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長姊如母</p><p class="ql-block"> ———佩華</p> <p class="ql-block"> 常告誡自己“不戀過去”,但記憶這匹脫韁的野馬,偏向人生的來時路奔跑。既然無法停下,那就讓它放慢腳步信馬由韁,陪我去過往中尋找光亮。</p> <p class="ql-block"> 刻骨銘心的記憶,是少時那段至暗。你掙扎在無邊黑暗中倍感無助之時,突見前方光亮,并借著光的指引走出絕境。</p><p class="ql-block"> 這是有幸遇到了為你手舉明燈的引路人,這個人便是我的姐姐婉華。</p> <p class="ql-block"> 被迫送人</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個夏天,不滿六歲的我被送人。</p><p class="ql-block"> 為什么會將最小的女兒送人,這要從家庭變故說起。</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代父母在武漢經商,四九年武漢解放,父親謝絕好友勸說去港臺,而是帶上全家和他的家國情懷,毅然回老家創(chuàng)辦機械發(fā)電廠,實現他振興家鄉(xiāng)的民族工業(yè)夢。</p><p class="ql-block"> 但接下來的“公私合營”政策,將父親的發(fā)電廠榨油廠扎花廠全部收歸公有;接二連三的政治運動,父親因言獲罪遭受牢獄之災。</p> <p class="ql-block"> 1954年家鄉(xiāng)淹大水,父親身陷囹圄,母親一人拖著最大14歲最小一歲的五個兒女去鄰縣天門逃水荒。</p><p class="ql-block"> 大水茫茫大逃亡,大饑荒大瘟疫,兒女安危全家生計,剛強堅韌的母親所經歷的千辛萬苦,千言萬語難言說!</p><p class="ql-block"> 家道中落,一貧如洗。災后住所要重建,嗷嗷兒女要喂養(yǎng),完全沒經濟來源,僅靠母親打零工。逃荒回來考上沔中的大哥,常因交不起伙食費被掛牌通知停伙,姐姐因照顧我和小弟(四毛和五毛)也多次中途輟學。 </p><p class="ql-block"> “只要孩子們能活下來”,是母親此階段最大愿望。</p> <p class="ql-block"> 在姨媽再三勸說和要求下,母親先是將八歲的三毛送給了姨媽。男孩調皮,沒過多久姨媽將三毛退回。</p><p class="ql-block"> 一年后的夏天,姨媽又來要挑個聽話的孩子,五毛太小,養(yǎng)起來麻煩,于是牽走了四毛——我這只不滿六歲的小綿羊。</p><p class="ql-block"> 理解母親非常時刻將我送人,先送的是男孩,可見母親并非重男輕女;兒女送人是“無論如何要讓孩子們活下去”強烈愿望驅使,是迫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策。</p> <p class="ql-block"> 姨媽姨父是在鄉(xiāng)村任教的國家老師,沒有生育孩子。特殊的人生際遇,讓大家閨秀出身的姨媽變得喜怒無常,溫和起來她的懷抱如母親溫暖,不順她意打罵有之。</p><p class="ql-block"> 想來也能理解她的不易,提倡“婚姻自由”的前夜,被封建家長包辦嫁給了近親表兄,家庭成分“資本家”,歷次政治運動都被挨整,加之無子嗣也被世人歧視族人傷害。</p><p class="ql-block"> 1959--1961三年大饑荒,瘦得像風中蘆葦的我能幸存下來,還是要感謝姨媽姨父艱難困苦之時的養(yǎng)育之恩。</p><p class="ql-block"> 帶我回家 </p><p class="ql-block"> 1963年小學畢業(yè),參加升學考試后卻被校長告知“政審不合格”不予錄取。</p><p class="ql-block"> 外祖父“資本家”,父親“反革命”,養(yǎng)父“三青團”,攜帶“黑色基因”自然列入“黑五類”,上公立中學的份沒有,因已經被階級劃分入了另冊。