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永遠的懷念</p><p class="ql-block"> 林正德</p><p class="ql-block">我父親母親離開人世已經多年了,他們漸行漸遠,然而,我卻時不時地想起他們,他們也時常出現(xiàn)在我的夢境里,他們的音容笑貌依然是那樣的清晰,依然是那樣慈祥可親,往事歷歷,恍如昨日,我一直覺得該寫些什么,寄以思念之情。</p><p class="ql-block">我這個人比較執(zhí)著,想做什么事情,一門心思總想做成。王安石曰:“君子不可以不知恒?!贬瘏⒃娫疲骸伴L安何處在,只在馬蹄下。”當疾風驟雨的文化大革命剛剛結束,我就想把我們那一代的經歷記錄下來,寫成一部新寫實長篇小說,我覺得我們在這動蕩的年代里的親身經歷自己若不說,別人不一定知道,后人更不了解,所以,我一直在心中醞釀著要動筆。后來,上山下鄉(xiāng)運動來了,我也上了山,那在異鄉(xiāng)僻壤的游子生涯,更為這刻骨銘心的故事增添了厚重的一部。</p><p class="ql-block">我早在上山下鄉(xiāng)之前實際上就已開始動筆寫這部大部頭書,上山下鄉(xiāng)之后,又利用回福州自己家的空隙時間斷斷續(xù)續(xù)地寫書,那時候,我父親林君澤被關在“牛棚”里,“牛棚”放出后又被疏散到閩北山區(qū)去,自然,他不知道我正在寫文革題材的長篇小說,無從擔憂,不過,在文化大革命中,我的雙親可時常為我擔驚受怕。我這個人從文革運動開始至終,幾乎都是當少數(shù)派,說來現(xiàn)在的年輕人也許不相信,現(xiàn)在的傳媒統(tǒng)統(tǒng)都是說紅衛(wèi)兵、青年學生如何殘忍地迫害、批斗教師,如何喪心病狂地拳打腳踢教師,可是,我們在運動一開始,就冒著被打成“反革命”的危險,貼出大字報為被打成“反革命”的老師做正直的辯護,這種事情在全國都是鮮見的,但卻實實在在發(fā)生在我們福建師院附中(即現(xiàn)在的福建師大附中)。后來,1967年、1968年,我為了保解放軍,幾次造反派傳言要抓我,我父親趕緊找人讓我躲到親戚朋友家里避風頭。</p><p class="ql-block">我寫《非常十年》(最初書名《我們這一代人》)是在文革期間,這是另類寫作,只能在秘密狀態(tài)下進行,那時候沒有電腦,因為手寫稿要備份以便保存,所以,耗用了許多復寫紙,天長日久我積累了大量用過的舊復寫紙,這東西還真不好處理掉,一天下午我躲在房間里用舊臉盆燒這些舊復寫紙,結果,樓下的鄰居老太婆大叫起來:“什么地方有東西燒焦了呀?怎么這么濃的燒焦味,快看看!”我趕緊打開窗門,跟她們解釋說:“沒事沒事,真的沒事!”打那之后,我再也不敢用這方法處理舊復寫紙了。</p><p class="ql-block">1976年10月四人幫覆滅,惡夢醒來是早晨,大批“傷痕文學”如雨后春筍般涌出,我意識到應該抓緊這大好時機把這本書趕快寫出來并出版,正是為了要盡快把書寫出來,我甚至放棄了1978年參加高考的良機(因為在大學要學習4年,我這4年就無法寫書),也多次放棄可以出國的機會,對此,我父親覺得很可惜,他曾多次勸我要去參加高考,我沒聽他的勸,不過,我父親始終尊重我的個人選擇。我父親就是這么一個寬厚待人、慈祥的老人。</p><p class="ql-block">然而,要把這史無前例、紛紜復雜的文化大革命全過程以及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寫成鴻篇巨著談何容易,何況,我也沒有莫言90天寫一部長篇小說的本事,還沒等我書寫完,風向就變了,那些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衛(wèi)道士們來個“清污”運動,“傷痕文學”被扼殺了,文革題材的作品被禁了,我搶時間出書的愿望落空了?,F(xiàn)在回想起來,當初應該要先去念大學,寫書的事可以從長計議,可是,世界上沒有后悔藥可賣的,所以,也無所謂后悔不后悔了。魯迅先生說過:“生命是我自己的東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著我以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淵,荊棘,峽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負責。”</p><p class="ql-block">我這書一寫就寫了三十余載,一部洋洋灑灑260萬余字的三部曲終于寫成了,可謂三十余載磨一劍,我的書稿原來是手寫的,后來,我把書稿打印成電腦字,自己打了半年多電腦才打了60萬余字,我打累了,索性花錢請人家?guī)臀掖螂娔X字,這樣,手寫書稿變成電腦打印稿,還要再校對又折騰了近一年。