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月 <p class="ql-block">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風，自地下轟隆而來，怒吼著一躍而上，卷起數(shù)丈高的黃土、樹枝、垃圾、臉盆，發(fā)出叮鈴哐啷的響聲。像山谷里沖出的咆哮著的野牛，沖進老百姓種的大棚基地，瘋狂地撕扯起來。幾分鐘后，大棚上的塑料七零八落，凌亂地飛著，掛著，呼呼地呻吟著，像被暴力撕扯了衣服侵犯后的女人，聲音沙啞而無力。這個狂徒，犯下如此罪行以后竟卷起一陣塵土揚長而去。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只留下農(nóng)民眼淚汪汪地望著那已被摧殘殆盡的大棚和瓜地的薄膜而無聲地哭泣。他們，活著真難！</p><p class="ql-block"> 像這樣突然莫名其妙地刮風，已經(jīng)司空見慣了。當我們從各大社交軟件上看見別處的春天花紅柳綠，草長鶯飛的時候，我們大西北的黃土高坡上，正迎來一年中的大風季節(jié)，幾乎整個春天，都伴隨著大風沙塵，黃土從空中落下，地面上是土，新長出的樹葉是土，開出的花朵上是土，房頂上是土，就連飯碗里也是土。從小到大，這樣的大風天氣已經(jīng)刻在了我童年的回憶里。那時候母親下地干活兒，就把我和哥哥鎖在家里，當狂風大作時，天空黃沉沉地壓下來，空氣也暗下來，沉郁下來，突然像龍卷風似的一掃而過，院子里的家當打仗似的發(fā)出凄厲地喊叫，我和哥哥嚇得蹲在炕角哇哇大哭。這樣的情景似乎經(jīng)常發(fā)生，我在記憶深處也極其厭惡這樣的大風天氣?，F(xiàn)在也是如此，懼怕春天的到來，沒完沒了地揚沙，一有沙塵，我渾身就開始過敏，奇癢難耐，真是活受罪。</p><p class="ql-block"> 一直想著，有一天我能走出這里，去一個春天沒有風沙的地方，去一個真正有春天的地方?？墒呛髞恚耶斄艘幻l(xiāng)村教師，就在我的家鄉(xiāng)。從此，<span style="font-size:18px;">每一次風沙的到來就像層層的紗布，似乎要將我的未來裹住，或</span>許我一輩子都走不出去了，可再回頭看看，在風沙中爬在地里種瓜的農(nóng)民們，他們還得祖祖輩輩生活在這里，這樣的活著，活著就要與自然抗爭，與每一個春天抗爭。</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了《活著》中的富貴，富貴一生歷經(jīng)滄?？部?，年輕的時候輸光家產(chǎn)，被抓去當壯丁后來被解放軍俘虜，回到家鄉(xiāng)母親早已去世，他的不幸似乎也從這一刻開始上演，善良勤勞的妻子得了軟骨病不能下地干活，兒子給縣長夫人獻血被抽干了所有的血悲慘地死去，女兒因為產(chǎn)后大出血也離開了人世，妻子在女兒走后兩個月也離開了他。女婿出了意外也相繼去世，只留下了外孫苦根和他相依為命。可是因為家里太窮沒有糧食吃，富貴心疼外孫，就給外孫煮了豆子吃，結(jié)果外孫吃多了豆子活活撐死了。啊！看到這里我不禁淚流滿面，哪有這么苦的人生??！富貴一個人和一頭老牛孤獨地在地頭回憶，那歷盡苦楚的脊背，在歲月中苦苦煎熬，可他依然活著?！痘钪罚且徊恐v述人們從苦難中煎熬著活下去的作品，也是人世間最黑暗處的一束光，給苦難中的人們活著的勇氣，像富貴一樣的，依然活著。</p><p class="ql-block"> 其實，大多數(shù)文學作品所要表達的內(nèi)涵都是一樣的，反應人世間的困苦災難，卻在災難中重生的經(jīng)過?！渡榔凇分械牡刂魑鏖T鬧在土地改革中被冤殺，由于怨氣太重，被閻王安排了六世輪回，六世輪回分別做了馿、牛、豬、狗、猴和大頭兒藍千歲，親眼看著自己的家族和村子的變化，親眼見證了時代的變遷和自己兒子西門金龍的死亡。直到轉(zhuǎn)世為大頭兒藍千歲，他心中的怨氣終于散盡了。從做馿時的滿腹怨氣，到后來的平靜，一世一輪回，見證了興衰與榮辱，見證了時代變化與歲月崢嶸，才明白生死疲勞既是貪欲所起。人這一生，之所以活著，是因為像富貴一樣，即便經(jīng)歷痛苦孤獨依然活著的勇氣，可又因為所求太多，欲望太多，追求名利，最終疲于奔命，因而喪命。這樣活著，也很難。</p><p class="ql-block"> 最后讀了楊絳的《我們仨》才知道人世間最好的夫妻就是錢鐘書和楊絳，最好的家庭就是楊絳一家。楊絳在接連失去女兒和丈夫以后，幸福的家庭中只剩下她一個人，但是她沒有被殘酷的命運打倒，她堅持完成了《我們仨》，記錄了他們一家人的點滴，幸福也好，不幸也罷，都是她溫暖的回憶，此時她已92歲高齡。他們一家人就像春天里暖陽，帶給人溫暖，教會人們?nèi)绾稳邸?lt;/p><p class="ql-block"> 到后來，我在這里活著，我在春日里盡是狂風的山溝溝里活著，我的父老鄉(xiāng)親們也在這里活著，在黃土地上摸爬滾打地活著，疲勞，卻學會了相愛。我也是，我也活著，疲勞，卻愛著一切。</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