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夢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母親的影子,特別是那雙昏花的雙眼。</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父親被病魔帶去了另一個世界。父親這一走,除去結(jié)婚在外的哥姐,家里就剩母親和我了。遠(yuǎn)的夠不著,我就成了她心頭的牽掛,手上唯一可以拉的風(fēng)箏線了。每天只要到了我下班回家的時間,母親就會呆倚著窗戶,一雙昏花的眼睛直盯著弄堂口,等著她的女兒出現(xiàn),小小的黑點慢慢變大、變近,然后走進(jìn)門口,我家的窗戶,正對著長長的弄堂。</p><p class="ql-block"> 人只有在心里美的時候,才會覺得世界美。父親走后,母親的心情不好,吃飯時對著空空的那張椅子,眼睛總會流出淚水,她說這是東西迷了眼了,我知道她是想父親了。有時候在周末,我想陪母親一起去附近的公園走走,可她說:在你的眼里,花是紅的,葉是綠的,而我看來,它們都是灰色的。</p><p class="ql-block"> 記得母親有著高窕的個子,長得端正,初中文化。她是那種骨子里很傳統(tǒng),外表又有點開化的人。說傳統(tǒng),就是她的所有世界,全是丈夫和孩子以及整個家,家里的大事,她都聽父親的,在家里,她沒有自己。父親走后,孩子成了她的全部,為了孩子,她放棄了工作。說開化,她也會燙個波浪形頭發(fā),在那個年代算是時髦的。母親有基礎(chǔ)病,高血壓和糖尿病已伴隨了她多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那時處于該嫁不嫁,情竇晚開的年齡,在家里是母親特別關(guān)照的老幺。有時候我也老覺得自己長不大,什么事都依賴媽,媽也理所當(dāng)然把我的事看作她的全部生活內(nèi)容,母女倆相伴相依。因為有了母親,有了她親切的雙眸,盡管昏花,總覺得很溫暖。</p><p class="ql-block"> 二十七八歲的時候,認(rèn)識了我那時的男友、后來的丈夫。兩人在英文補(bǔ)習(xí)班初遇,不知咋的,四眼就對上了,一來二去的彼此都有好感,可白天沒空,見面的時間只能是下班后。這樣一來,母親對我八小時以外的時間就比較難控制。相戀的人總是純情的、熱烈的,感情中放大的只是戀愛的雙方,很難顧忌其他人的感受,我們時常下班后逛馬路,有幾次較晚回家,昏黑的巷燈光下,還能看見母親那倚窗等待的半邊身影。那個時候,還沒有手機(jī),弄堂口的角落邊,有個公用電話亭,哪家有事,可叫守電話亭的人傳呼一下,每次傳呼幾分錢,有時候,男朋友約我出去,我會打個傳呼回去,讓媽知道。</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下班后正準(zhǔn)備回家,剛走出單位門,就看見男友等在門口,他買了當(dāng)晚的電影票,邀我一起去,由于離開場時間不多,不愿錯過電影的前片,沒回辦公室去打電話傳呼告訴母親。看完電影沿著碎石路慢慢的往回走,悠悠的時間讓女兒忘了在家等待的母親,那晚,倆個年青人的笑靨是那么甜,時間在他們面前又是走的那么快,不知不覺已經(jīng)十點多了。當(dāng)我回到家的時候,只見媽一人在昏暗燈下呆坐著,看見我回來,說道“你回來啦!沒有電話傳呼給我,把我嚇得不輕,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了,飯也吃不下,覺也沒法睡”,說完,幾滴老淚從昏花眼里流出?!坝惺裁词履馨l(fā)生呢?趕快睡吧”我說道。</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母親準(zhǔn)備起床,試了幾次,半邊身子都不聽使喚,然后猛一使勁,一下子就摔在地上,她大聲的呼我,我出來一看,知道情況不好,就拼命的扶母親起來,可她的雙腳怎么也不聽使喚了,叫鄰居幫忙送到醫(yī)院里,媽中風(fēng)偏癱了。我不能原諒自己,但凡那晚抽出幾分鐘的時間,打個傳呼也不會發(fā)生如此的情況。有的事在沒有意料中發(fā)生,不能逆轉(zhuǎn),唯一的結(jié)果只有讓幼稚長大。</p><p class="ql-block"> 我抱著母親大哭,如同二十年前母親抱著我一樣,清楚記得那是一個很熱的夏天,傍晚,母親幫我們兄妹三人挨個的洗完澡,吩咐我們在家涼快,可我憋不住,待母親轉(zhuǎn)身洗衣服期間,我悄悄的溜出家外,和一群小伙伴瘋啊跑啊,直弄得披頭散發(fā),渾身汗淋淋的回家了,母親正洗完衣服,看著泥猴般的我,氣不打一處來,舉手打了我一巴掌,打完后母親也怔那里,然后她叫了我的名字,我賭氣的回答“干嘛”,只見母親一下把我攬在懷里,喃喃的說“還好,耳朵沒打聾”,說完她也哭了。這是媽第一次打我,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所以記得特別牢。</p><p class="ql-block"> 幾年以后,命運(yùn)之神終于把母親請去作伴,我只看見,母親躺在那里靜靜的,一雙眼睛沒閉上,我知道她離不開那個家,離不開她的幺女,淚水怎么也止不住的涌出。輕輕的給她合上昏花眼,安息吧!母親,我的心像撕裂一樣的疼痛。</p><p class="ql-block"> 母親走的時候,年齡不算大,六十歲不到,在這人生古稀只尋常的時代,似乎早了些,或許像她自己所說的,這世間紅綠對她來講,已不復(fù)存在,留給她的,只有灰色,她要去找我爸。</p><p class="ql-block">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不在,人生只剩歸途。母親走后,我像一葉漂泊的小舟,沒有了??康母蹫?,下班后,渾渾然不知道往哪里走,不知道家在哪里?窗戶永遠(yuǎn)是關(guān)閉著的,沒有人倚窗等待,那雙昏花的眼睛永遠(yuǎn)沒有了。只有飄忽不定的影子在我夢中久久幻存著,幾十年生死兩茫茫,空悲切,惟有淚千行。</p><p class="ql-block"> 如今自己也老了,心中的塊壘也應(yīng)該吐出,吐出來了,一半是心痛,一半是解脫。</p><p class="ql-block"> 心中常有故人過,回首韶年已暮齡。真想告訴所有做兒女的:乘父母健在的時候,多孝順?biāo)麄?,千萬不要做自己以后會后悔的事,別像我一樣,恨不知孝在當(dāng)時。</p><p class="ql-block"> 此文刊登在 2023.12.01的閔行報副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