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i> 筆者盡量不去指摘一百三十三年前《沾化縣志》的編纂者們,但他們確實錯了。</i></h5>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文/孟曉峰</h3> <p class="ql-block"> 2020年左右,一次偶然的機會,在鳳凰城街道黨工委宣傳委員于向陽那里,聽說了丁坊古墓,再次聽到,是五年后的文物普查季,在GPS與無人機加持的科技光影里,這段沉睡的家族記憶被現(xiàn)代考古的探鏟叩響。</p><p class="ql-block"> 為什么對丁坊古墓感興趣?因為明代,古墓所屬的丁氏家族出了一個丁汝夔,丁汝夔官至兵部尚書,正二品,利津歷史上已知品銜最高的是趙長齡,其做為山西巡撫為從二品,加兵部侍郎銜才為正二品,不過,這個“兵部侍郎”只是一個加銜、虛銜,并不涉及具體事務(wù),當(dāng)然,趙長齡還兼山西提督,這個官銜為從一品,否則,丁汝夔就是利津(包括始祖為利津)歷史上品銜最高的官員了。</p><p class="ql-block"> 丁坊古墓位于鳳凰城街道丁坊村,具體位置在村莊東南約500米處。丁坊古墓是個墓群,有墓3座,各有墓碑,三墓均坐北朝南,正中為丁子誠墓,西側(cè)為丁子誠長子丁伯能墓,東側(cè)為次子丁伯源墓。</p><p class="ql-block"> 縣文物辦崔志敏主任帶隊過去的時候,三座古墓,<span style="font-size:18px;">仿佛時光刻意為利津保存下的三枚歷史琥珀,</span>靜靜臥在丁坊村東南的葦叢里。</p> 1 <p class="ql-block"> 對于始祖,墓碑碑文與《丁氏族譜》的記載有所不同,碑文上明確尊丁子誠為始祖,丁子誠的父親丁帖為太祖,而《丁氏族譜》上則尊丁帖為始祖、丁子誠為一世祖。</p><p class="ql-block"> 有時候,一些碑文、族譜上,會有“始祖”與“一世祖”并存的情況出現(xiàn),這種情況下,“始祖”可能是血緣世系的第一代,也可能是象征性的、被尊為源頭的祖先,相對于“始祖”,“一世祖”則更加明確和具體,除了家族世系要明確可考外,還往往是最初遷徙到某地的那一位。</p><p class="ql-block"> 丁氏家族碑文與族譜上的稱謂上的不同,筆者認為,不是對錯,而是分歧,兩者之間,筆者更傾向于族譜,因為族譜上的稱謂,對血脈起點與遷徙坐標的表達更為明確,而且同時兼顧到了中國古代宗法制度下“血脈世系”與“遷徙世系”兩個維度。</p><p class="ql-block"> 碑文上,稱丁子誠為始祖當(dāng)然也沒什么問題,但稱丁帖為“太祖”就顯得不那么嚴謹,因為“太祖”這個稱謂通常為王朝廟號,既然稱丁子誠為始祖,完全可以稱丁帖為“世祖”,為什么要去用一個很可能逾制的稱謂呢?</p> 2 <p class="ql-block"> 三塊墓碑,丁子誠的墓碑,原來的碑身早已斷裂,后人用混凝土框嵌的辦法進行了拼接,拼接后的墓碑,上有混凝土制簡易碑帽,下有簡易底座,碑芯高154cm,寬48cm,碑前有石香爐,高60cm,寬70cm、石供桌,長、寬均為77cm。</p><p class="ql-block"> 墓碑正面楷書碑文:</p><p class="ql-block"> 中一行;明贈通奉大夫山西右布政使始祖丁公之墓。</p> <p class="ql-block"> 先說這個官職,既然是“贈”,因何而“贈”?因為丁汝夔。</p><p class="ql-block"> 丁子誠有兩個兒子,即另外兩座墓的主人:長子伯能、次子伯源,伯源之子名福,福有五子:文、忠、信、仁、義,其中,次子忠的長子便是官至兵部尚書的丁汝夔。