</p><p class="ql-block"> 不能再讀書,整個暑假自卑屈辱到不敢出家門,感覺突然被投進黑暗尋不到出口,終日郁悶惶恐。 </p><p class="ql-block"> 姨媽到居委會蘆葦場賒來十捆蘆葦,讓我開始學編織蘆席賺取加工費。十二三歲百般無奈的我被命運推向終日編席的自我謀生之路。 </p><p class="ql-block"> 一天上午正伏地編席,突然聽到叫聲,抬頭一看是姐姐,喜從天降,淚水如決堤洶涌而出。</p><p class="ql-block"> 姐姐問清事情原委,安慰我不要怕,說書是一定要讀的。</p><p class="ql-block"> 等姨媽下班回來,姐姐開始談判:“四毛這么小,不讀書怎么行,我們都上中學了四毛不能不上?”“誰讓你父親有歷史問題呢?政審不合格學校不要呀!”“農業(yè)中學不用政審,成績合格就可以讀,那您讓不讓她去上呢?”“我不負擔,要上你們家負擔她去上!” 姨媽霸氣回絕。 </p><p class="ql-block"> “您不負擔,那我就帶她回去讀書了!”姐姐的強硬要求讓姨媽大出意外,她頓時惱怒起來羞辱道: “你這個黑高參、黑軍師!帶上你妹給我滾到你家那個窮窟窿去!”后面的話就更刻薄了。</p><p class="ql-block"> “窮窟窿”?不錯,那時我們全家的確生活在“窮窟窿”。</p><p class="ql-block"> 一年前(1962年),因父親“現行反革命嫌疑”罪名,全家從城鎮(zhèn)下放農村,我們去了沔陽洪湖交界處的蠻荒之地大同農場。父母不會農活只能被生產隊派去養(yǎng)豬。一家人住在緊挨豬圈的飼料倉庫,和群豬為伍,與豬圈為鄰,茅草蓋頂,泥巴糊墻,四壁透風,酷冷酷熱。人畜同飲一溝水,蚊蟲牛虻滿眼飛,臭氣喧天難掩鼻,簞食瓢飲粗布衣,是生活在地道的“窮窟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姨媽霸氣,是量就我們家沒供我上中學的經濟能力,爭不起這個氣。沒想到此時姐姐帶我回家讀書的決心是如此堅定。</p><p class="ql-block"> 既然姐姐說有讀書渠道,身為教師的姨媽也并非不知道,不同意繼續(xù)讀書,說到底就是不愿擔負學費多付培養(yǎng)成本,所以我們要走她并不挽留,只是一個勁發(fā)泄不滿。 </p><p class="ql-block"> 姨媽是長輩,不能頂撞。姐姐一邊默默忍受辱罵,一邊示意我快收拾書包,然后拉著淚流滿面怯生生的我,逃也似地踏上回家之路。走了很遠,姨媽的高分貝還在身后回響……. </p><p class="ql-block"> “曲線救國”</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中,父母贊揚姐姐有志氣有勇氣?!拔覂夯貋砗?!我兒回來好!”父親滿是憐愛;“書一定要讀,管它是什么中學,有學上就好!”母親不停撫慰。</p><p class="ql-block"> 憑早年在省城經商多年的社會閱歷,父母深知當下兒女唯有讀書方有希望改變命運,深知女兒上學會加重負擔讓境況更艱難,但送女兒讀書的決心堅如磐石。</p><p class="ql-block">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备改钢異畚?,高遠,深邃,厚重。有這樣的父母,我是何等幸運。</p><p class="ql-block"> 姐姐打探到曾經教過她的陸老師在楊林尾中學(農中)任教,立馬帶我踏上求學之路。出發(fā)那天,姐妹倆早早背上行李沿著漫長洪湖革堤,步行七十多里來到楊林尾中學,經老師引薦參加考試,成績優(yōu)異,順利入學。</p><p class="ql-block"> 就讀半年后,姐姐又將我轉入師資水平更高且開設了英語課的全日制大同中學。</p><p class="ql-block"> 姐姐其實大我不到六歲,從小就有窮不失志的骨氣和超同齡人的勇氣擔當,這得益于母親的教誨,得益于母親睿智堅韌自尊自強優(yōu)秀特質的熏陶與影響。</p><p class="ql-block"> 在我人生的第一個重要隘口,姐姐帶我出困境,用“曲線救國”的智慧讓命運逆轉,有姐姐護佑引領,我又是何等幸運。 </p><p class="ql-block"> (注釋:“曲線救國”,本指與敵人對抗因能力不足而采取間接策略達到救國目的。這里引用“曲線救國”,是指因政審不合格不讓上中學,就另辟蹊徑上不用政審的農業(yè)中學,實現讀書理想。)</p><p class="ql-block"> 再造之恩 </p><p class="ql-block"> 說到“曲線救國”,還要提及我的小哥三毛的曲折求學之路。三毛天資聰穎,三年級時寫的作文老師拿到六年級當范文。盡管成績優(yōu)異同樣因為政審不合格,12歲就被拒之校外;15歲隨父母下放到農村當家庭主要“勞力”干力所不及的重農活。</p><p class="ql-block"> 一個偶然的機會姐姐得知燕窩中學(農中)可以招收插班生,征得父母同意,排除生產隊不愿放行的阻力,立馬送去插班,三毛的人生之路也因此改變。</p><p class="ql-block"> 最小的五毛也因家庭問題,小學畢業(yè)也只能上分場的農中,窯廠挑磚下地干活是課程。在荊州人民醫(yī)院當醫(yī)生的大哥定華,也來了個“曲線救國”,將五毛轉學去荊州上了縣級江陵中學。</p><p class="ql-block"> 哥哥姐姐用“曲線救國”的智慧,讓弟妹重獲學習機會,即開啟了新的人生,這是多么重要的人生轉折!</p><p class="ql-block"> 試想,不是姐姐毅然決然帶我回來,不是千方百計尋求深造機會,我根本無法躋身“中學”這個人生至關重要的臺階,就那點小學生文化,不出幾年就會在文化的沙漠中倒退成文盲,哪還會有詩和遠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個中學生同時在讀,父母年過半百,養(yǎng)豬掙的工分換不回一家人口糧,讀書費用都是工薪階層的哥哥姐姐供給,那時薪水微薄,月工資只有三十元左右,幾乎每個月他們都要將荷包掏個底朝天。</p><p class="ql-block"> 大哥開始擔負弟弟后,我和小哥的讀書負擔就落在了姐姐身上。正是愛美的年齡,為供弟妹讀書,姐姐節(jié)衣縮食,從不舍得自己隨便花費分文,幾年如一日從不間斷地供給,傾其所有地奉獻,我們是何等感動! </p><p class="ql-block"> 父母養(yǎng)育兒女,是責任義務;而哥姐對弟妹們的付出,源于血脈親情,是不顧自我的甘心情愿,沒有“一定要”、“非不可”。</p><p class="ql-block"> “父母之愛,非為報也”;長兄長姊之愛也“非為報也”,有如冰清玉潔之純凈高貴。</p><p class="ql-block"> 昔日熬過的風雨,都化作了日后的鎧甲。 </p><p class="ql-block"> 恢復高考,改革開放,因讀過中學的我們趕上了時代的末班車,我們走出了“窮窟窿”,走出了農場那片沼澤地。</p><p class="ql-block"> 后來,三毛滌華成為事業(yè)有成的企業(yè)家,四毛佩華成為中學高級教師,五毛建華成為大學教授、知名文化學者。</p><p class="ql-block"> 哥哥姐姐的奮力托舉和傾囊相助,成就了我們今天,“不為報也”的再造之恩,山高水長。</p><p class="ql-block"> 千里尋弟 </p><p class="ql-block"> 1967下半年,文化大革命進入最瘋狂最混亂武斗階段,都屬“老三屆”的我們兄妹,匯入時代大串聯洪流。</p><p class="ql-block"> 年底本當都應歸家,唯十三四歲的五毛迫近年關音訊全無,這可急壞了父母。父母寢食難安,情急之下的姐姐自告奮勇去尋找小弟,此時姐姐已經身懷六甲。</p><p class="ql-block"> 當時交通閉塞,從洪湖農場出發(fā)去荊州,得步行一二十里,穿過柴山湖水到達沔陽沙湖鎮(zhèn)才有代客車(那時是用敞篷車代替客車),去荊州還需要經幾道轉車,長驅三四百里,加上尋找周折,往返近千里。</p><p class="ql-block"> 那時社會環(huán)境混亂,“武斗”時有發(fā)生。旅途車少人多坐車全靠搶,就連上個車都要用力扒著爬上去,車上沒設座位,一路站著任憑顛簸搖晃。對于有八個月身孕的姐姐,這一路風險何其大,直接關系身家性命!姐姐是豁出去了,置個人安危之度外,愛弟弟超過了愛她自己。