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ㄎ澹╆庩栍^一是 世事察群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懂一點陰教。附近的老人要打棺材，無論等父親多久，總要等到父親親自出面，坐鎮(zhèn)為他們打棺材。打好后，主人照例要問還有幾多陽壽。</p><p class="ql-block"> 我記得有一個老人叫“品三老殼”，70多歲了，父親幫他打好棺材后，他穿著軍大衣，提著肉，先后三次上門問父親，他還可以活多久。父親告訴他，沒有百歲也有90多歲。</p><p class="ql-block"> 我問父親怎么知道的。父親說，打棺材的開張那日，一把斧頭砍下去，木屑飛到大門外的瓜棚上，棺材的余屑都不落地的，預(yù)示著此棺材也是不會輕易落井的，后來果然應(yīng)驗。</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早上，我聽到有人急促地敲我家的大門，開門后，<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個中年男人一霎那就撲</span>跪到父親的膝下，對著父親大喊：李醫(yī)師??！救命??！救命??！</p><p class="ql-block"> 其實此人是要喊當(dāng)醫(yī)生的祖父去給其母治病，而祖父住我家對面，慌張之中走錯了門。</p><p class="ql-block"> 父親于是對中年男人說，我是木匠，打棺材的，看來陰陽不好，算了，不要去喊李醫(yī)師了，準(zhǔn)備后事吧。</p><p class="ql-block"> 果不其然，一個時辰不到，就聽到村里羅鼓攤子響咆了，其母去世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一個師傅叫六木匠，記得父親還帶我?guī)退依锿诨ㄉ?、摘黃花等農(nóng)活。</p><p class="ql-block"> 80年代末，六木匠臨終在床，父親帶我去看望，師傅躺在手工做的苧麻蚊帳中，打開半扇帳門，喘著氣大聲說，懷慶啊，師傅身體不好，出師卦就不用打了，碰到任何困難，任何妖魔鬼怪，你觀起現(xiàn)在的原型，如同打了出師卦一樣，見鬼鬼別路，遇神神護佑，從今往后，個人、家庭都東成西就，一路滔滔，冇得毆遭，這在后來似乎都得到了印證。</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個有心人，盡量給我們安排娛樂活動。其實他自己就是個娛樂愛好者。上小學(xué)時，家里墻上總掛有一把二胡。</p><p class="ql-block"> 聽母親說，父親年輕時是個二胡好手，春節(jié)期間天天?；?，唱小調(diào)，拉二胡，要很晚才回來。</p><p class="ql-block"> 結(jié)婚后，奈何生活艱難，父親那撥弦的手去撂開山斧去了，孤獨的二胡從此貼墻，小調(diào)成了它永恒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父親在一個叫成家井的地方做木工，他爛早就搭信回來，要母親帶我們?nèi)ツ抢锟绰短祀娪啊?lt;/p><p class="ql-block"> 我們吃完飯興沖沖地去了，露天電影在曬谷坪上放映，到處人山人海，父親幫我們占據(jù)了很好的地段。不料電影剛一開始，就下起了傾盆大雨，全家6人都淋成了個落湯雞，沒有一根干紗，小妹妹更是凍得嘴發(fā)白，身發(fā)抖?；貋砗螅赣H內(nèi)疚地幫我們燒火烤衣服。</p><p class="ql-block"> 后來父親帶我去恩口煤礦禮堂看過電影《三打白骨精》，我第一次看到這么大的電影院。</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我一直想看火車的模樣。1984年是35周年國慶，父母帶我從小碧同安村經(jīng)過漣鋼，步行到婁底，我第一次看見漣鋼飛速通過的火車，興奮得跑到火車跟前想看個究竟，父親一把摟著我不許靠近火車，罵我不顧安全。