</p><p class="ql-block"> 這就有問題了。</p><p class="ql-block"> 問題一:丁子誠是丁汝夔的高祖,在明代,根據(jù)《明會典》及吏部封贈條例,封贈代數(shù)與官員品級是有嚴格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的,最多的是一品官員,可以封贈三代,即: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二品至三品官員只能封贈二代。丁汝夔是正二品,按明制,封贈的上限是祖父母,即便他有重大功勛,皇帝特旨加贈,也只能到曾祖父母,到不了高祖丁子誠這里。</p><p class="ql-block"> 為此,筆者查閱了光緒十七年版《沾化縣志》,根據(jù)卷六封贈記載,受到封贈的只有丁汝夔的父親丁忠,封布政使,祖父丁福,贈布政使,曾祖父丁伯源,贈布政使,結(jié)合《沾化縣志》的記載,我們基本可以判定,丁汝夔的高祖丁子誠并未受贈。</p><p class="ql-block"> 這一錯誤,是丁氏后人記載之誤,還是基于家族榮耀的情感訴求有意為之?今已無從考證。</p><p class="ql-block"> 問題二:在明代,封贈制度的原則是“對品封贈”,贈官品級與子孫官職的品級是對應(yīng)的,如果子孫有重大功勛,皇帝可能通過特旨提升贈官品級,但不會出現(xiàn)降級封贈的情況。丁汝夔官至正二品,即使高祖丁子誠受贈,對應(yīng)的也應(yīng)該是正二品的資政大夫,怎么會是從二品的通奉大夫與右布政使呢?</p><p class="ql-block"> 解決問題二是關(guān)鍵是封贈的時間。據(jù)筆者考證,丁汝夔的祖父丁福、曾祖父丁伯源受贈發(fā)生在明嘉靖十七年(1538年)丁汝夔升任山西右布政使時,右布政使為從二品,贈官品級對應(yīng)也就是從二品了。丁汝夔父親丁忠的封贈分為兩次,第一次發(fā)生在丁忠生前,明嘉靖七年(1528年)丁汝夔升任山西按察司副使時,敕封文林郎,正四品,第二次發(fā)生在明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丁汝夔升任兵部尚書時,此時丁忠已經(jīng)去世,追贈資政大夫,正二品。拋開是否受贈不談,碑文上記載丁子誠贈從二品的通奉大夫、山西右布政使,按的應(yīng)該是丁汝夔升任山西右布政使這個時間節(jié)點。</p><p class="ql-block"> 筆者查閱《丁氏族譜》,上載“福公以孫汝夔初官,誥贈通奉大夫,山西右布政使司布政使”“伯源公以曾孫汝夔初官,誥贈通奉大夫,山西右布政使司布政使”,佐證了筆者的考證,但同時,筆者也發(fā)現(xiàn)了新的問題:</p><p class="ql-block"> 不光碑文,縣志與族譜的記載也出現(xiàn)了錯誤——看問題三。</p><p class="ql-block"> 問題三:封贈的本質(zhì)是“推恩”,不是“授職”,丁汝夔的先人受到封贈,須遵守明代的封贈制度,只授虛銜(散階),不授實職。碑文記載丁子誠贈“山西右布政使”,縣志記載丁忠、丁福、丁伯源贈“布政使”,族譜記載丁福、丁伯源贈“山西右布政使司布政使”,布政使是一省行政長官,是實職,所以,碑文、縣志、族譜的記載均與明代封贈制度沖突,何況,碑文與族譜記載的還不是一個泛泛的布政使,不光明確了官職,還明確到了任職地點——山西,縣志雖然沒有明確到山西,但卻錯記了丁忠,據(jù)筆者考證,丁汝夔升任右布政使時,他的父親丁忠并未受到封贈。</p><p class="ql-block"> 碑文、族譜的記載,至少還保留了“通奉大夫”的虛銜,縣志只記載實職,確實是常識性的錯誤。</p><p class="ql-block"> 拋開對丁忠的記載是否正確不談,有沒有這種可能:這就是縣志記載封贈的格式?