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style="text-align: center;">1948,九龍崗鐵路機廠工人大罷工</h1>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千紙鶴</h5> <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div><br>“(1948年)6月1日,淮南礦路公司鐵路工人罷工。”<br><br>這句話出自《淮南煤礦志》第347頁及《淮南煤礦史料》(1909~1949)第400頁,但沒有進一步的細節(jié)。<br><br>在大通萬人坑教育館中的淮南煤礦史展廳中,關于這次鐵路機廠工人罷工,我發(fā)現(xiàn)有這么一段文字:<br><br>“(1948年)6月1日,淮南礦路股份有限公司鐵路工人舉行罷工,反對國民黨統(tǒng)治?!?lt;br><br>而《蚌埠鐵路分局志》上關于此次罷工的記載稍多了幾個文字<br><br>第18頁<br><br>“6月1日九龍崗機廠工人為要求調整工資,改善的生活待遇舉行罷工?;茨翔F路局答應工人要求后,翌日復工。” 第463頁<br><br>“1948年始,(中共)地下黨組織,領導工人開展經濟斗爭,持續(xù)不斷的舉行罷工。<br>......<br>6月份,九龍崗機廠工人為要求增加工資,改善生活待遇,于1日拂曉相聚在九龍崗車站,坐臥于各道岔上正式舉行罷工。當日8時許,由田家庵開來的2次特快列車被阻在九龍崗站不得開行,迫使當局口頭答應罷工工人要求后,于下午1時許,工人才陸續(xù)散去,次日復工。”<br><br>這里則說九龍崗鐵路機廠工人是在中共地下黨的組織領導下,“為要求增加工資,改善生活待遇”而罷工。但究竟是哪位地下黨組織的,則沒有給出答案。 下面我們來聽一聽當時參加此次罷工的方自泉(全)老人怎么說。 <h5>上為方自泉老人家佩戴獲贈的新中國成立70周年紀念章近照。</h5>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二</div><br>前段時間采訪遠在成都96歲的方自泉老人家關于淮南鐵路機廠的過往歷史,當時沒提到此事。前幾天再與老人家閑聊,他突然想到這件事。老人說之前看過一些淮南寫的關于解放前淮南礦路工人罷工的事,但都沒有提我們鐵路機廠1948年夏天那次罷工運動。 <h5>上為1950年方自泉先生的履歷表局部。其入人民鐵路日期即淮南解放之日。</h5> <p class="ql-block">為此,老人家有些“憤憤不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寬慰他,可能是因為你們廠1951年8月都調到大西南去了,知情人都不在淮南了,所以淮南這邊也沒人知道這段歷史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方老向我講述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次罷工,是陸貴山發(fā)動的,大陸的陸,寶貴的貴,大山的山,是個上海人。個子高高的,大約25歲左右,是個單身漢,住廠宿舍。日本鬼子在時就來了,具體怎么進來的,就不知道了。人很不錯,很和氣,說話做事都向著我們,在我們廠工人中很有威望。我們都非常喜歡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另外一個呢,是北方人,叫什么名字,我記不得了。都是我們一個車間的,車床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個人平時講的話做的事呢,對我們有利。經常罵蔣介石,罵國民黨腐敗、打內戰(zhàn),弄的老百姓生活不下去,說蔣介石的老婆跟美國總統(tǒng)羅斯福有一腿。講我們工人天天累死累活拿的工資,比那些當官少的很多。他們那些當官的,天天不干活,坐在辦公室,比我們拿的高五、六倍、十幾倍。曾帶著我們搞過三次怠工斗爭,但效果不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物價飛漲,本來工資給的是法幣,開始和銀元是1:1。但沒維持多長時間,國內物價飛漲。