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利物浦街頭“中國劇院”局部</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世界各地主要城市游覽時，我和先生都會去當(dāng)?shù)氐闹袊强匆豢础?016年8底去利物浦時也不例外。</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2016年利物浦“中國劇院”門前</p> <p class="ql-block">1942年在利物浦的中國海員與上圖同一門前</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靠近中國城不遠(yuǎn)處的一條不長的街巷里，在一棟三層樓高的紅磚維多利亞建筑外墻上，我看到了令人驚訝的一幕。在一、二樓本應(yīng)是窗戶的地方，懸掛巨幅展板。駐足觀看，原來是華人海員在利物浦曲折傳奇的歷史圖片展。</p> <p class="ql-block">利物浦街頭華人歷史展局部</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扇頗具中國元素的紅色大門，幾名著工裝、身上落滿油漆斑點和灰塵的白人男性站立在門邊吸煙。我猜想他們或許在對建筑物內(nèi)部進(jìn)行裝修，但似乎懸掛于外墻上的圖片展示雖然暴露于室外，但并無陳舊破損感。隨掏出手機進(jìn)行拍攝。仔細(xì)看，墻上也掛了一個在倫敦重要的名人歷史故居或博物館前看到的圓形藍(lán)色匾額：中國劇院。</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隨著大航海時代的到來，位于英格蘭西北部的利物浦作為主要的港口城市，其海上貿(mào)易，特別是英國東印度公司在遠(yuǎn)東，主要是與中國的貿(mào)易使得利物浦迅速躍居倫敦之外的第二大貿(mào)易港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世紀(jì)中期的中國，大清已是日薄西山。1840年鴉片戰(zhàn)爭后，大英帝國強行打開了大清的大門，伴隨著多個不平等條約的簽訂，香港、上海、寧波等地陸續(xù)成為英國人來華貿(mào)易的重要口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與此同時，1849年英國廢除了《航海法案》。從此，“一艘英國商船上75%的船員必須是英國國籍”的規(guī)定被廢止，這為更多的中國海員在英國商船上工作提供了可能。來自英國利物浦的霍爾特以及他的輪船公司，敏銳地發(fā)現(xiàn)并利用了這一商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那個時代，中國勞工的廉價與勤奮早已名聲在外。他們在美國加州和澳大利亞挖金礦，在美國和南美修鐵路，吃苦耐勞卻薪資低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中國劇院”外觀及展覽</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英國霍爾特輪船公司將招收海員的目光放在了中國的東南沿海。這里的漁民生活困頓，為求生存不惜遠(yuǎn)渡重洋，加上他們世代以捕魚為生，熟識水性和海上生活。這讓他們成為霍爾特輪船公司最佳的海員人選。</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中國海員護(hù)照</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世紀(jì)末的利物浦，迎來這座城市的高光時刻。依賴于其重要的港口地位，成了除倫敦之外英國最發(fā)達(dá)的城市。隨著霍爾特輪船公司雇傭華人海員數(shù)量的逐年增多，作為霍爾特輪船公司總部的利物浦，也出現(xiàn)了越來越多華人的面孔。到了20世紀(jì)初，利物浦已經(jīng)逐漸形成了頗具規(guī)模的華人社區(qū)。但這里與美國的唐人街有一個最大的不同之處就是這里幾乎沒有中國女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輪船公司及中國海員家庭照</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微薄的工資本就不允許中國海員們將自己在國內(nèi)的媳婦帶到英國來生活。更何況，英國于1914年還出臺了《外國人限制法案》。該法案規(guī)定，除非妻子已經(jīng)超過了40歲，否則包括中國籍海員在內(nèi)的所有非英國海員都不得將妻子帶進(jìn)英國。這就像1840年甲午戰(zhàn)爭前的清政府不準(zhǔn)英國商人將妻子帶進(jìn)廣州經(jīng)商居住，只能待在澳門和香港屯門一樣。只不過，時間變了，被限制對象也變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華人海員極其親屬和后裔</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幾乎沒有中國女人的利物浦，中國海員們想要在此養(yǎng)兒育女，扎下根來，唯一的辦法是和本地的英國女人結(jié)婚。</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利物浦中國城牌坊</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中國海員想要迎娶英國女人，除了要和利物浦本地白人男子競爭外，還要面對一個難題。英國《1905年外國人法案》規(guī)定，一旦一個英國女人嫁給了外籍男性，她將失去英國公民身份。