筆者認為不是,來看一下同時期《利津縣志》是如何記載相關(guān)內(nèi)容的。</p><p class="ql-block"> 趙著,趙長齡的祖父,光緒《利津縣志》對其于道光十五年受封的記載為“以孫長齡任翰林院檢討加一級貤封文林郎”,同一欄,對趙長齡父親趙志敏、外祖父郭瀚的記載分別為“以子長齡封文林郎”“以外孫趙長齡貤贈文林郎”,因為同一欄前面已經(jīng)有了,后面就省卻了趙長齡的職務(wù)。筆者又查閱了多部地方志,印證之下,光緒《利津縣志》記載封贈的格式是正確并且規(guī)范的。</p><p class="ql-block"> 筆者盡量不去指摘一百三十三年前《沾化縣志》的編纂者們,但他們確實錯了。</p> 3 <p class="ql-block"> 墓碑正面碑文:</p><p class="ql-block"> 右兩行:公諱子誠字守真,配王氏誥贈夫人。</p><p class="ql-block"> 左一行:大清同治五年十月初一日古旦丁氏立。</p> <p class="ql-block"> 丁子誠字守真,“字”是人們成年后獲得的稱謂,<span style="font-size:18px;">古時,</span>能有“字”的多是有一定社會地位或文化背景的人,普通平民有“字”的很少?!白帧币话阌筛赣H或長輩賜予,“字”與“名”的意義通常相關(guān)聯(lián),比如我們熟悉的杜甫,字子美,“甫”是古代對男子的美稱,他的字中的“美”便與“甫”形成呼應(yīng),李白,呼應(yīng)的更叫一個直白——名“白”字“太白”,還有諸葛亮,名“亮”字“孔明”,諸如此類。丁子誠字“守真”,“守真”與“誠”呼應(yīng),不難看出,這個家族的家風(fēng)和宗族長輩對丁子誠在為人上的期許。</p><p class="ql-block"> 再來說“誥贈夫人”?!罢a”“贈”的使用有嚴格規(guī)定,一至五品的官員授以“誥命”,六至九品的則授以“敕命”,這個用錯了是要殺頭的。再就是“封”“贈”,官員的親屬,生前受榮稱“封”,身后受榮稱“贈”,這兩個字如果用錯了,特別是“封”用成“贈”,皇帝不殺你的頭,你咒人家官員的親屬,人家官員也會殺你的頭。</p><p class="ql-block"> 這里的“夫人”不是泛指意義上的妻子,其使用也是有嚴格規(guī)定的,一品、二品官員的妻子受榮才稱“夫人”,三品的稱“淑人”、四品“德人”、五品“宜人”、六品“安人”,最后是七品及以下,稱“孺人”。</p><p class="ql-block"> 左一行記載了立碑的時間,仔細辨認,確實是“古旦”,但在墓碑碑文中,“古旦”并非常見詞語。古時,為了避免直接刻寫具體日期,人們會以雅稱代稱,比如“谷旦”,語出《詩經(jīng)·陳風(fēng)》,意為“良辰吉日”,“吉旦”與“谷旦”同義,我想,應(yīng)該是刻碑的工匠在刻碑的時候少刻了“吉”字中間的一橫。</p> 4 <p class="ql-block"> 墓碑的背面,碑文記載了清同治五年重建祖墓事宜,全文如下:</p> <h5> 吾族丁氏,明洪武朝,始祖諱子誠由直隸薊州卜居邑東之大莊里鄭家店,太祖諱帖,墓猶在薊。繼而以地墊湫隘,復(fù)遷于莊之東北九十里以居,今所稱丁家坊是也,而墓在焉。二世祖伯能、伯源分為二支,附葬于此。</h5><h5> 伯能一支,世居鄉(xiāng),務(wù)農(nóng)業(yè),其入邑志孝友傳,祀忠義祠、食餼明經(jīng)者亦各有人。</h5><h5> 三世康懿祖,伯源子也,由鄉(xiāng)徙城,生四子忠、信、仁、義。嗣德饒陽令,初登仕版,相繼為大司、為大司空,簪纓代媢,遂稱沾邑望族。雖曰后嗣克自振拔,然皆祖功宗德,有以垂裕靡窮也。迄今五百年,所滄桑幾歷,墓碑剝蝕殆盡,生斯際者,能不望松楸而悵惘,感霜露而興悲乎!