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李世琦先生的《涵泳經(jīng)典》（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版）出版之時，我榮幸得到過他的贈書。最近與世琦先生微信聯(lián)系時，他得知這書遺落北京家里，暫不得讀，遂慷慨再贈。燕趙之士之仗義情懷，令這冬日里很感暖意。</p> <p class="ql-block"><b>李世琦先生著《涵泳經(jīng)典》（攝影：吳晨）</b></p> <p class="ql-block">記得初得此書時，我還在北京魯迅博物館。當時的心情，是欣喜和興奮的，因為書中收錄了世琦先生評介我的長篇小說《樂天地》的文章，即《一個青年作家眼中的鞍山變遷——讀吳晨〈樂天地〉》一文。先生在文中寫道：“駱禾是該書的主角……，這是現(xiàn)代文學中很有典型意義的人物形象，是一種有嚴重缺陷的英雄人物（所以作者將他視為阿Q式人物）。以我的閱讀經(jīng)驗，在以往的作品中似乎還沒有過，值得研究者和讀者關(guān)注。”其實世琦先生的這篇精彩的評論，連同我的《樂天地》作品節(jié)選，都曾發(fā)表在《鞍山文藝》2011年第三期上。那時的我初涉文學創(chuàng)作，是深切感到世琦先生對我的鼓勵的。我暗下決心，等有了閑暇時日，定將我的《樂天地》修訂得更好些。</p> <p class="ql-block"><b>《鞍山文藝》2011年第三期李世琦先生的文章（攝影：吳晨）</b></p> <p class="ql-block">再次收到贈書，赫然而見扉頁上，世琦先生毛筆書法題字：“往事珍貴……”頓時感到我的心情也是一樣的，更加上心存感激。借著書香，細查書名中“涵泳”二字的詞語解釋，謂“從容求索，深入體會”之意。古人有“學者當優(yōu)游涵泳，不可躐等而進。”及“優(yōu)游涵泳于故業(yè)之中，而新知忽涌焉?！敝f法。又得見世琦先生推崇的“沉潛往復，從容含玩”八字讀書良箴，方理解此書名代表世琦先生的治學理念。</p> <p class="ql-block"><b>李世琦先生所贈《涵泳經(jīng)典》之題字及鈐?。〝z影：吳晨）</b></p> <p class="ql-block">今個冬雪之日，東北特別的冷，但讀書作文還是適合的。復得了《涵泳經(jīng)典》，恰值我對長篇小說《樂天地》進行修訂，正需要“涵泳”經(jīng)典以補充養(yǎng)分，遂優(yōu)先看完了世琦先生書中有關(guān)魯迅研究的文章。世琦先生是滿含著崇敬魯迅的情懷來闡釋魯迅的。他寫道：“魯迅作品給予筆者的精神滋養(yǎng)，功莫大焉！”（見《聽魯迅先生談人生——讀〈魯迅論人生〉》）。不知怎的，我讀其感言后的感受，竟是極其的相同。魯迅文學精神給予我的滋養(yǎng)，熏陶，乃至我的小說《樂天地》的誕生，不也是“功莫大焉”嗎？共鳴伴著回憶，亦是“忽涌焉”！心中就升起“靜悟魯迅”的情愫。</p><p class="ql-block">我曾在北京魯迅博物館工作十五年，每日浸潤在魯迅的世界里，熏陶和影響，可說是一種幸運；經(jīng)常能見到魯迅研究的學者，也是一種幸運。往事珍貴！李世琦先生作為人文學者，經(jīng)常來魯博參加學術(shù)活動。記得在一次重要的出版會議上，世琦先生和做會務(wù)工作的我都參加了會議的大合影，我就站在他的身邊。希望以后在出版書籍上能見到這張大合影，對我回憶紀念在魯博的十五年時光，將是很有意義的事情。</p> <p class="ql-block"><b>我在北京魯迅博物館的工作照（攝影：吳晨）</b></p> <p class="ql-block">那時候，在《魯迅研究月刊》編輯部，我抱定幾大摞的《魯迅全集》，專門校對學者們在學術(shù)文章中對魯迅著作的引文。我對照魯迅原文，將來稿上的引文，逐句逐字地校準。這是我的日常工作之一。如今離開魯博數(shù)年，再讀世琦先生有關(guān)魯迅的學術(shù)文章，倍感親切。尤其是細看全書，見第一篇文章竟是以“魯迅”二字開頭的（見《老子的智慧——讀鄭海凌〈老子《道德經(jīng)》釋譯研究〉》），更讓我有了當年投入工作時振作起精神的感覺。</p> <p class="ql-block"><b>我在《魯迅研究月刊》為來稿校對引文時所用的《魯迅全集》（攝影：吳晨）</b></p> <p class="ql-block">世琦先生經(jīng)常被邀請來魯博參加學術(shù)研討會，可見其研究魯迅、深入挖掘魯迅精神的功力和努力。