</p><p class="ql-block"> 也是那一年，父親經(jīng)常帶我們到新開辦的養(yǎng)老院（由茶場用房改建）去看電視劇《霍元甲》，那時農(nóng)村電力不穩(wěn)定，電視機經(jīng)常帶不起，屏幕全是雪花，父親總以為是頻道不對，抱著電視機調(diào)頻道，那眉毛緊鎖、汗?jié)娪炅艿臉幼?，恍若在昨天?lt;/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村上的反對派。1983年封山育林，我家住在四方山和牯牛山之間，村里做工作要父親守山。那時他才34歲，守山合同要簽到他五十歲，守山的工錢就是今后村上出售山上的林木錢。</p><p class="ql-block"> 我感性地認(rèn)為，父親一守山就會變成五十歲，不想他變老，天真地反對他守山。父親還是簽了守山合同，但后來山上的林木賣了多次，父親始終沒有收到守山的工錢，于是憤憤不平，成了村里最大的在野黨黨魁。</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jì)90年代，我已參加工作了，他和部分村民不交農(nóng)林特產(chǎn)稅、不交屠宰稅。那時村里和鄉(xiāng)里的干部一來我家就是一地坪，七嘴八舌做工作。干部們說，你家里也有在外工作的，必須交稅。</p><p class="ql-block"> 父親說，你們這些干部，冬天有手套鞋襪保暖，夏天有空調(diào)風(fēng)扇納涼，好享福得很。我們農(nóng)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里刨食而活，只有稻谷，養(yǎng)豬自宰自吃，有什么特產(chǎn)稅？特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總之，就是非暴力不合作，拖著不交或緩交，一直斗到所有農(nóng)業(yè)稅取消。</p><p class="ql-block"> 每年的雙搶是全家集體合作的一件大事、要事。全家6人，是一套團結(jié)、嶄齊、有戰(zhàn)斗力的雙搶班子，少一人都不行。</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這樣安排的：我和父親踩打禾機扮禾，母親除扮桶，兩個妹妹擼禾把子，哥哥有腳疾，在家煮飯菜、曬谷，一個團隊、一條龍作業(yè)，從未誤過農(nóng)時。</p><p class="ql-block"> 打禾前后，我和父親抬扮桶，他抬有滾桶的前頭，我抬很輕的后頭。父母很恩愛，每次扮完禾，他們就各自挑著一擔(dān)稻谷，暗中賽跑回家，為的是先回去的先去擔(dān)水回家，讓對方休息，互相體貼對方的辛勞。 </p><p class="ql-block"> 父親曾經(jīng)教我犁田耙田。他說，人與牛要養(yǎng)成親和感。犁田耙田時，不要罵牛罵個冇歇氣。牛鞭要下垂，總是舉起要打牛的樣子，牛會焦燥不安。牛、犁耙和人要混然一體，順牛力而為，不要有急促動作。</p><p class="ql-block"> 我往往掌握不了牛力的分寸，好幾次都把犁扯爛了，始終沒學(xué)會，但耙田倒學(xué)會了。后來生活條件好一些后，我再也沒有犁田耙田的機會了。</p><p class="ql-block"> 他教我捉魚，找一個淺水塘，快速跳踩一圈，嚇得鯽魚等小魚都躲到剛踩的腳板眼里，一捉一個準(zhǔn)。</p><p class="ql-block"> 他還教我踩打禾機，勻稱使力，分開禾手子，里外翻打，這樣才不會費勁，也不會浪費一粒稻谷。</p><p class="ql-block"> 父親教我觀察事物的方法。我家附近山上曾經(jīng)有一片橘樹林，橘子摘完已是冬天寒假，有些漏摘的橘子已漸漸變紅，比較好辨認(rèn)。</p><p class="ql-block"> 父親告訴我，去摘漏橘之前，要先站到對面的壟上，看清橘樹林漏摘紅橘的分布點，不要一去就鉆到橘樹林里打轉(zhuǎn)轉(zhuǎn)找。</p><p class="ql-block"> 也就是說，要先站在遠(yuǎn)處觀大局，再到具體到每一棵樹上摘橘子。按照他的方法，我一次能摘幾斤紅橘，清甜的。</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讀到清代陳澹然在《遷都建藩議》中的金句：“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結(jié)合父親的實踐，恍然大悟。