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護 工</p><p class="ql-block">?周末，老爸甲流住院了，我匆匆忙忙趕到附二院龍灣院區(qū)，弟弟告訴我爸爸住在綜合區(qū)1樓9號床。到病房我和弟弟交接后，就由我留下來陪著爸爸打點滴。</p><p class="ql-block">?我們家和醫(yī)院還是比較有距離感的，這是爸爸17年車禍后第二次住院，這一次是甲流病毒感染脫腹，導(dǎo)致血小板偏低，醫(yī)生診斷后讓爸爸住院治療。</p><p class="ql-block">?晚上我住在醫(yī)院。同病房的還有兩個老人，一個86，一個90，我爸87。除我爸外，其他兩位老人都由醫(yī)院的男護工照料。</p><p class="ql-block">?我向兩位男護工打聽，他們照顧老人一天多少費用。其中一個告訴我，照顧躺著起不了床的280一天，他是240一天。那位拿280工資的補充說，他一天還要交給公司30多塊錢的稅。我說，那這樣算起來，一個月也有七八千，旁邊掃地的阿姨說，他們也不是天天有活干的，有時候接不到活就沒有工資了。</p><p class="ql-block">?我說雖然工資不算高，但這個活還不算太累，你們只需看護好老人就行，活還不是挺重，老人家躺在床上打點滴，你們也有時間刷手機。</p><p class="ql-block">?他們笑著說，等過了一個晚上，明天早上你就知道當(dāng)護工累不累了，我現(xiàn)在說累，你還體會不到。</p><p class="ql-block">?果然，一個晚上過去了，第二天早上起來，我就對護工的工作有了新的體會。原來有些累，并不是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各行各業(yè)都有自己的不容易。</p><p class="ql-block">?昨晚，我們病房三個病人加上三個陪護，一共六人共處一室。病人睡一米二的床，陪護睡50厘米寬的躺椅。白天收起來是靠椅，晚上拉開是小床。一個大男人，長年累月睡在50厘米寬的小床，單單這一項就不容易了?？墒窃谙艉?，并不是休息的開始，而是煎熬的開始。7號床那位90（虛歲）的老人，是個躺在病床上起不了身，靠打點滴維持生命的病人，他的腦子已經(jīng)退化成嬰兒狀態(tài)，一切真實的世界在他的意識里都變成了虛幻。一整個晚上，他不間斷地喊：壓下來了，哎呦呦，壓死了，救命。聲音大得就像平時在吵雜的環(huán)境里的大喊。</p><p class="ql-block">?我們整個病房的人都被他吵得無法入眠，護工不時起來安慰，告訴他這是醫(yī)院，很安全，不用害怕?？墒撬幵谧晕乙庾R里，完全不知道別人跟他說什么。無論護工怎么告知都無濟于事。</p><p class="ql-block">?就這樣，被他一直叫，一直叫，直到天亮，他的音量都非常洪亮，真不知道他的力氣是哪里來的。</p><p class="ql-block">?一晚上沒睡好，第二天早上起來，我覺得頭昏腦脹，眼睛也睜不開，總想躺下睡覺。到了中午吃完飯，我把爸爸安頓好，跟護士說我回家換一下衣服，護士同意了。一路上開車回家，我處在迷迷糊糊的狀態(tài)，好多次腦子里一片空白，處于瞬間睡眠狀態(tài)，到了紅燈時，車一停下來，我里面間歇性睡著了。硬撐著把車開回家，這一路都提心吊膽怕自己睡過去而出車禍，幸好最終安全到家了。</p><p class="ql-block">?回家后，我實在困得受不了，躺在床上結(jié)結(jié)實實睡了一個多小時，才起來洗澡換衣服。到這時候我才算把前一天缺的覺補上。</p><p class="ql-block">?晚上吃了飯，回到醫(yī)院，大家都已經(jīng)吃完。兩位男護工又坐在靠椅上玩手機，看短視頻。這看似無聊的生活，在不了解這份工作時，我只看到輕松；而在一天之后，我有了新的體會，這不足0.5米的靠背椅是他們的飯碗，也是他們的牢籠，他們從一個病房到另一個病房，每天囿于這方寸之間，不敢有片刻離開，否則就可能被投訴而丟了飯碗。他們是和尚空也得空在廟里的生存狀態(tài)。</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有手機，還可以打發(fā)時間，在短視頻時代之前，應(yīng)該是用發(fā)呆來打發(fā)一天天看似輕松又缺乏自由的時間吧？</p><p class="ql-block">?如果病人自己有自理能力還好，他們只需幫病人拿個飯，或照看他們上個廁所之類的，但如果病人沒有自理能力，那么他們就得幫病人擦身子、翻身、處理大小便，甚至處理口中的濃痰等。7床的護工，整個晚上就要不停起床喊老阿公把痰咳出來，老阿公沒力氣咳的時候，他還得伸手進老阿公嘴巴里把老阿公喉嚨里的痰掏出來，白天時就找護士來幫忙用儀器吸痰。</p><p class="ql-block">?而老人的兒子也會在白天的時候偶爾過來探視一下，坐個十幾二十分鐘，交代兩句，然后又匆匆走了。護工和老人的兒子一再表態(tài)，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老爺子的。</p><p class="ql-block">兩位護工都是五十多歲的年齡了，?7床的護工是武漢人，我問他在醫(yī)院每天看到這么多病人，是不是也看淡生死了。他說是啊，像你爸這一輩人最幸福，他們年輕時在吃苦中鍛煉了體質(zhì)和意志，現(xiàn)在這批老人最長壽，但年輕一代可不行，再過三五十年，人類麻煩了，沒幾個人愿意干這樣的臟活、累活。我說有機器人，他說機器還不得人來操控，一旦出問題，就糟糕了。但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嬌生慣養(yǎng)，不好好吃飯，不好好遵守作息時間，年紀(jì)輕輕就糖尿病，就三高。還有的由于用腦過度，或情緒過于壓抑，就崩了，年紀(jì)輕輕就腦死了，像植物人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p><p class="ql-block">我們都沉默了，?下一代人的生活真的令人堪憂，每天處在手機世界里，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驕嬌二氣，無論農(nóng)民、工人、商人還是知識分子，每個家庭的孩子都不再吃得起苦，對父母的孝和敬也比不上他們的父輩。</p><p class="ql-block">?看著一個個老去的生命，再看看我們自己，真不知再等三四十年的時候，等到我們也和我們父輩這樣的年齡，在生命的最后一程，由誰來當(dāng)我們的護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