茲議鳩工修葺,另建碑石并為文以記之。使后之祭掃墓前者,知吾族之水源木本,其來如此云。</h5><h5> 董是事者,丁家坊之明堂、東橋、宗欽、裕欽、咸欽、文德,城中之若亷、長綬、也正,例得備書。</h5><h5> 萊州府教授十一世孫載撰文。邑庠生十二世孫炳第書。</h5> <p class="ql-block"> 碑文沒有標點,但2020年,鳳凰城街道黨工委宣傳委員于向陽曾經(jīng)請文史專家對碑文進行過識別、整理,在前人整理的基礎(chǔ)上,筆者調(diào)整了幾處地方,并重新進行了分段。</p><p class="ql-block"> 比如“其入邑志孝友傳祀忠義祠食餼明經(jīng)者亦各有人”,原來斷為“其入邑志孝友傳祀忠義祠、食餼明經(jīng)者亦各有人”,筆者斷為“其入邑志孝友傳、祀忠義祠、食餼明經(jīng)者亦各有人”。</p><p class="ql-block"> 邑志就是地方志,孝友傳就是孝友人物傳記。何為孝友?《舊唐書》說:善父母為孝,善兄弟為友,能作為孝友入志進傳是一件非常榮耀的事。</p><p class="ql-block"> 比起入志進傳,祀忠義祠同樣榮耀。作為封建王朝表彰模范人物的方式之一,從祀有著非常嚴格的程序,拿縣一級從祀為例,先得縣里有名的紳士具結(jié),再由儒學(xué)訓(xùn)導(dǎo)做“看語”、知縣做“看語”,然后儒學(xué)覆結(jié)、本縣覆結(jié)、知府審查并作“看語”,最后還要由學(xué)道副使批示,前后7道程序。</p><p class="ql-block"> 食餼明經(jīng)雖然連起來說,其實是兩回事。明清時期,生員成為廩生后,國家每年給予一定糧食或銀兩稱“食餼”。廩生資格的取得極為不易,一個讀書人,要先通過童試取得“生員”身份,再在歲試與科試中取得一等前列成績,才能獲得一個“補廩”資格,因為廩生名額由官府嚴格限定,廩生名額出現(xiàn)空缺,獲得“補廩”資格的增生才有可能通過考核補為廩生。廩生再往上是貢生,是地方通過選拔向國家推薦的最優(yōu)秀的廩生(所以才稱“貢”)。明經(jīng)最初是漢代選拔官員的科目,因為被推舉者須明習(xí)經(jīng)學(xué),所以才稱“明經(jīng)”,到了明清,“明經(jīng)”已經(jīng)成為對貢生的尊稱。</p><p class="ql-block"> 由上可見,丁子誠長子丁伯能一支,雖然不像次子丁伯源一支出了個兵部尚書,先賢亦是不少。</p><p class="ql-block"> 碑文本身并不晦澀,筆者會將全文翻譯放在最后,在這里,僅對碑文中一處有爭議、一處表述不清并且出現(xiàn)錯誤的地方進行注釋。</p> <p class="ql-block"> 5</p> 再看丁伯能墓,其碑文為:<br> 中一行:明處士丁公之墓。<br> 右兩行:公諱伯能字裕九行一,配(缺)。<br> 左一行:同治五年陽月之吉立。 <p class="ql-block"> 處士,《荀子》載:“古之所謂處士者,德盛者也”,處士并非官職,而是對有德才卻不慕名利、拒絕出仕的讀書人的尊稱。</p><p class="ql-block"> 古代,不光是墓碑,族譜也是,人們會給予先人超越實際身份的榮譽、稱號,將先人塑造為符合士大夫價值觀的典范,這種現(xiàn)象在缺乏科舉功名的家族中尤為常見。這些道德符號、文化標簽中,最常用的便是“處士”,后人通過“處士”來模糊先人的實際身份,表達對非功利性德行的崇尚,即使先人未涉足仕途,仍然可以通過這個稱號獲得社會尊重。</p><p class="ql-block"> 也許,丁伯能到底是不是讀書人,以及其在丁家坊是否享有較高聲望,為其立碑的后人也不太清楚,但根據(jù)沾化丁氏后人對丁子誠的考證,丁子誠書畫臻熟,尤擅畫竹,二兒子丁伯源得到家傳,成為一個有竹君之風(fēng)的讀書人是完全可能的。