同樣的100元鈔票,在1937年可以買一頭牛,到1947年只能買三分之一盒火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每次開工資時,家人都在廠門口焦急的等待著。我們都想第一個拿到工資,然后飛快地跑到廠門口交給家人去九龍崗街上買糧食,就希望能買到最低價的糧食。結果越問越高,買半袋面就要半袋錢。買洋火(火柴)的都不按盒買了,只能按根買。一張法幣買一張紙都買不來了。有報紙上講,拿四億法幣才能買到120斤大米。</p> 法幣不值錢了,連茅房(廁所)里扔的都是法幣,干嘛滴?擦屁股!<br><br>我們實在生活不下去了。<br><br>1948年5月的最后一天的晚飯時間,就在我們機廠食堂,陸貴山召集我們,給我們做鼓動宣傳<br><br>“我們大家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就拿那么點工資,他們當官的,天天坐辦公室不干活,卻拿的比我們多十幾倍。他們當官的都有錢發(fā)呢子服,而我們連一件工作服都不給發(fā)。他們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再看看我們吃的什么?我們大家要團結起來,齊心協(xié)力,去爭取我們的權益。物價天天漲得讓我們無法生活,我們就要求要糧食,要實物,不要錢。這樣我們有糧食吃了,物價漲我們也不怕了,讓他們給我們提高生活待遇。<br><br>這樣呢,明天我們就罷工,不上班了,一早大家都到車站集合,坐到鐵路上去堵車,直到他們答應我們的條件。我已經跟明天早上頭班客車的司機講好了,叫他明天把機車停在那個揚旗前,不進站?!? 第二天早上有輛去上海的客車,這個客車司機的叔叔就是我們機務處機務段長徐日彰。<br><br>大家的情緒立馬被他調動起來了。<br><br>這時,我們一個車間的工人陳華樹,站起來跟我們講:<br><br>“明天哪個要不去,哪個就是孬熊,就是親姨養(yǎng)的。”<br><br>乖乖,那他這樣一賭咒發(fā)誓,我們誰敢講不去呢,何況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的利益呢。 <h5>上為1947年7月1日起執(zhí)行的淮南鐵路行車時刻表,可見在7:25有一班田家庵到蚌埠的2次特快列車。</h5>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上為2次特快車票。此時九龍崗至蚌埠的三等特快票價由之前的7200元漲至21000元。</span></p> <p class="ql-block">早上,大約六點多鐘,那天很熱。我們機廠三、四百個人呢就都聚到了九龍崗火車站和通往火車站的路上,用鐵道枕木給鐵路堵上了,鐵路上坐的都是我們的人。通往車站的路也被我們堵住了。因為七點多有一班田家庵去往蚌埠的客車,為防止火車進站,安排了幾個人守在揚旗處,不準放揚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揚旗,在車路兩頭岔道前四五十米處。鐵路有“綠旗走,紅旗站,揚旗不倒不進站”之說。即揚旗不放下來,過往列車就不能進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時呢,我們都是十七、八歲、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大都是單身漢,血氣方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還記得九龍崗東邊崔小郢孜的崔海瑞、崔海潮、崔海亭,周圩的周善亭、周必長,我們方樓的方良和、方艷文、方詩宏、方德坤、方玉林、方詩堯、方良順,汪長華、王德仁、俞鳳喬、陳蘭濱都去參加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約七點時,過來一個國民黨的團長,帶了個警衛(wèi)向我們這邊走來。我們就把他圍上來了。他的衛(wèi)兵一看這情況,就把腰上的盒子槍拔出來了。一個工人眼疾手快,沖上去把他的槍奪了下來,我們迅速把他們給圍緊了。團長一看我們人多勢眾,也感到害怕了?;仡^就對這個衛(wèi)兵訓斥道“媽的,你該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這個國民黨團長試探著跟我們商量“工友們,工友們,別拿我們的槍。