他是資深的出版家、文藝評論家，也創(chuàng)辦并主編過文化刊物。后來成功轉(zhuǎn)型為文化學者，尤其活躍于魯迅研究的領(lǐng)域，成果頗豐。</p> <p class="ql-block"><b>李世琦先生在北京魯迅博物館的學術(shù)研討會上（攝影：吳晨）</b></p> <p class="ql-block">縱觀他的《涵泳經(jīng)典》，在第一部分，與書同名的"涵泳經(jīng)典"專欄里，有關(guān)魯迅研究的文章，占了不小的比例。而且內(nèi)容涵蓋面很廣，包括魯迅先生的人生、形象、性格、書法、文字風格及精神世界諸方面，引人入勝。</p><p class="ql-block">恭讀世琦先生文集，見其談起魯迅來，下筆如有神，即可知魯迅是其“精神偶像和精神景仰者”（引自耿相新先生所作該書《序言》）。這一點，又可以從世琦先生在本書中對魯迅形象的贊嘆中看得出來：“因為攝影者沙飛拍了連續(xù)照片，而讓讀者如臨其境，如聞其聲。我們可以從照片上看出先生的慈祥、欣喜，木刻家的敬仰、喜悅，如沐春風……”（見《一部本真的魯迅形象史——讀黃喬生〈魯迅像傳〉》）。</p> <p class="ql-block"><b>北京魯迅博物館展廳展出的魯迅與文藝青年的合影</b></p> <p class="ql-block">在世琦先生的這部文集中，最先吸引我去“涵泳”細讀的文章是《魯迅的性格》。世琦先生著文探尋魯迅的性格，可說是研究到了根本。這個課題，是有觸碰的難度的。這是需要真正搞學術(shù)人的勇氣的。</p><p class="ql-block">在研究魯迅性格的問題上，令人佩服的是世琦先生準確地找到了視角。也許是因為他作為人文學者，在研究中對魯迅的人生課題有足夠的信息量，并看到了太多群體的、個體的以自身角度評說魯迅性格的觀點，難免魚龍混雜。所以他需要視角的選擇。我們看到，他先選定了詩人周棄子的一句詩，“持平兩字狂兼狷”，作為思考的基礎(chǔ)。認定其“深見功力，抓住了魯迅性格的根本特點，遠超出那些學者連篇累牘的文章”（見《魯迅的性格》）。我覺得，這種選擇倒是可見世琦先生的功力，因為他據(jù)此找準了自己評說魯迅性格的角度：完整。文章的這個視角一亮出，讀者的眼前就像開了一扇窗。</p><p class="ql-block">這個角度看似簡單，其實是“大道至簡”。這個角度容易說得到做不到。而世琦先生是做到了的。當你循著世琦先生的妙筆，會走進一個新的景境。比如，你會領(lǐng)悟到不經(jīng)常被人提起的、魯迅先生的俠骨柔情的。</p> <p class="ql-block">看世琦先生做魯迅研究，品讀他所闡釋的內(nèi)容，無不如撲面而至的清風，帶來了魯迅先生的文心氣息?！棒斞傅闹腔廴绾棋拇蠛！?，“開卷有益”（見《聽魯迅先生談人生——讀〈魯迅論人生〉》）。這可能與世琦先生自身的文人氣相關(guān)吧。</p><p class="ql-block">從世琦先生的文章中品味，他本人是著力融入魯迅先生的文心中的。每讀書著文，必心念魯迅。如他在評說顧隨先生的時候，即尋魯迅文脈提綱挈領(lǐng)，展開話題：“在講解《文心雕龍·風骨》篇時，他先引用了魯迅《在酒樓上》的一段描寫……”（見《聽顧隨先生講〈文心雕龍〉》）。這種意在筆先的思維方式概已融入世琦先生的寫作習慣中，令閱其文者，亦隨之品讀到魯迅的文心，感悟到魯迅之偉大，作品之偉大。</p><p class="ql-block">生活是藝術(shù)的源泉，文心亦是藝術(shù)的泉源。沒有文心，豈可雕龍？魯迅的文心，是文學藝術(shù)高峰上的明珠！魯迅所雕之龍，即是《阿Q正傳》等等經(jīng)典。魯迅之文心，之經(jīng)典，之于中國現(xiàn)代文學，奪第一，當最高，舍我其誰？這可能就是世琦先生“涵泳”經(jīng)典，而希望我們讀者看到的。</p> <p class="ql-block">這次讀世琦先生的文章，最奇妙的是，把我過去的讀書理解和感受，與世琦先生崇尚的“涵泳經(jīng)典”治學理念鏈接起來，產(chǎn)生了茅塞頓開的效果，瞬間提升了我的認知。</p><p class="ql-block">我曾讀魯迅小說《社戲》無數(shù)次。我最早讀的，還是1973年的《青年自學叢書》版本的呢。如今50年過去了，通過讀了世琦先生的文章，對《社戲》，卻又有了新的理解。感慨！一個經(jīng)典作品，到底要讀多少遍，才能理解深透呢？