（這條法案只適用于嫁給外籍男性的英國女人，娶了外籍女性的英國男人卻不受此約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中國海員在國際商船海員槍械學(xué)校學(xué)習(xí)如何使用歐瑞康槍</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誠然，20世紀(jì)的利物浦，英國女性和外籍男性結(jié)婚通常會遭到家人的反對。特別是她們還要冒著失去英國公民身份的風(fēng)險。但當(dāng)時的利物浦本身也是一個不同種族和文化的大熔爐。除了傳統(tǒng)的英國人，還有諸如大饑荒后流入利物浦的愛爾蘭裔和因黑奴販賣而留居此地的非洲裔等多種不同身份背景的白人或黑人女性。但最終，選擇與中國海員結(jié)婚生子的，大多是那些生活在利物浦社會邊緣及底層的姑娘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利物浦中國海員</p> <p class="ql-block">利物浦中國海員</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時英國和利物浦對待中國海員的態(tài)度與美國等地對待中國勞工的態(tài)度一樣。一方面，資本是逐利的，霍爾特這樣的商人當(dāng)然希望能夠用既能吃苦，又相對廉價的中國海員；另一方面，利物浦本地男人卻對中國海員恨之入骨。他們覺得中國海員不但搶了他們的飯碗，甚至還開始和他們搶女人了。深陷內(nèi)卷漩渦的本地人開始向政府施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14年，英國頒布了《英國國籍和外國人身份法案》，限制中國海員到英國定居。然而，正當(dāng)英國準(zhǔn)備抵制中國海員時，一戰(zhàn)爆發(fā)了。英國開始向印度、非洲等全世界多個地方招募海員，而中國海員再次當(dāng)仁不讓地成為英國面向海外招募海員中的主力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戰(zhàn)期間，英國商船船隊招募的中國海員人數(shù)超過了6000人，而他們中的很大一部分都居住在利物浦，利物浦的華人社區(qū)因此得到迅速發(fā)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華人海員與英籍妻子合影</p> <p class="ql-block">一戰(zhàn)后，英國經(jīng)濟進(jìn)入蕭條期。1920年代，由于經(jīng)濟形勢的惡化，為保護(hù)本國企業(yè)，英國政府開始限制進(jìn)口，國際貿(mào)易也開始萎縮，航運業(yè)受到嚴(yán)重打擊，而利物浦受到的影響則最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來利物浦的中國船員變少，導(dǎo)致上岸定居的華人也越來越少，老一輩的華人去世后，他們的子孫們也大都因婚姻而被同化，利物浦的華人社區(qū)漸漸萎縮，留下的只是遍布全城的華人后代開的洗衣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很快，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了。1939年9月，英國對德國選戰(zhàn)。和“一戰(zhàn)”時一樣，為了補充商船力量，英國再次從上海、新加坡、香港等地招募了大約兩萬名有經(jīng)驗的華人海員。利物浦作為是英國商船隊的總部所在地，再次涌入不少華人男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故事和劇情也一次又一次地重復(fù)，和很多其他中國海員一樣，一名名叫楊楠（音）的中國海員在利物浦與一名叫格蕾絲的當(dāng)?shù)嘏詨嬋肓藧酆印?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戰(zhàn)爭時期，海員們的工作是非常危險的，來到利物浦的中國海員們被安排在飽受德軍潛艇威脅的北大西洋等海域，執(zhí)行著危險的護(hù)航任務(w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戰(zhàn)”時候的中國年輕海員已經(jīng)與“一戰(zhàn)”時的海員有所不同，部分人在經(jīng)歷過“五四運動”和新文化運動思潮的影響后，已經(jīng)不愿意忍氣吞聲，他們要為維護(hù)自己的平等權(quán)利而戰(zhà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罷工、不續(xù)簽合同、談判，在多次斗爭和爭取之后，《中英關(guān)于英籍航海船舶雇傭中國海員待遇及條件之協(xié)定》終于在1942年4月24日簽訂。一段時間之后，中國海員終于獲得與英國海員基本同工同酬的待遇?？陀^地說，這些華人海員的待遇較之于他們同時期的國內(nèi)同胞而言，雖然工作辛苦而危險，但待遇和福利卻是云泥之別。這一點從他們的裝扮和舉止可以看得出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伊馮娜（左）和母親格蕾絲</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45年10月19日，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不久，戰(zhàn)后重建，住房緊張，為保護(hù)本國工人利益，英國內(nèi)政部會議就認(rèn)定中國海員是“一個對利物浦不利的因素”，決定將他們遣返回中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1945年12月底到1946年間，利物浦警察和移民稽查員與航運公司合作，聯(lián)合圍捕了這些在“二戰(zhàn)”中為英國賣過命的華人海員，強行把他們送上船只，遣返回中國或新加坡。