</p><p class="ql-block"> 類似生活小事很多，這為我后來的學(xué)習(xí)、工作、生活提供了寶貴的實踐經(jīng)驗。</p><p class="ql-block"> 父親處事處世、識人共事很有一套。他經(jīng)常跟我說，給人好處，對人幫助，不能無原則，不能慣勢，即使是與兄弟姐妹乃至父母長輩的交往，也不能不講原則。一旦不講原則地關(guān)心他人，支持他人，他就會認(rèn)為是應(yīng)該的。你做一百件好事，漏做一件，你就是他的仇人。</p><p class="ql-block"> 他說，經(jīng)濟上要常將有日思無日，莫等無時悔有時。小相（吝嗇）的人大方不得，大方的人小相不得。揪筋的人家出揪筋卵，爽快的人家出爽快人。等等，都是父親教我們處事看人的順口溜。</p><p class="ql-block"> 他又說，別人借你錢財，要特別注意，升米養(yǎng)恩人，斗米養(yǎng)仇人。如對方實在困難，借他開口的三分之一，或更少，他還與不還，你都要不打指望，這樣借錢人不會因為你為富不仁而仇恨你，你也不會因為他不還錢財而心生煩惱。</p><p class="ql-block"> 這些經(jīng)驗之談，一部分是父親的經(jīng)歷，一部分是曾祖父告訴他的教訓(xùn)。</p><p class="ql-block"> 解放時，曾祖父擁有30多畝水田、40多畝旱土，兩棟屋子，長期請長工和短工，最少應(yīng)評為富農(nóng)。但在解放前，曾祖父累計出借給貧農(nóng)們的豬肉數(shù)百斤，大米數(shù)擔(dān)以及袁大頭數(shù)十塊，都免除了這些貧農(nóng)們的債務(wù)。</p><p class="ql-block"> 在解放后評定階級成分時，這些貧農(nóng)紛紛給政府講好話，說曾祖父人好，是個開明紳士，最后被評為“上中農(nóng)”，免除了每次批斗地主、富農(nóng)的皮肉之苦。</p><p class="ql-block"> 相反，借曾祖父錢財最多且未歸還的人，在解放后是哄搶曾祖父家財產(chǎn)最狠的人。到上世紀(jì)90年代初，政治環(huán)境寬松一點了，對這樣不講仁義的人，我親眼看到快90歲的曾祖父見他一次罵一次，罵到氣憤處，還拿起個措手棍做出要打人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我看到后，馬上制止。笑著對曾祖父說，您這是典型的“地富反壞右”的反攻倒算哩，是要被專政的。</p><p class="ql-block"> 父親還說，男女作風(fēng)不好的、欺師侮祖的，是不能共事共財?shù)?。因為他（她）會背叛你。你看，結(jié)婚成家、拜師學(xué)徒，都要拜天拜地拜祖宗，海誓山盟，互相忠誠。結(jié)果他（她）們還是背叛了對方。</p><p class="ql-block"> 如要與你共事共財， 你都沒有和他拜過天、拜過地、拜過祖宗，再說，他（她）拜過的人都要背叛，怎么能對你忠心耿耿？不出賣你，不是他（她）的人品變好了，而是出賣你的價錢太低，沒到時候。</p><p class="ql-block"> 凡恩要報不盡，凡仇不能報盡，凡事不能做絕，人情留有一線，日后好相見。師兄弟靠不往，戰(zhàn)友靠不往，老鄉(xiāng)也靠不住，靠得住的是人品。</p><p class="ql-block"> 這些樸素的話語后來都深深地刻在我為人處世的骨子里。</p> <p class="ql-block"> ?。┑缸忧趯W(xué) 無難到公卿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非常重視對我們兄妹的教育。哥哥自小先天性腳疾，1-7歲期間，父親把主要的精力和家里的錢財給哥哥治腳，先后到湘鄉(xiāng)縣人民醫(yī)院和漣源煤炭醫(yī)院多次治病，但錢花了，病沒有治好，為此哥哥到了8歲還沒有上學(xué)，不知父母流過多少淚。</p><p class="ql-block"> 我6歲時，上小學(xué)的前幾天，父親鄭重地找我談心，說我已長大了，該承擔(dān)一定的家庭責(zé)任了，哥哥8歲多了，之所以沒有上學(xué)，是因為行動不便，等我上學(xué)，就可以扶持哥哥一起上學(xué)，要我盡力幫助他解決一切學(xué)習(xí)不便。