</p> <p class="ql-block"> 碑文中,“康懿祖”即丁伯源的兒子丁福,丁福有幾個兒子,碑文與族譜的記載不同,碑文記載有忠、信、仁、義四子,族譜則記載有文、忠、信、仁、義五子。</p><p class="ql-block"> 丁福到底有幾個兒子?五個,族譜的記載是正確的,這點其實不難考證。為什么會出現(xiàn)不同?筆者推測,丁子誠的兩個兒子,長子丁伯能一支世居丁家坊,次子丁伯源一支,自丁伯源子丁福起遷居沾化縣城,由于古時交通通訊不便,兩支自此聯(lián)系便少了許多,而丁福的長子丁文遷居滄州后便與家鄉(xiāng)失去了聯(lián)系,自此,族譜上便再無丁文一脈的記載,丁文是第四世,撰寫碑文的是十二世丁炳第,兩地八世之隔導(dǎo)致后人失考,漏掉了丁文,所以,才出現(xiàn)了丁福有幾個兒子,碑文與族譜記載不同的情況。</p> <p class="ql-block"> 表述不清且出現(xiàn)錯誤的地方是“嗣德饒陽令,初登仕版,相繼為大司、為大司空”。</p><p class="ql-block"> 首先,這里的表述,很容易讓人們誤以為擔(dān)任饒陽令的與大司、大司空是同一個人。其實,擔(dān)任饒陽令的是丁福的次子丁忠,丁福是讀書人,曾在管家莊(今沾化區(qū)古城鎮(zhèn)管家莊村)延師課子,古云“學(xué)而優(yōu)則仕”,父輩開始讀書,兒子學(xué)優(yōu)登仕,所以碑文里說“嗣德”(繼承美德),丁忠于正德癸酉科(1513年)考中舉人,曾任饒陽知縣?,因為這是丁伯源一支第一名官員,所以說“初登仕版”。“大司、大司空”指的是丁忠的兒子丁汝夔,因為丁忠在歷史上的知名度遠不及丁汝夔,僅憑碑文,確實容易讓人們以為是丁汝夔先擔(dān)任饒陽令,后來,又升任了“大司、大司空”。</p><p class="ql-block"> 其次,“大司、大司空”,前面,“大司”后漏了一個字,而后面,“大司空”的表述則與史實不符。</p><p class="ql-block"> 明代,六部尚書有一套兼具古典韻味與官場禮儀的稱謂體系,這些稱謂與《周禮》的六官制度密切相關(guān),例如,對應(yīng)《周禮》地官司徒,戶部尚書稱大司徒,對應(yīng)夏官司馬,兵部尚書稱大司馬,對應(yīng)秋官司寇,刑部尚書稱大司寇,對應(yīng)冬官司空,工部尚書稱大司空。丁汝夔是兵部尚書,按這套稱謂體系,應(yīng)該稱“大司馬”才對,怎么成了“大司空”?筆者詳細考證了丁汝夔的履歷,在地方,他先后擔(dān)任過甘肅、保定、應(yīng)天、河南巡撫,在吏部,他先后擔(dān)任過考功司主事、文選司員外郎、吏部左/右侍郎,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升任兵部尚書兼督團營,成為全國軍事行政最高長官。如果筆者的考證沒錯,丁汝夔并沒有擔(dān)任過工部尚書,也就是大司空,此外,能以“大司X”相稱的,丁汝夔只擔(dān)任過大司馬一個,再無其他。</p><p class="ql-block"> 所以,碑文中,前面那個“大司”不單單是漏字之錯,它根本就不應(yīng)該有,后面那個“大司空”應(yīng)該是“大司馬”。</p> 6 <p class="ql-block"> 丁伯源墓,其碑文為:</p><p class="ql-block"> 中一行:明贈資政大夫兵部上書丁公之墓。</p><p class="ql-block"> 右兩行:公諱伯源字逢其行二,配劉氏誥贈夫人。</p><p class="ql-block"> 左一行:同治五年良月吉旦立。</p> <p class="ql-block"> 通過前邊的內(nèi)容,我們已經(jīng)知道,中一行對丁伯源受贈的記載是錯誤的。