槍,是我們當兵的武器,你們怎么鬧,與我們無關,我們是趕著上蚌埠到南京的。請放我們過去?!?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把槍還給了他,但沒有讓他過去。</p> <h5>上為1938年7月,侵華日軍在九龍崗火車站北面的小街上的淮南飯店合影。東邊是經營文房四寶的“湖筆徽墨”商店。1948年6月,鐵路機廠工人罷工就是在這條街上進行的。</h5> 過了一會,又開來了一輛小轎車,我們堵著不讓過。司機就強行開,在我們人群中硬闖,我們人多,連砸?guī)模緳C不敢開了。車窗打開,一看是個當官的。我們看了他兩只手,只有八個手指頭,一只手只有3個手指,像是個大官。我問他是什么人,他講他姓吳,是吳高參,要上南京。這個吳高參來講,能調動皖北國民黨的軍隊。<br><br>這個姓吳的講“你們不能這樣搞,我要上南京去開重要會議,你們要有什么事,找你們上頭去,你們不能這樣鬧。這個鐵路是要影響華東地區(qū)的,華東全靠淮南的煤炭運轉呢。如果出了事,你們可能負得了責任?” 然后,叫我們散開放他過去,我們也沒理他。他也沒走成,就開回頭了。不一會就見一眾國民黨兵,扛著機槍,快速向我們開過來。他們迅速占領了車站上的各制高點,端著機槍對著我們,我們抱成一團,怒視他們。我們考慮他們也不敢真打我們。<br><br>一個當官的走了出來,喊話,讓我們都散了。我們沒理他,然后他要查我們的工作證,想以此來看看我們當中是否會藏有新四軍、共產黨,結果我們都有工作證,他們又喊散。我們仍然是沒散,他們煞有介事的拿出兩顆手榴彈,在我們面前搖晃,看我們沒有反應,就往我們東邊一個小水塘丟了兩顆手榴彈,想嚇唬我們。我們都沒有退縮,雙方就這樣僵持著。<br><br>大約下午兩點鐘左右,又來個當官的,對我們講“你們不能這樣干,你們有什么要求,可以選代表,跟上面談。”<br><br>后來我們選了兩個談判代表,其中一個姓王,是個鉚工,叫什么記不得了,胖胖的,解放前后死掉了。<br><br>這家伙開始幫我們講話,后來可能是被上面買通了。說什么“工人上班就要干活,不干活哪有錢,還是干活吧。”<br><br>后來我們不要他當代表了。直到四點,談判結果是當局同意給我們每人每月兩袋半洋面,夏天二百公斤煤炭,冬天三百五十公斤煤炭。另外再給點錢。 <br><h5>此為罷工后第三天,1948年6月3日由九龍崗淮南鐵路局寄績溪的快信,所貼郵資竟然高達25000元。一枚為一角改作貳萬元,一枚為貳元改作五千元。面對不斷貶值的貨幣,郵政系統(tǒng)只能采取在老郵票的上面不斷改值來應對。</h5><h5>收件人章希呂(1892~1962),行名恒望,安徽績溪城內西街人。1913年畢業(yè)于復旦公學,在安徽省立第二師范學校任教師15年。1928年任上海亞東圖書館編輯。期間,參加《胡適文存》編輯。著作有《胡適傳》、《哀友錄》。與胡適交往甚厚,被人稱為“胡適的秘書”。</h5> <br>洋面是我們礦路局自己的面粉廠從加拿大買的小麥生產的,這個面粉廠就在田家庵火車站旁邊,質量非常好。<br><br>罷工終于取得了勝利。<br><br>這樣我們才都散了,各回各家。此時火車還沒開走,后來聽講大約四點半,礦上又來了一、二十個煤礦工人,那時候我們礦路是一家,他們在信號燈那兒用道木又把這個堆到鐵路上來堵鐵路。<br><br>過后沒有幾天,陸貴山和那個北方人跑掉了。我們才知道,原來國民黨大通特區(qū)來了幾個便衣要來抓他們兩個,說他們罵國民黨、罵蔣介石。他倆可能是得到消息了,連夜跑了,以后再沒見過。<br><br>解放后聽我們一個車間的工人講,陸貴山到上海當官了,才知道他們是地下黨。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三</div><br><br>查1947年8月淮南鐵路局職員薪資(以銀元計):<br><br>局長 吳競清 月薪700元<br>副局長 胡衛(wèi)中 月薪650元 <br><br>機務處副處長代替處長:陸鳳山 月薪480元<br><br>(鐵路)機廠廠長:柳新民 月薪480元<br>副廠長:錢燕喜月薪400元<br><br>幫工程師兼機車場主任:張景生 月薪 280元 <br><br>而機廠的工人,基本都是技術工人,每月工資僅40元、50元。