</p><p class="ql-block"> 小小年紀(jì)的我，表示堅決扶持哥哥搞好學(xué)習(xí)。我沒有感覺這有如何辛苦或陪著一個殘疾人上學(xué)沒面子，反而對學(xué)習(xí)充滿了向往和朦朦朧朧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小學(xué)期間，因哥哥行走不能太快，我們必須比其他同學(xué)早很多出發(fā)。父母白天辛苦，不能太早起床，我們兄弟每天早上5點左右起床，自做飯菜。 沒有鬧鐘，兄弟倆就互相知心提醒起床。</p><p class="ql-block"> 往往天還沒有亮，父母還沒有起床，我和哥哥已做好飯菜并吃完上學(xué)去了。我每天陪著哥哥慢慢地步行上下學(xué)，風(fēng)雨無阻，寒暑不斷。</p><p class="ql-block"> 農(nóng)村學(xué)校條件差，上小學(xué)時需自備課桌和凳子，每學(xué)期的桌凳搬去搬回，每天上學(xué)背的書包和中餐，都是我一個人全包。</p><p class="ql-block"> 后來哥哥上初中，借宿于叔祖父在學(xué)校的宿室里，我又負(fù)責(zé)幫他送借宿的食材和日常用品。</p><p class="ql-block"> 每當(dāng)哥哥情緒不好，面對生活學(xué)習(xí)困難有退縮時，父親總是第一時間通過我了解情況并要我協(xié)助做好心理工作好，安撫哥哥克服困難。</p><p class="ql-block"> 幫助哥哥做這些事，我從來沒有任何怨言，從不在乎不諳世事同學(xué)的嘲笑，從不在乎部分老師的歧視，從不在乎極個別人對哥哥腳疾的厭惡。我只在乎哥哥的可憐與痛苦，任何與哥哥的矛盾糾紛，我都永遠(yuǎn)站在哥哥一邊。</p><p class="ql-block"> 隨著哥哥的長大，他對自已的腳疾不斷累加自卑感。雖生活可自理，行走自如，但畢竟沒有健康人方便和端觀。</p><p class="ql-block"> 讀初中時已畏懼前途，畏難生活、厭惡學(xué)習(xí)，成績不斷下降。他自已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常常嘆氣，認(rèn)為前途渺茫。</p><p class="ql-block"> 父親很焦慮，恨鐵不成鋼，急得不行，往往對他說：“你身體不好，又讀不得書，靠什么活？現(xiàn)在我散滿一地坪的票子，讓你們四兄妹去搶，你搶得他們贏么？他們或許可以讓著你，但到社會上，誰會讓著你？”</p><p class="ql-block"> 每當(dāng)父親如此說后，哥哥往往迅速進臥室，一個人躺在床上默默流淚，我無能為力，只好陪著他默不作聲。</p><p class="ql-block"> 從小我和哥哥睡同一張床。多少個<span style="font-size:18px;">春暖花開、鳥啼蛙鳴、月明皎潔的良宵，多少個風(fēng)雨交集、秋風(fēng)蕭瑟、風(fēng)雪肆虐的黑夜，哥哥整宿整宿地睡不著，不由自主地悲傷、不由自主地嘆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他生怕影響我的睡眠，我中途醒來，經(jīng)常明顯地感覺到哥哥在強</span>力壓低他嘆氣的聲音，努力把嘆氣聲變成輕輕的顫氣音。即使這樣，有時我還是會被弄醒。此時，我也不敢作聲，不敢翻身，生怕他知道我被弄醒而內(nèi)疚。</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與哥哥的童年和少年就是這樣日日夜夜過來的。朗</span>朗乾坤，漆漆黑夜，其苦何痛，其痛何苦！非常人所能體會，非俗人所能熬過！</p><p class="ql-block"> 在后來的日子里，哥哥學(xué)醫(yī)，小有成就。他身殘志堅，自強不息，每打一份零工，每做一點生意，賺一點錢，都交給父親，支持我們弟妹讀書。</p><p class="ql-block"> 后來兩個妹妹生三個外甥的月子都是在哥哥家過的。父親非常寬慰，高度評價我們的兄妹之情。