</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我到我父親家里探望雙親,我父親對我說他要看我寫的書,我聽說老爸要當我書的讀者,自然感到好高興,因為并不是很多人都想看這么厚的書。我趕緊把沉甸甸的一大疊電腦打印書稿專程送到我父親家里,后來,我每次到我父親家里,都要詢問他書看的進程,我父親把已經看好的書稿先還給我,令我至今仍很感動的是,我父親非常認真地看我的書,他看到書稿有錯別字的地方,都一一劃圈圈,并標出正確的字,有疑問之處他就劃橫打問號,可以這么說,我父親看我的書,等于當校對員義務對我的書校對了一遍,須知,當時他已經有85歲高齡了,真不簡單呀!幾個月之后,我父親終于把這260萬余字的長篇巨著看完了,并給予高度的評價。</p><p class="ql-block">我聽了老爸的夸獎,心里很高興,可是,這事沒完,我母親鄭綺云對我說,你的書過了他的關,還得過我的關,我也要看看你的書究竟都寫了些什么,看看能不能從我這里通過。我母親那時也已經80多歲了,她也要當我書的讀者,我當然求之不得!于是,我又把書稿重新拿到我父親家里給我母親看,我父親母都是醫(yī)生,都是知識分子,不過,我母親的文學水平不如我父親,她沒當我的校對員,但她也很認真地看我的書,大概,她這輩子看最長的書就是我的《非常十年》一書了。過了一些日子,我母親終于也把書看完了,她笑咪咪地對我說,你的書在我這里也通過了,寫得很好!我在書里寫有一次我到閩江游泳,差點被大橋下的急流漩渦吞沒性命一事,我母親對我說,“這事太可怕了,以前我一點也不曉得,若知道肯定不會再讓你到江里游泳去。”還有我在書里寫我在上山時和插友們一起去村外偷挖春筍,然后,回家大包春筍做餡的餃子吃一事,我母親笑嘻嘻地說,“你那春筍包的餃子一定很好吃呀!”是啊,那沒有肉的筍餃當時的確很好吃,殊不知,我們可是苦中作樂呀!有一次,我媽醫(yī)院的一位同事帶隊送又一批知青到我們公社插隊,他們途中路過我們插隊的村子,我媽讓她捎些食品給我,我送走她時,她拉著我的手悄聲對我說,“你母親若知道你到這么偏僻的地方來插隊,她一定會傷心透的。你母親本來是一個比較剛強的人,她很少掉眼淚,聽說你上山去,她卻掉了眼淚。”正是“可憐天下父母心”,成吉思汗說:“世界上只有一個最好的女人,便是我的母親?!?lt;/p><p class="ql-block">我父親很關心我的書出版問題,有一次,我從《南方周末》看到一則廣告說河南省新鄉(xiāng)市一文化公司可以出版書,我就貿然寫信給他們聯(lián)系,他們對《非常十年》給予高度評價,對于出版事宜要分二步走,先出版配音光盤,然后再出版紙質書,而簽約要先匯款9000元(出光盤)。這件事,我猶豫了好久,跟我父親說起這件事,而我父親怕我受騙上當,背著我給河南省新鄉(xiāng)市文化局寫信,查問該公司信用情況,那新鄉(xiāng)市文化局也回了信,說是有這么一個公司,至于信用問題說得含糊其辭。由于我對河南人沒好印象,也怕上當受騙,最終我沒匯款給該公司,讓他們退回稿件,按他們說的退稿郵資由我付。我父親經常牽掛著我的書的事情,我家親戚請他去喝酒,在酒席上我父親向一些親戚談起我寫了一部關于文化大革命的長篇小說,后來,我的親戚也跟我說起這事。</p><p class="ql-block">我的雙親顯然很希望在他們有生之年能看到我的書正式出版,遺憾的是,他們未能盼到這一天,便相繼離開了人世。時至今日,《非常十年》雖然在香港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但在大陸尚未出版?,F(xiàn)在,一些國內出版社和書商都說可以自費出版《非常十年》,但自己要包銷500套或1000套,而這260萬字書的500套或1000套是什么概念,那就是要用一間大房間來存放,我可不愿意自己掏錢買累受,那就等著吧,一個著名出版社編輯曾寫信對我說,能夠把這么一部浩大的文革題材巨著寫出來,本身就是一個成功!羅貫中在《三國演義》第一百三回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強也?!蔽蚁?,我已經盡力了,能不能成功只能在天,畢竟我已經把一部260萬余字的鴻篇巨制寫出來了,并不是每個人都能這樣,很多人都說我這一生值得,我想確實是值得了!</p><p class="ql-block">《詩經》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彪m然現(xiàn)在我自己也步入了桑榆之年,但我仍時常在思念著我的父母親,往事悠悠,思念無盡。</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父親林君澤與我母親鄭綺云合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