</p><p class="ql-block"> 大約一周后,姐姐恁是在“兵荒馬亂”之中尋回了弟弟?;貋硗緩接姓障囵^的沙湖,姐弟還特意去拍下合影,定格平安歸來的喜悅,紀念這段非常時刻的冒險之旅。</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姐姐,簡直就是我們弟妹心中可親可敬、無所不能的大英雄! </p><p class="ql-block"> 溫暖印記 </p><p class="ql-block"> 聰慧的姐姐利用文革“停課鬧革命”的空閑和產假,自學裁剪練得縫紉好手藝,見啥做啥,做啥像啥,自出心裁的作品,人見人愛。 </p><p class="ql-block"> 1974年冬天,我要出嫁了。</p><p class="ql-block"> 對妹妹疼愛有加的姐姐,想給妹妹披上最美嫁衣,于是拜托農場回上海探親的知青買來幾件最時興的尼龍布料,親手為我精心縫制嫁衣。</p><p class="ql-block"> 那花襖,那罩衣,款式新穎,色澤鮮艷,花紋高雅又喜慶;那半長的上海式樣短套,穿在身上合身得體,洋氣時髦,青春氣息洋溢。 </p><p class="ql-block"> 姐姐送我的嫁衣,一直珍藏至五十年后的今天;依舊鮮艷的色澤,永不過時圖案,是往昔時光留下的珍寶。</p><p class="ql-block"> 孩子們出生后,姐姐就成了“大姨”。</p><p class="ql-block"> 長子出生前,母親就已年過六十,還有哥哥們的孩子在帶。即為人母,作什么準備還真不知所措。姐姐擔起了母親的角色,在教學繁忙空隙,夜以繼日縫制好衣兒衫兒抱被尿布,薄的厚的大的小的,一應俱全。再挑個空隙時間,將大包小包用自行車馱上,騎行幾十里“翻山越嶺”送到我工作的中幫中學,那溫馨感人的場景至今還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孩子們逢年過節(jié)的新衣,特別是兄弟倆新潮美觀的羽絨襖,人見人愛,問是從哪里買的,“是我大姨做的!”孩子的回答滿是自豪。我參加優(yōu)質課競賽穿的西服,還有多得數不盡時髦衣裙,都出自姐姐的自出心裁。</p><p class="ql-block"> 物資匱乏的年代,姐姐用親情用聰慧,為我們貧窮蒼白的生活增添了斑斕色彩,姐姐的一件件“藝術作品”就是一個個活色生香的溫暖印記,每看到和憶起都滿是喜樂,心有福流澎湃……</p><p class="ql-block"> 大愛無言。姐姐的愛真摯又深沉,雖從不表白,但深情無處不在。她那無微不至的關懷與無比周到的細節(jié),還有心心念念的牽掛,是只有母親才能有的給予。</p><p class="ql-block"> 長姊如母!</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前不久看到中山大學附屬中學的一個聯歡會視頻,邀請姐姐上臺致辭環(huán)節(jié),屏幕上赫然出現“功勛校長”背景文字。</p><p class="ql-block"> 原來中大附中請來退休多年的姐姐,以如此隆重的形式,是在向曾經為附中文革后恢復重建做出貢獻的老校長致敬!</p><p class="ql-block"> 感動之余,想起姐姐“不為報也”的傾情付出,我當以何為報? </p><p class="ql-block"> 《百年孤獨》的作者馬爾克斯是這樣告訴我:“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遇到了什么,而是你記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銘記的?!?lt;/p><p class="ql-block"> 不忘人生來時路。</p><p class="ql-block"> 我將過往中的片片“光亮”,用文字記錄之,用心銘記之。 </p><p class="ql-block"> 歲月向晚,昔日遠去,睹物思情,溫暖依舊——</p><p class="ql-block"> 感恩姐姐,感恩生命中與你的最美遇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