</p><p class="ql-block"> 哥哥約40歲后信佛，每天早上起來為全家裝上一束香，祈禱平安。全家大小，誰有傷痛感冒，他開方購藥，跟蹤治療。我們兄妹工作忙，他每天晚上8：00準(zhǔn)時給母親打電話噓寒問暖。</p><p class="ql-block"> 哥哥是個操心的命，也是個苦命的人。2024年三月，哥哥患心肌梗塞離開了我們。</p><p class="ql-block"> 哥哥長期獨居，離開時，他一個人躺在家里的長條沙發(fā)上，4小時后我才趕到現(xiàn)場。他形<span style="font-size:18px;">態(tài)祥和，眼睛微合，宛若心累，倏如小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我握著他的雙手，失聲痛哭。這雙手我曾如此熟悉，40多年前，我曾牽著這雙手上小學(xué)，<span style="font-size:18px;">走泥丸，跨水</span>溝，晚上握著這雙手互相寬慰入睡。但此時此刻卻如此冰涼，如此疆硬，如此無情，任由呼喚，永無回應(yīng)。</p><p class="ql-block"> 他的房產(chǎn)證和多年以來我們弟妹平時給他的錢財，以及他自已每月發(fā)的工資獎金，除基本的生活開支外，幾乎分文未動，連同密碼一并打包放在書桌抽屜里。為方便我尋找，他多年前就曾告訴我，他去世前會這樣做。</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只要一想到他，我就無時無刻不感到悲傷，無時無刻不感嘆他在人世間受到的痛苦和委屈，無時無刻不感念他小小身軀為全家做出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哥哥是堯賢公以下第二十五代，祖父的長孫，父親的長子。父親常對我說：你哥哥是來磨煉我們的。</p><p class="ql-block"> 顯然，他是父親內(nèi)心深處最大的痛楚，最深的牽掛。哥哥住進城里后，每次我回老家離別時，父親最后總要交侍一句：你去看看你哥哥，陪他聊聊天，他太孤獨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我與哥哥兄弟一場50余年，從局外人看，是我?guī)椭绺绲?0余年，其實是我們兄弟倆互相寬慰鼓勵的50余年，是我如同掃地僧修行的50余年，更是他對我牽掛與回饋的50余年，是他激發(fā)我養(yǎng)成百折不撓、奮發(fā)圖強精神的50余年。</span></p><p class="ql-block"> 我到今天才深切地感悟到：哥哥來到我們這個家庭，又倉促地離去，是來渡我們這個家庭乃至整個家族的，特別是來渡我的。</p><p class="ql-block"> 哥哥的出現(xiàn)，警示我們這個家庭家族所有成員，特別是我，在任何時候都要有仁慈寬厚之心，忠誠堅韌之品。</p><p class="ql-block"> 這也是后來我在條件再困難、任務(wù)再艱巨、精神再打壓的境況下，仍能忍辱負(fù)重、無私無畏、體貼弱小，砥礪前行的精神源泉。</p><p class="ql-block"> 讀小學(xué)二年級時，我就讀的對家小學(xué)成了危房，準(zhǔn)備重建，父親怕我有危險，把我轉(zhuǎn)學(xué)至同鄉(xiāng)的鎮(zhèn)南小學(xué)讀了一個學(xué)期。那里的數(shù)學(xué)老師水平比較低，我不得不自學(xué)，后來我甚至代替數(shù)學(xué)老師授課。</p><p class="ql-block"> 這大大激發(fā)了我的學(xué)習(xí)興趣，我終于在此發(fā)蒙，從此整個小學(xué)乃至初中，數(shù)學(xué)幾乎都是100分，但語文成績總要四舍五入才能及格，且字跡潦草，父親看了，往往吼一句：這哪里是人寫的字啊，簡直是雞刬雪。直到我讀大學(xué)開始練毛筆字，才略有改觀。</p><p class="ql-block"> 父親每年大年三十點評我們兄妹的成績，正月初一要我們講學(xué)習(xí)打算。父親常對我說，別人家工人可抵職上班，你個子小，難不成學(xué)木匠？除當(dāng)兵、打工就是考學(xué)，后來近視了，兵都當(dāng)不成了，只?？紝W(xué)這條獨木橋了。