<br><br>通過以上對比,可見工人收入之低了。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四</div><br>1945年8月,抗日戰(zhàn)爭勝利后,經過戰(zhàn)亂的國民需要休養(yǎng)生息,進行經濟建設,建設美好家園。<br><br>1946年6月,重慶和談后不到一年,國民黨政府便在美帝國主義的支持下,倒行逆施,發(fā)動了全面內戰(zhàn)。<br><br>隨著內戰(zhàn)的進行,軍費不斷增加,軍費開支已經成為國民黨政府中央財政的主要開支,黃金、外匯被大量消耗,國民黨政府的財政入不敷出,赤字率越來越高。<br><br>為了彌補巨大的財政赤字,在實體經濟復蘇乏力的情況下,國民黨政府置百姓于水深火熱之不顧,悍然實施了極其卑鄙的貨幣政策——大量發(fā)行新鈔。特別是在1947年以后,國民黨政府的財政赤字幾乎全部由發(fā)行新鈔來彌補,法幣發(fā)行就如脫韁野馬,一發(fā)不可收拾。<br><br>據(jù)統(tǒng)計,1947年,法幣發(fā)行量達30多萬億元,為1946年的10倍,比1945年則增加25倍;截至1948年的第二個季度,已發(fā)行法幣660萬億元,3年猛增1180倍,相當于抗戰(zhàn)前夕發(fā)行額的47萬倍;截至1948年8月19日,法幣發(fā)行額累計為663694.6億元,相當于1945年8月發(fā)行額的1192倍,發(fā)行指數(shù)為470705.39,而同期上海物價指數(shù)為5714270.30。<br><br>國民黨政府亂發(fā)新鈔的結果,直接引發(fā)了國統(tǒng)區(qū)惡性通貨膨脹,物價飛漲,最終導致國統(tǒng)區(qū)經濟危機,民不聊生,連發(fā)軍餉的國民黨士兵都只要已經失去了法律意義的袁大頭也不要法幣,或者是寧可要煙土也不要法幣的地步。法幣實際上已經完全失去了它本身應有的信用,信用貨幣一旦失去信用背書,那幾乎連廢紙都不如。 <br>如此反動、腐敗無能、置民生死于不顧的政府怎能不倒?<br><br>基于這種背景,淮南九龍崗鐵路機廠工人,在我地下黨的組織領導下,舉行的大罷工,不僅爭取到了自己的生存權益,同時也進一步的動搖了搖搖欲墜的國民黨反動政府的統(tǒng)治。 <h5>上為1980年代中期的九龍崗火車站,仍然保持著1935年建站時的建筑?!熬琵垗徿囌尽睅讉€字就是1937年國民政府建設委員會委員長張靜江所書寫。</h5> <h5><div style="text-align: right;"><span style="color: inherit;">作者系安徽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right;"><span style="color: inherit;">淮南市政協(xié)文史專員</span></div></h5> <h5><br>參考資料:<br><br>《淮南煤礦志》黃山書社1991.12<br>《淮南煤礦史料》(1909~1949)淮南文史資料選輯(第13輯)2002年<br>《蚌埠鐵路分局志》(1898~1995)中國鐵道出版社2003.10</h5> <h5>注:<br><br>揚旗,正名臂板信號機,豎立在鐵道旁,高高的臂板形似一桿旗幟,或下垂或水平,故俗稱揚旗。揚旗的主體為鐵柱,臂板的尾端還裝有綠、紅兩個玻璃燈罩,夜間罩內放入油燈,可隨同臂板的下垂、水平狀態(tài),對應顯示綠、紅不同顏色的信號。<br><br>吳高參,即吳紹禮,時任國民黨桂系第八綏靖區(qū)(駐地在合肥)少將高級參謀,中國陸軍總司令部淮南礦路公司接收委員會駐礦督導處主任。1947年~1949年1月初常住九龍崗淮南村地字8號。</h5> <h5>特別感謝:<div><br></div><div>方自泉先生、方傳國先生提供的幫助。</div></h5>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上為本文作者</h5>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上為作者2020年出版之《淮南舊影》</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