丁伯源受贈發(fā)生在明嘉靖十七年(1538年)丁汝夔升任山西右布政使時,右布政使官階為從二品,對應(yīng)的應(yīng)該是從二品的通奉大夫,而且,按照“只授虛銜(散階),不授實職”的原則,對應(yīng)的也只有通奉大夫,所以,按照碑文的格式,中間一行應(yīng)為:明贈通奉大夫丁公之墓。</p><p class="ql-block"> 再看這三座墓碑,比較其它后人為受到封贈的先人所立的墓碑,這三座墓碑在格式上有許多不一樣的地方。比如,右段抬頭,除了先人名諱,多數(shù)墓碑還會寫明生卒時間,末段落款,除了立碑時間,一般還會寫明立碑人、撰文人姓名,這些三座墓碑上都沒有。</p><p class="ql-block"> 不過,不寫立碑人、撰文人姓名可以解釋,因為相關(guān)內(nèi)容已寫入碑文,不寫先人的生卒時間也可以理解,想必是因為年代久遠,這些內(nèi)容已不可考。但是,中段正文,應(yīng)當(dāng)書寫逝者全名,三座墓碑卻只寫了姓氏,雖然抬頭已經(jīng)寫了先人名諱,但正文這里,這幾個字確實不應(yīng)該省。</p><p class="ql-block"> 丁子誠墓碑上記載,立碑時間為清同治五年十月初一日吉旦,丁伯能、丁伯源墓碑上的“良月”“陽月”都是陰歷十月的意思,由此,三座墓碑應(yīng)當(dāng)是同時立的,所以,在丁伯能、丁伯源兄弟的名諱后還寫上了排行,這也是與常見墓碑不一樣的地方。</p> 7 最后,把碑文全文譯為現(xiàn)代文放在這里: <h5> 我們丁氏一族,始祖丁子誠于明洪武年間,由直隸薊州遷徙到位于沾化縣城城東的大莊里鄭家店,太祖丁帖的陵墓仍在薊州。后來,因為遷徙的地方地勢低洼,適宜居住的處所狹小逼仄,又轉(zhuǎn)遷到鄭家店東北九十里的地方,即后來的丁家坊,始祖丁子誠就葬在這里,二世祖丁伯能、丁伯源分為兩支,和始祖葬在一處。<br> 丁伯能這一支世代居住在丁家坊,族人以務(wù)農(nóng)為主,也有榮列地方志孝友傳,被供奉在忠義祠,考取廩生、貢生的后世才俊。<br> 三世祖丁福,謚號康懿,是二世祖丁伯源的獨子,從丁家坊遷居到了沾化縣城,丁福有四個兒子,分別為:丁忠、丁信、丁仁、丁義,丁忠繼承先祖美德,當(dāng)了饒陽知縣,成為二世祖丁伯源一支出仕的第一人,接著,又出了兵部尚書丁汝夔,從此,丁氏一脈達官貴人輩出,成為沾化的名門望族,雖說這是后人自己奮發(fā)圖強才有所作為,但又何嘗不是祖先積累功德留下的無窮福澤呢。五百年來,丁氏家族歷盡滄桑,而今,墓碑風(fēng)化剝落,我們這些生活在這里的后人,望著縈墓松楸、秋霜晨露,怎么能不心生悲愴呢?所以,族人們才商議募集工匠,修葺祖墓、新立碑石并撰勒碑文來記載這件事,讓以后來祭掃的后人們能通過祖墓,知道并記住宗族的本源。<br> 參加和操辦這一義舉的,有丁家坊的丁明堂、丁東橋、丁宗欽、丁裕欽、丁咸欽、丁文德,還有沾化縣城的丁若亷、丁長綬、丁也正,按照慣例一并記載在這里。<br> 碑文內(nèi)容由萊州府教授十一世孫丁載撰寫,碑文由邑庠生十二世孫丁炳第書寫。</h5> <p class="ql-block"> 后記:</p><p class="ql-block"> 碑陰文字如同一部微縮的家族史,在數(shù)百年的時空褶皺中,我們看見洪武移民的遷徙軌跡在“薊州-利津-沾化”的地名鏈中若隱若現(xiàn),透過碑陰文字,我們能夠看到暗含儒家倫理的修身理想,看到科舉制度下庶族寒門的文化焦慮,當(dāng)我們把這些文字置于明清文化的宏觀視野,便能讀懂,丁坊村東南的葦叢里,被混凝土框嵌的不僅僅是斷裂的石碑,更是一個家族試圖凝固永恒的文化努力。</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