</p><p class="ql-block"> 快小學(xué)畢業(yè)時，有一天父親在數(shù)學(xué)老師家做木工，晚上回來高興地跟母親說，數(shù)學(xué)老師評價我很聰明，將來有點出息。</p><p class="ql-block"> 自此，我明顯感覺父親心情比以前愉悅多了。他總是輕手輕腳地來我的書房門口看我，只要看到我坐在書桌前，不論我在干什么，再忙也不會喊我?guī)退赊r(nóng)活。</p><p class="ql-block"> 我上初中二年級開始寄宿，睡通鋪，父親賣掉兩擔(dān)紅薯米換來一床新被子，結(jié)果被上鋪吸煙的同學(xué)燒了個斗大的窟窿。這在當(dāng)時是一件大事，我沒問同學(xué)賠償，母親補好后繼續(xù)蓋。班主任對父親說我品質(zhì)好，大氣，父親為此很高興，表揚我。</p><p class="ql-block"> 也是在那一年（1986年），我們白家塘院子里的一位表哥考上了大學(xué)。那時考上大學(xué)很不容易，往往都設(shè)宴請客，打花鼓、放電影以示慶賀，表哥家也不例外。</p><p class="ql-block"> 父親如同鄰居家彩票中獎，感同身受，激動不已，認(rèn)為我也可以有樣學(xué)樣，考上大學(xué)。那天早上，父親正正式式喊我到堂屋里說，等會帶我去表哥家，一則感受考上大學(xué)的氣氛，以此激勵；二則拜表哥為師，矢志考大學(xué)。</p><p class="ql-block"> 隨后，父親在表哥的堂屋里見到了表哥的父親，大聲說：“連哥，恭喜啊！恭喜啊!同安村考上的第一個大學(xué)生哩！”伯伯說：“將來你家南伢子也會考上大學(xué)的！”父親靦腆地笑著說：“要是南伢子考上大學(xué)，我要打一七（一周）的花鼓?！弊阋姼赣H望子成龍的心情多么大！</p><p class="ql-block"> 表哥從小給我們講故事，教我們做作業(yè)，帶我們看牛殺草，現(xiàn)在表哥考上大學(xué)，感覺成功就在身邊，給我莫大的鼓舞。我也向表哥表示祝賀，拜他為師。</p><p class="ql-block"> 從此表哥（后為市里正處級干部）在大學(xué)里給我郵寄了許多復(fù)習(xí)資料，給我寫過數(shù)十封信，鼓勵鞭策我努力學(xué)習(xí)。父親那天的神態(tài)，也時時激勵著我學(xué)習(xí)上進。</p><p class="ql-block"> 我讀高中時，經(jīng)常頭痛感冒，父母每次來看我，一般都是下課時間，我?guī)缀醵际前窃谧郎蠐寱r間睡覺。</p><p class="ql-block"> 父母非常擔(dān)心，于是送來那時最好的補品，如維磷補汁、麥乳糖，弄得滿教室都充滿香味和中藥味。又不知從哪里聽說，用胎盤做成團子吃，可以提高免疫力，父母居然做了這樣的團子，幾十里送到春元中學(xué)，我不知情，感覺很奇怪，但在他們的現(xiàn)場監(jiān)督下吃完了。</p><p class="ql-block"> 吃了立馬見效，這回可不只是下課時間可以入睡，連上課時間都可以睜眼睡覺、打呼嚕，其實是太累了啊！</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高考差12分。那天我去春元中學(xué)取了成績單，回<span style="font-size:18px;">來過橋擋頭時，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全家正在同安塅里的抔泥沖搞雙搶。父</span>親看到我耷著個腦袋走到我家的田埂上，就知道沒有好消息。</p><p class="ql-block"> 他平靜地從打禾機上走下來，滿身汗水、泥水，<span style="font-size:18px;">坐到田埂上，抹著泥汗，看我的高考成績單。他懷疑我算錯了總分，左加右加，核算沒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他濕漉漉的雙手，顫抖著從香零山煙盒里抽出一支煙，連續(xù)三次按打火機都沒打出火花來。