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山霧還未散盡,我踏著濕潤的小路走向整龍坡會的坡地。遠(yuǎn)處的山巒像被輕紗裹著,若隱若現(xiàn),而近處的村寨已熱鬧起來。三江侗族自治縣的苗鄉(xiāng)大地在正月初八這一天蘇醒,不單是節(jié)日的喧鬧,更像是一場古老靈魂的集體吟唱。我聽見蘆笙的音符從山坳里飄來,低回婉轉(zhuǎn),像是大地的呼吸。身著盛裝的苗家人從九個村寨匯聚而來,像一條流動的彩河,蜿蜒在青翠的山脊之間。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不是一場表演,而是一代代人用腳步丈量出的文化歸途。</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坡會入口,被眼前的人流震撼。姑娘們頭戴銀冠,每走一步,銀飾便輕輕碰撞,發(fā)出細(xì)碎如雨的聲響,仿佛把祖輩的叮嚀戴在了身上。她們的繡衣是會說話的——花鳥在袖口飛舞,傳說在衣襟上流淌,一針一線都是母親教給女兒的密碼。小伙子們腰扎彩帶,目光明亮,步伐堅定,像山風(fēng)一樣自由。我跟著人群往里走,看見一個年輕女孩正幫同伴整理頭飾,兩人笑著,那笑容比晨光還暖。我忽然覺得,這些華服不只是節(jié)日的裝點,更是她們寫給世界的信:我們記得自己是誰。</p> <p class="ql-block">坡會的中心早已圍成一圈又一圈的人墻。蘆笙響起時,仿佛整個山谷都在應(yīng)和。老人們閉眼輕擺,孩子們踮腳模仿,姑娘小伙手拉著手,隨著節(jié)奏緩緩旋轉(zhuǎn)。那舞步并不復(fù)雜,卻有一種原始的感染力,像是從土地里長出來的。我試著加入其中,笨拙地跟著節(jié)拍,旁邊一位大姐笑著拉住我的手,輕輕帶我轉(zhuǎn)了一圈。那一刻,我踩著的不是草地,而是苗家人千百年來踩出的生活節(jié)律——豐收的喜悅、對山川的敬意、對彼此的信賴,全都在這舞步里了。</p> <p class="ql-block">賽馬的號角一響,整個坡地都沸騰了。駿馬如風(fēng)掠過紅土坡,騎手們揚(yáng)著鞭卻不急于催促,仿佛與馬兒有著無聲的約定。塵土飛揚(yáng)中,我看見一個少年在終點翻身下馬,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而在另一側(cè)的陰涼處,幾位姑娘正低頭刺繡,指尖翻飛,絲線在布上勾勒出蝴蝶與山花。一位老婦人坐在小凳上,一邊紡線一邊哼著小調(diào),那調(diào)子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我駐足良久。我蹲下身,看她手中的線從粗到細(xì),像極了時光的流轉(zhuǎn)——激烈與靜謐,奔放與細(xì)膩,原來都在這方寸之間共存。</p> <p class="ql-block">對歌的環(huán)節(jié)最是動人。青年男女分列兩旁,歌聲在山水間來回穿梭。沒有麥克風(fēng),沒有伴奏,只有清亮的嗓音和真摯的眼神。一句唱罷,另一方沉吟片刻,再以歌回應(yīng),像在交換心底最柔軟的秘密。我聽不懂歌詞,卻被那旋律里的深情打動。一對年輕人唱完后相視而笑,女孩低頭抿嘴,男孩悄悄靠近一步。這哪里是比賽?分明是心與心的試探,是愛情在傳統(tǒng)土壤里悄然萌芽的模樣。我悄悄退后幾步,不愿驚擾這份純粹。</p> <p class="ql-block">夜幕降臨時,篝火燃起來了?;鹧骝v空而起,映紅了每一張臉。人們圍坐一圈,分享著糯米酒和臘肉,笑聲在夜風(fēng)里飄蕩。一位老人抱著蘆笙坐在火邊,輕輕吹起一支慢調(diào),那聲音低沉悠遠(yuǎn),像是在講述某個遙遠(yuǎn)的傳說。我捧著一碗熱茶,看火光在人們眼中跳動,忽然覺得,這火不僅暖了身子,更照亮了記憶的深處。一個孩子靠在母親肩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半串糖葫蘆。我想,多年后他或許記不清今晚的每一幕,但一定會記得——有一種溫暖,叫“我們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整龍坡會落幕時,我站在坡頂回望。人群漸漸散去,但那份熱烈的氣息仍留在風(fēng)里。這不僅僅是一場節(jié)日,更像是一次文化的深呼吸——每一次蘆笙的吹響,每一件繡衣的流轉(zhuǎn),每一句對歌的應(yīng)答,都是苗族兒女對“我是誰”的堅定回答。它不張揚(yáng),卻深沉;不喧囂,卻有力。我?guī)е鴿M心的感動下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悄然改變:我曾以為自己是旁觀者,可當(dāng)那支舞曲響起、那只手拉住我時,我早已成了故事的一部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