</p><p class="ql-block">再翻開《社戲》，又看到魯迅先生寫的“我耳朵只在鼕鼕喤喤的響……”，我就想起年少時讀到此處時，自己的腦子里也嗡嗡地響起來，感覺一陣煩躁，急忙快速越過幾行幾頁，去看魯迅先生描寫的那些江南水鄉(xiāng)有趣味的玩童故事了。那時的我，對《社戲》開頭有關(guān)京劇的內(nèi)容不甚了了，只想繞開。對這篇經(jīng)典作品的理解，只是遙遠南方的風土人情……后來見到了一些議論魯迅與京劇、與梅蘭芳關(guān)系的文章，便又去讀《社戲》。那時候，忽認為魯迅對京劇的評述，確實簡單了點，不夠全面。先生怎么不去細品啊，京腔京韻可是國之瑰寶??！哪里只是“鼕鼕喤喤的敲打，紅紅綠綠的晃蕩”？再加上我向來是贊賞梅蘭芳藝術(shù)的，就真以為魯迅也有罵錯人的時候。因此說，之前我對魯迅與《社戲》開頭部分的理解與認知，也就止于這種不能完全領(lǐng)悟魯迅精神的程度。</p> <p class="ql-block">而今得見，世琦先生在文章中寫道：“魯迅對梅蘭芳的評論雖然是語含諷刺，但魯迅評論的本意是希望京劇保持民間藝術(shù)的剛健、清新的活力，不要為士大夫的趣味誤導?！保ㄒ姟堵狋斞赶壬勅松x〈魯迅論人生〉》）。讀了這句話，我不由眼前一亮。再去“涵泳”《社戲》，方對魯迅先生有關(guān)看京劇“省悟到在這里不適于生存了”的表達有了最新的理解。</p><p class="ql-block">我感悟到，魯迅先生把他對京劇藝術(shù)的態(tài)度，用小說藝術(shù)的形式表達了出來，是帶有明顯的時代色彩的。他無心細品京劇，這其中，少有他對京劇本身之不認同；更多的，是他對平民觀戲的苦衷和貴族玩戲的恣肆之不認同。魯迅先生又怎能不知道京劇是一門優(yōu)秀的藝術(shù)，他只是不屑于走進舊時代賞玩京劇者的行列。魯迅的性格一點也不狹隘，他只是不愿意為小的社會現(xiàn)象，去影響探索大的社會課題。與之覺醒地棄醫(yī)從文一樣！這不正說明了魯迅先生有更高的精神境界，有更博大的民族性和人民性嗎？</p><p class="ql-block">有了以上的理解，再捧起我泛黃的舊書，靜靜地涵泳起魯迅的文學經(jīng)典，讀書就成為一種很好的享受了。亦愈欣賞《社戲》里的文字了：“這一夜，就是我對于中國戲告了別的一夜，此后再沒有想到他，即使偶而經(jīng)過戲園，我們也漠不相關(guān)，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lt;/p><p class="ql-block">感慨！靜悟魯迅！</p><p class="ql-block">讀世琦先生的文章，可知他對魯迅先生及作品的欣賞學習研究，是有相當?shù)膹V度和深度的。而作為讀者的我，最大的收益，是有了對讀書、對魯迅的深層次理解，甚至于能夠融通幾十年的讀書感受。而作為向經(jīng)典學習小說創(chuàng)作的我來說，收獲就更大了。在我手頭，正在修訂小說《樂天地》。如何讓文學作品具有長久的藝術(shù)魅力？這是讀了世琦先生《涵泳經(jīng)典》給我的啟示。再次為他的治學理念喝彩！</p><p class="ql-block">本文的最后，我發(fā)一張早年魯迅博物館學術(shù)研討會會場的照片。這是在北京八道灣的周氏兄弟舊居，文學經(jīng)典《阿Q正傳》的誕生地。這里也有聞名的“老虎尾巴”，它與阜成門內(nèi)故居的魯迅工作室——“老虎尾巴”遙相呼應(yīng)，值得品味。照片的場境中，我和同事布置好了會場，參會學者的名簽也已準備就緒，靜靜地等待著先生們的到來。再過一會兒，一場“涵泳經(jīng)典”的學術(shù)雅集又要開始了。</p><p class="ql-block">我要說的是，李世琦先生，參加了那天的學術(shù)研討會，他坐在面對“老虎尾巴”的那個位置上，正適合靜悟魯迅呢。</p> <p class="ql-block"><b>魯博學術(shù)研討會會場布置（攝影：吳晨）</b></p> <p class="ql-block">靜悟魯迅，涵泳經(jīng)典，世琦先生乃吾師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吳 晨</p><p class="ql-block">2023年12月28日記于葫蘆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