我把打火機拿過來在身上擦干，打火點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父親急促地吸煙吐霧，吸不到一半，狠狠地甩掉煙蒂，盯著我堅</span>定地說：“馬上復(fù)讀，一定要復(fù)讀，開學(xué)就復(fù)讀，背水一戰(zhàn)，再不考上就回來跟我學(xué)木匠算了?！?lt;/p><p class="ql-block"> 我自然對學(xué)木匠不屑一顧，表示不會接他的腳當(dāng)木匠。父親帶著責(zé)備的語氣反問：“木匠怎么了？政治局常委李瑞懷、國家主席李先念都是木匠出身哩。”他對他的同行出身的人還是蠻關(guān)注的。</p><p class="ql-block"> 我笑著說，明朝的朱由校還是“木匠皇帝”哩，我當(dāng)不了大官，還是去復(fù)讀算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復(fù)讀充滿艱難且希望渺茫，一則從我復(fù)讀開始，湖南高考改革，復(fù)讀生與應(yīng)屆分別劃一條錄取分?jǐn)?shù)線，分兩個板塊競爭（后來復(fù)讀生錄取線要比應(yīng)屆生高12分左右）；二則所有公立學(xué)校禁止辦復(fù)讀班，對復(fù)讀生極不友好。</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到春元中學(xué)復(fù)讀不到半期，復(fù)讀班解散。我騎著自行車，拖著洗漱用品和被子，從春元中學(xué)奔向婁底二中在社會上辦的補習(xí)班。</p><p class="ql-block"> 該補習(xí)班在婁底二中對面婁底二建公司的會議室里舉辦，150多平方的會議室里坐了120多人，已人滿為患，不再招人。</p><p class="ql-block"> 我拿第一次高考的成績單找校長，校長很想留我，但實在沒有地方坐了。他說，只有教室中間的四方柱子后面可擠一個人，但看不到黑板和老師，必須探出頭來聽課。我不想再去其他學(xué)校尋找學(xué)位，欣然接受安排。</p><p class="ql-block"> 因?qū)W校已沒有床位了，附近民房也都被同學(xué)們租完了，我先在城區(qū)的伯伯家里借宿了一周，之后姑姑幫我在婁底市進修學(xué)校的實驗室里暫在安頓下來。實驗室本不可住人，故晚上不許開燈。我每天早出晚歸，沒有桌凳，就用手電筒在被窩里復(fù)習(xí)做作業(yè)。</p><p class="ql-block"> 這不是個長久之計，父親很著急，一個星期后，他幫我在學(xué)校外面租了一間民房，15元一月，離學(xué)校很近且<span style="font-size:18px;">很實惠，</span>我很滿意。</p><p class="ql-block"> 但美中不足的是：這房子的一面墻是擋土的石碪，與其說這是一間房子，不如說是一個傍著石碪搭建的棚子，沒有吊頂，外面刮大風(fēng)，里面刮小風(fēng)。</p><p class="ql-block"> 住久了，我就發(fā)現(xiàn)這石碪有天氣預(yù)報的特異功能：如石碪冒汗，兩天內(nèi)必是大睛天；如石碪縫里流出清水，預(yù)示兩天內(nèi)有小雨，如石碪縫里涌出黃泥水，預(yù)示兩天內(nèi)必有大雨。</p><p class="ql-block"> 好在這房子里有條明水溝，排水無礙，床就背著石碪而架，水在床下水溝里潺潺流過。這可不僅僅是父親要求的背水一戰(zhàn)了，簡直是困水一搏了。</p><p class="ql-block"> 清早起來，我就能推斷出什么時候天晴，什么時侯下雨，有多大的雨。那時我經(jīng)常在熟悉的同學(xué)面前預(yù)報天氣，屢試不爽。</p><p class="ql-block"> 復(fù)讀期間，父親來看我，笑著說，這房子有風(fēng)有水，風(fēng)水很好，你一定能考得上大學(xué)的。他還帶給我吃的和穿的，又到廟里敬神許愿，給足我20元一月的生活費，說其它也幫不上忙了。 </p><p class="ql-block"> 第二次高考的前一天，父親心爭爭地來學(xué)校門口看我，看得出來，他眼里雖然充滿著希望，但心里顯然隱藏著忐忑不安的疙瘩，這種復(fù)雜心理交集的結(jié)果是：他要來陪著我考試。