描繪她懷了寶寶的這件事：“我以為肚里懷個孩子可以不予理睬，但懷了孩子后方知我得把全身最精粹的一切貢獻給這個新的生命，再低等的動物新生命的生長都會伴隨母體的消滅，而我沒有消滅，只是打了一個七折，什么都減退了。”懷孕初期，單位的同事就笑稱孩子在肚子里的時候是最輕松的，那時我正受著懷孕帶來的各種不適不以為然，但是當孩子出生后經(jīng)歷了“一月哭，二月鬧，三月不睡覺，四翻身，五出牙，六月加輔食，七坐八爬十站站”之后真切感受到父母之恩無以為報，尤其是為人母之不易，畢竟凌晨1、2、3、4、5、6點鐘的天空除了特殊工種的人群外只有媽媽們見過。養(yǎng)育子女是一件十分艱辛的事，但為人母者從知道懷孕的那一刻起，便希望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給予孩子，為這個來之不易的小寶貝甘愿吃下世間疾苦，只愿他安。“啪”的一巴掌，一個肉呼呼的小手蓋在了我的臉上，我從夢中遙遙醒來，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拍我的正是我夢中剛出生的那個小朋友。此時的他已經(jīng)一歲了，他睡得正香甜，嘴角帶著微笑，時不時的用小手試探著我的存在，剛才那一巴掌大概率是翻身時拍到的。仔仔細細地看著他，小心翼翼的輕撫著他的眉眼，鼻子，嘴巴，內(nèi)心感嘆生產(chǎn)的經(jīng)過像夢境一樣縹緲，真的可怖假的真實。還記得剛出生的他因為被羊水嗆到被送去了新生兒科，小朋友沒有第一時間依偎在父母身邊，沒有喝到第一口母乳，沒有讓父母為他換上第一片尿不濕，更沒有與父母一同出院回家。先出院回家的我與羅哥還有父母每天都守著手機，等待下午5時許醫(yī)院發(fā)來寶貝的視頻，那是不過短短10幾秒的視頻，小家伙大多數(shù)的時候都在睡覺，偶爾的啼哭揉碎著我們的心。望著他手背腳背上的針眼，我的心說不出的疼，就像楊絳先生寫的那樣，心里有一個血窟窿呼呼地往里灌冷風，痛不可忍。還好，都過去了。往者不可留，逝者不可追受疫情影響已經(jīng)近六個月沒有再去看望姥姥，心中甚是掛念。去年此時，姥姥還可以下地走路，全家圍坐在一起聊天、吃飯，我還會給姥姥展示自己的教學成果，摟著姥姥一起拍照留念。而今，姥姥卻早已不能下床自如活動了，只能依靠護工的幫助翻身?？擅看闻c我們視頻仍是笑嘻嘻的。時間，像把利刃割開回憶的河堤，任思念的波濤決堤而下，卷起生活的片段，讓岸邊的人映出自己已然忘卻的孩提時光。兒時的我每個假期都會去外公姥姥家小住，每天清晨都是伴著外公的歌聲睜眼起床，那是悠揚的蒙古長調(diào)，它為我的一天注入快樂的力量。起床后，我們祖孫倆會干一件大事，一件現(xiàn)在想起來都覺得十分浪漫的事。我們會躡手躡腳的穿好衣服，出門為姥姥和我們的早餐午餐做準備。之所以小心翼翼，是因為姥姥還在休息，外公是舍不得把姥姥吵醒的。我們需要準備的早餐每天都十分豐富，這需要我們用最快的速度去采購并拿回家制作。甜口、咸口酥餅各兩塊，豆腐腦三份，一份加辣不加香菜，一份加香菜不加辣，一份什么都加，還有油條六根，各色蔬菜若干。置辦完這些食材后，我和外公就回到家開始分頭行動，外公負責熬制奶茶，我負責將酥餅，豆腐腦等一切食材擺盤上桌。灶臺上一面是熬制的磚茶，茶香四溢色澤紅亮油潤，另外一面燒制的是牛奶，濃郁香醇。將熬制好茶湯加入牛奶當中，看著紅色與白色的融合，兩種不同的味道的食材經(jīng)過精心制作會變成了一種滿懷心意的美味。奶茶的絕妙之處在于揚奶，外公用湯勺將融合好的奶茶不斷的高高揚起讓其緩緩落下，好似一塊咖啡色的綢緞在外公手中飛舞，奶茶經(jīng)過不斷的撞擊會充分融合，最后過濾去茶葉，舀一勺酥油放在里面，香氣撲鼻濃郁非凡，一天的美好都在此時啟程！除熬制奶茶外，外公還要沖泡兩碗豆奶。姥姥的豆奶，一個奶疙瘩都不要，需要不停的攪拌，而我的則需要滿滿的奶疙瘩，我喜歡奶疙瘩在嘴里綻放的感覺。這考驗的是外公的耐心與實力。這樣繁瑣細小的事情，外公卻做得很開心。簡單的早餐卻種類豐富，每天各具特色，日復一日的細節(jié)全在愛中蔓延。所有的飯菜上桌后姥姥才慢慢起床、洗臉、整理被褥，外公和我則會耐心的等待。