其實，對于那些工作量減少，待遇急速降低的單身中國海員來說，他們本來也沒準(zhǔn)備再干了，影響并不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對楊楠（音）這樣已經(jīng)在英國結(jié)婚生子的海員來說，突然被遣返出境就顯得過于殘忍。楊楠在被迫離開英國時，自己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華人海員與他的混血家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1946年2月，楊楠和格蕾絲的混血寶寶伊馮娜出生。在當(dāng)時相對保守的英國，格蕾絲嫁給黃種人，又被“拋棄”的故事讓她的生活變得更加艱難。格蕾絲選擇了在伊馮娜18個月時再婚，但她亦選擇告訴伊馮娜她的真實身世：他有一個“上海爸爸”。</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利物浦中國海員紀(jì)念碑</p> <p class="ql-block">利物浦中央圖書館</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伊馮娜與中國的情緣應(yīng)該是天生注定的。伊馮娜和她的丈夫曾經(jīng)于1981年至1982年在香港工作和生活過。1982年，伊馮娜還第一次訪問了上海，她知道這是她父親出生的城市。她對這座城市充滿了好奇，上海那么大，她不知道父親的故居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后來是否回到過這個城市，但她總是覺得自己和這個城市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共鳴，連呼吸的空氣都顯得那么熟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49年，英國霍倫特船務(wù)公司上海分公司遷往香港。伊馮娜的母親曾告訴過她，自己曾經(jīng)收到過一封伊馮娜父親的來信。信是從香港寄來的，香港可能是楊楠最后生活的地方。但無論是在香港還是上海，伊馮娜都并沒有嘗試去尋找自己的父親，因為當(dāng)時她以為自己是被“上海爸爸”拋棄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02年的一天，伊馮娜在收聽BBC西北電臺廣播時，聽到有同樣經(jīng)歷的中英混血后裔尋親時，才知道當(dāng)時的英國當(dāng)局曾強制遣返了一批他父親那樣的華人海員?！拔业母赣H可能并沒有拋棄我，他只是迫不得已與我分離了”。想到這一切后，伊馮娜突然熱淚盈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后的近20年，伊馮娜一直在尋找自己的父親，她查遍了利物浦、倫敦、上海、香港等多地的檔案館，試圖尋找父親與那些當(dāng)年在利物浦定居的華人海員相關(guān)的歷史。雖然至今，她仍然沒有找到自己的“上海爸爸”。但卻揭開了利物浦華人海員史的巨大帷幕，從而使我在2016年8月底在利物浦中國城附近所看到的“中國劇院”及華人海員史料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06年，伊馮娜自費在利物浦碼頭為中國海員豎起一塊紀(jì)念碑。這塊紀(jì)念碑不但紀(jì)念著中國海員在兩次世界大戰(zhàn)中為英國做出的貢獻(xiàn)，也記錄著他們與利物浦這座城市以及這座城市的居民的千絲萬縷聯(lián)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利物浦大學(xué)</p> <p class="ql-block">以下是2006年1月25日人民日報的報道：</p><p class="ql-block"> 利物浦中國海員紀(jì)念牌揭幕 </p><p class="ql-block"> 往事塵封60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月23日，利物浦默西河碼頭區(qū)，一場特殊的紀(jì)念牌揭幕儀式正在舉行。嶄新的黑色大理石紀(jì)念牌上鐫刻著中英文燙金字：“謹(jǐn)以此匾獻(xiàn)給曾經(jīng)在兩次世界大戰(zhàn)中服務(wù)于這個國家的中國商船海員。我們不會忘記：那些獻(xiàn)出生命的人們———請接受我們的感謝；我們更不會忘記：那些被要求離開的人們———他們不得不離去，在這個國家不再需要他們的時候；我們也不會忘記：那些永遠(yuǎn)也不知道丈夫下落的妻子們，還有那些從未見過父親的孩子們。讓我們記住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一切，讓歷史不要重演?！崩锲质惺虚L、市議會代表、中國駐曼徹斯特副總領(lǐng)事、從未見過父親的中國海員的孩子代表致辭，獻(xiàn)花圈，80多歲的中國老海員吳先生和副總領(lǐng)事為紀(jì)念牌揭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利物浦街景</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4年6月22日</p><p class="ql-block"> 寫于廣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