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家的窗子正對著北運(yùn)河的北倉段。若要問什么時(shí)候的運(yùn)河最讓我心動，那一定是冬天。夏日里瘋長的蘆葦枯黃了，岸邊的老槐樹和垂柳落盡了葉子，露出蒼勁的枝干，像是大地?cái)傞_的脈絡(luò)圖。視線再無阻礙，運(yùn)河便將她全部的曲折、寬闊與坦蕩袒露給我。我們?nèi)杖諏ν?，有時(shí)在熹微的晨光里，她靜靜的流淌，仿佛一塊被遺落的青灰色碧玉；有時(shí)在晴空下，流動的她會抖動一身的金芒，如一條戲水的璀璨銀龍；常常，我就那樣立在窗前，被它深深地吸引，覺得自己被這冬日的澄澈和活力沐浴過了，干凈得像她懷里的一滴水，輕盈得像被她輕撫過的一縷風(fēng)。</p><p class="ql-block"> 她流淌得不疾不徐，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這是一條見過大世面的河。一路蜿蜒幾千里，她見識過江南的杏花春雨，也禁受過北地的烈烈西風(fēng)。漕運(yùn)鼎盛時(shí)，千百艘糧船在此停泊，北倉廒的廒座連綿數(shù)里，空氣中彌漫著新粟的醇香，碼頭邊回蕩著運(yùn)丁的號子。隋煬帝的龍舟或許只是遠(yuǎn)年的傳說，但乾隆皇帝的御舟曾在此犁開清波，卻是《潞河督運(yùn)圖》上真切的一筆，帝王南巡的威儀與治河理政的雄心，都曾倒映在她清澈的水光中。</p><p class="ql-block"> 她更記得并不久遠(yuǎn)的硝煙——一九三七年七月，北倉車站的炮火映紅了她的面容，中國守軍依托她岸邊的塹壕與日軍展開殊死搏殺，那些年輕的生命將熱血灑入她身下的泥土，那震天的吶喊至今仍在她記憶的深處回響。而今天，她依然</p><p class="ql-block">從容地流著，載著的不再是沉重的漕糧，而是嶄新的觀光游船；岸邊不再是廒倉林立的繁忙碼頭，而是居民散步健身的濱河公園。從“萬艘龍舸”的盛景，到“津門廒倉”的繁盛，從抗日烽火的慘烈，到今日安恬的富足——北倉這片土地的興衰榮辱，都收藏于她注視著這片土地似有千言萬語的沉靜明眸。她不是天真爛漫的少女，也不是絮絮叨叨的老婦，她是一位嫻靜的智者，將千般滄桑沉淀為從容氣度，將萬種絢爛內(nèi)斂成溫潤光華。</p><p class="ql-block"> 最愛的是夕陽西下之時(shí)。整個(gè)西天像打翻了煉丹爐，紅霞潑天，北倉段的這個(gè)河灣，便成了最好的觀景臺。人們舉著手機(jī)，競相拍攝。而她，將滿天燃燒的云霞、流動的金光、明澈的穹頂與婆娑的樹影，全攬入了自己懷中。因?yàn)樗?，天地交融，半個(gè)世界火紅、明媚，大氣磅礴。而她自己，卻不言不動，不驕不妖，只靜靜地看著那興奮的人群，讓一顆顆躁動的心，也漸漸沉靜如她身邊緩緩沉落的夕陽。</p><p class="ql-block"> 天氣和暖些的日子，她是天空最忠實(shí)的孿生姊妹。若是晴天，她與天空穿著同色的湛藍(lán)衣衫，那藍(lán)，明凈透亮，讓北方的冬天都似乎輕盈得快要飛起來。若是陰天，即便壓城的烏云堆滿了她的胸膛，她也自有定力，不讓那烏云在水中生出駭人的鋒芒。偶爾，云無心而出岫，那份自在閑適，便也是她心中的小小愜意。起風(fēng)了，水波你追我趕，有時(shí)是輕柔的淺吟低唱，有時(shí)是恣意的歡歌笑語，那聲音被風(fēng)推著擁著，醇厚得像一曲薩克斯奏出的老歌，讓人坐在岸邊久久沉醉。</p><p class="ql-block"> 等到天寒地凍，河面結(jié)上厚厚的冰，冰面中央會自然形成了一條長長的弧線，那是垂釣者的陣營。隔個(gè)三五步，便有一位當(dāng)代的“姜太公”，在小馬扎上坐得穩(wěn)穩(wěn)的，釣竿靜靜地探入鑿開的冰窟。他們一坐就是一天，無論收獲多少，他們都穩(wěn)如泰山，在這北運(yùn)河的冰面上，釣的是哪里是魚，釣的是一份北倉人特有的歲月靜好。遠(yuǎn)處，溜冰的孩子尖叫著、追逐著，稚嫩而嘹亮的笑聲在清冷的空氣里傳得最遠(yuǎn)，也最動聽。我看著他們，人與河，寧靜與活力，在此刻如此水乳交</p><p class="ql-block">融。</p><p class="ql-block"> 若逢一場期待已久的大雪，水縈紆，冰縷新，天河落后盡成銀，厚厚的瑩瑩如玉鋪滿運(yùn)河，兩岸玉樹瓊枝，只欠小梅添一樹，橫斜疏影照清詩。如夢似幻，彷如紅塵都市里不被污染一處世外仙源。一兩處未及封凍的水面，逢晴日，如深</p><p class="ql-block">藍(lán)色的寶石鏡面，倒映著那冰、那樹，那天，宛如玉壺冰心，纖塵不染。</p><p class="ql-block"> 我曾夜游過杭州的運(yùn)河，燈火闌珊，立在船頭，風(fēng)鼓蕩衣袖，心中涌起一種莫名的、仿佛前世鄉(xiāng)愁般的情緒。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尋找的棲居，不在別處，就在運(yùn)河，即使流到杭州，也和我窗前的北運(yùn)河血脈相連。江南歸來，再次站在窗前，凝視著在暮色中流淌的她——我的跨越了千山萬水的運(yùn)河，我的近在咫尺的運(yùn)河。我深信，無論時(shí)空如何變幻，我們，心心相印。</p><p class="ql-block"> 冬天，我的窗前有一條河，她的名字叫北運(yùn)河——她是我安然的箴言，是我在北倉這片熱土上，最溫暖、最安恬的皈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