</p><p class="ql-block"> 我說不要，莫亂我軍心，父親只好悻悻地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母親后來告訴我，回家后，父親在老家燒起高香，求祖宗保佑我能吃能睡，會做對的都做對，不會做的都要蒙對。</p><p class="ql-block"> 高考完畢后，父親做了一個夢，說一個白胡子老人告訴他，我考上了，但錯了一個字，對此我一直不解，直到上大學(xué)報名才得解。 </p><p class="ql-block"> 1992年8月底，我在小碧鄉(xiāng)農(nóng)科站接到吉首大學(xué)中文系的本科錄取通知書。但那天晚上，父親幾乎嘆了一夜的氣，我隔著3間房子都能清晰地聽得見。</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大學(xué)學(xué)費高，打亂了父親等我上大學(xué)后就立即建新房的計劃，畢竟哥哥未結(jié)婚，老房子已過時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又接到通知，如我愿意放棄去吉首大學(xué)讀本科（定向生，學(xué)費高），去讀婁底師專的?？疲ㄑa錄），不僅可免除學(xué)費，而且還有生活費提供，要我作出選擇。</p><p class="ql-block"> 父親知道后說：“讀個?？乒ぷ骱笥忠x函授本科，不如一步到位讀個本科算了，講起來也好聽些。不要猶豫，五心不定，會輸?shù)酶筛蓛魞簟！彼芄麛嗟靥嫖易鞒鰶Q策，義無反顧，再多的錢也要去吉首大學(xué)讀本科。 </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父子倆按通知要求，各挑一擔(dān)糧去小碧鄉(xiāng)柏楊坪糧站送糧，再到派出所辦理農(nóng)轉(zhuǎn)非戶口手續(xù)。</p><p class="ql-block"> 父親挑著谷子，走得很快，遠(yuǎn)遠(yuǎn)地把我甩在后面，多次放下他的擔(dān)子，折返回來幫我挑。我們從同安村白家塘出發(fā)，穿過彭蔣二灣，直插對家村，跨過中立橋，踏入黃家沖稻田壟。</p><p class="ql-block"> 此時太陽剛剛升起，陽光照著禾苗，微風(fēng)拂動著它的葉子，稻苗正在抽它的穗子，父子倆坐在扁擔(dān)上歇氣。</p><p class="ql-block"> 父親流著汗，喘著氣說，以你這等身材，當(dāng)農(nóng)民會餓死的，幸好還有個讀書的命，免了干農(nóng)活之苦。今后有出息要幫幫家里和勞苦的人。</p><p class="ql-block"> 然后講了祖輩的奮斗歷程和他學(xué)匠人的辛苦。娓娓道來，推心置腹，其諄諄教誨之言，殷殷期望之情，至今仍歷歷在目。 </p><p class="ql-block"> 隨后幾天，陸陸續(xù)續(xù)有人送來賀禮，父母設(shè)宴慶賀。那天，白家塘壟里好熱鬧，賓客推杯換盞，人來人往，鞭炮聲聲。但因?qū)W費壓力大，我感覺得出來，父親一直保持著謹(jǐn)慎的高興。關(guān)于打花鼓慶賀的事自然就不提了。</p><p class="ql-block"> 午后，桑柘影斜宴會散，親朋戚友毛醉歸。曾祖父、祖父母、叔祖父母、外祖母、多位叔叔及舅舅在堂屋里交談甚歡。</p><p class="ql-block"> 父親坐在竹背靠椅上，仰靠著大門，<span style="font-size:18px;">左手扶著鐵門閂，激</span>動地對大家說：南伢仔還算爭氣，給他長臉了，已跳出農(nóng)門，今后要好好學(xué)習(xí)，好好工作，孝順長輩，光宗耀祖。</p><p class="ql-block"> 父親講著講著就出了眼淚，以至于哽咽不能言，那形態(tài)，如同馬拉松選手剛跑完四分之一程，其激動之促、疲憊之深、壓力之大、期望之切、欣慰之情，呈現(xiàn)無遺，清晰可見。</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流淚，且是為了我，這一幕我至今印象極為深刻。</p><p class="ql-block"> 父親說的那幾句話，既是其半生劬勞之由衷感言，也是希冀我鵬程千里之熱切期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