吃過飯后，姥姥負責收拾碗筷，給我扎辮子，扎頭發(fā)的發(fā)圈顏色是由我自己搭配的，或許那時就奠定了我的學藝之路吧。梳妝打扮后，我會同外公一起出去運動，外公和朋友們打網(wǎng)球，我則負責當球童去撿球。陽光的照射下，外公是那么的瀟灑自在，快樂健康。多年后，每當路過和外公常去的小操場，總會駐足許久，人生初見時是多么美好，陪伴的時間是那么的短，而思念是那么的長。三、不愿醒來的夢繼續(xù)前行的路風卷著空氣中的沙棗花香吹進我的鼻腔，把我從夢中喚醒，拉回現(xiàn)實，自己不再是那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而外公姥姥也早已不在我的身邊，如今已是2023年。時間真的太快也太慢了，姥姥離開我們已經(jīng)百天之久，但我仍然不愿相信這個事實。前兩天《我們的日子》迎來大結(jié)局，劇中雪花的姥姥因病去世，姥姥帶著對家人的不舍對故人的思念安詳?shù)淖吡?。有一個片段：姥姥彌留之際仿佛回到了老房子，倚在門口睡著了她被夕陽籠罩著，好像在等著誰的到來。后來還真的走進一個人，那是年輕時候的外公，走進來對她說“我來了，苦了你了這些年，跟我走吧?！崩牙汛饝?yīng)著，卻又想到了自己的兒女和孫輩們，每一個都放心不下。外公勸慰著“兒孫自有兒孫福，走吧?！狈坷锏年柟庵饾u退去，姥姥和外公一起向著光亮的地方走遠。借著電視劇里的情節(jié)，小聲宣泄著真實世界的情感。總覺得一切虛幻的不真實。不敢讓自己安靜下來，更害怕讓自己清閑下來，不敢望向窗外的南山，更害怕聽到別人口中發(fā)出“姥姥”這個音節(jié)。不敢去想念怕自己忍不住落下淚來，但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腦海全是關(guān)于姥姥的生活片段，使勁去想姥姥的樣子，卻不知為何樣貌又總是模糊。再進姥姥家，一切如舊，可是卻再也聽不到帶著鄉(xiāng)音和愉悅的聲音喚出的乳名，沒人再會親手為我用縫紉機做袖套圍裙，沒人再會摸著我的手叫我中午起床，沒人再會特地戴起老花鏡仔細欣賞我的畫作，沒人再會認真的寫好祝福語裝進我的壓歲紅包，沒人再會細心的把我的習作當成寶貝存放起來……往姥姥家打電話再也等不到姥姥的接聽才真的相信這個事實。?人是會長大，有自己的責任，有自己的家庭，可我仍然會懷念小時候，會很想很想姥姥和外公。 悼姥姥詩幾行 三三兩兩訴不完 浮生若夢三千載 不見蝴蝶入夢來 七日中不敢靜 忙忙碌碌忘傷哀 云淡風輕思故人 思親莫讓煙塵擾 抬眼望南山見 恍如重回孩提時 爐火點燃飯菜香 縫紉機聲譜歌謠 老照片印笑容 莫怪青山換不回 歷歷往事成追憶 天地悠悠念輪回 面對生死離別，我們沒有選擇的權(quán)利，唯一可以選擇的就是面對，并且努力過好走完自己的一生。珍惜眼前人，走好腳下路。楊絳先生說：“人總要咽下一些委屈，然后一字不提的擦干眼淚，繼續(xù)往前走，成長的代價就是失去原來的樣子。沒有人像白紙一樣，沒有故事，其實早晚有一天你會明白，人除了生死，其他的都是擦傷罷了?！?lt;/p> 夢終究是夢，醒來后生活仍要前進，思念的人，難忘的事都只能期待在夢中相遇經(jīng)歷。楊絳文中寫盡平凡，飽含溫暖。家人之間的愛，往往是編織在這些平凡當中的，歲月流逝但情感不會變淡，反而會像灶臺上熬制的奶茶越發(fā)濃郁。夢里的外公還在世，依舊健康，夢中的我已是成人，如真實生活中的現(xiàn)狀一般，結(jié)婚生子，我多想告訴外公，我通過努力考研成功現(xiàn)在成為了一名教師，我多想把這些年榮獲的獎勵一一拿給外公看，多想讓愛人嘗一嘗外公做的羊肉泡饃和炸醬面，多想，多想！可惜，可惜！ 睜眼一切如常，閉眼滿是懷念，我在夢中尋覓，試圖抓住往事的光亮，但光怎么可能抓得住，只愿心中所念，逝去的家人能夠感應(yīng)。珍惜眼下，踏實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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