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那所偏遠得幾乎沒有人知的大學校，當時很流行這樣一句話：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著。那時的我們除了學習，就是吃飯和睡覺，我知道從這里走出去后，怎樣吃飯和哪里睡覺，便是你的頭等大事。</p> <p class="ql-block">忘不了剛脫下“長衫＂的那些日子，我盤腿坐在汽車站門口，凌亂的頭發(fā)遮住了半張臉。擺茶攤的老頭看著有點不怎么講究，手很干凈但臉卻有些臟。我接過他遞來的油餅，端起紅釅釅的罐罐茶，享用第一口流落江湖的午餐。</p> <p class="ql-block">我不敢抬起頭，怕來往的人們看到我的臉，曾經高傲的紈绔的少年，如今口袋里的積蓄，只夠吃一個油餅喝一杯不加糖的茶。好怕陌生人看出我的無能，更怕碰到熟人嘲諷我的落魄。那不是有人相送的離別，是無聲無息的逃亡，是世俗與流言重壓下的迫不得已。</p> <p class="ql-block">我曾睡在某個城市某個公園的長凳上，偶爾有人會搶走我的“床”，我只好背靠樹桿進入夢鄉(xiāng)，夢里依舊是心比天高的年少輕狂。也曾經蹭進某廠的鍋爐房取暖，燒鍋爐的老人的臉和煤渣一樣的黑，可他很善良也很會給人寬慰，讓我在最冷的日子感受到溫暖，卻因睡得太沉煤氣太重差點丟了性命。</p> <p class="ql-block">拿到人生第一份辛勞費的那個傍晚，一塊剛澆過水的麥田，讓我第一次感受到迷路的恐慌與無助。其實我走得越快，卻離我要到達的地方越遠，多少次我試圖找到來時的路，多少次發(fā)現(xiàn)全是徒勞。最后我還是幸運的碰到了一條公路，徘徊到天亮后，終于等來了駛向s城的大巴車。</p> <p class="ql-block">沒有背景加上不善察顏觀色，終究讓我想吃“閑＂飯的泡沫徹底破裂。其實做牛馬未嘗不是好事，但拉車的牛卻看不起拉磨驢，為一頓草料也會時不時面紅耳赤。我總想表現(xiàn)出我是一匹馬，但結果超出了我所有的想象一一時而拉車時而還得拉磨。餅還是那么大床依舊那么窄，“跳槽”是當時我心中最具能量的詞，可是我跳來跳去，跳不出路上的車轍磨盤上的麻繩。</p> <p class="ql-block">那一間宿舍坐北朝南，我躺在上鋪肆無忌憚的釋放著多日積攢的疲倦，均勻的鼾聲在空曠的廠房中飄蕩，像是敲給小偷“平安無事＂的梆子聲。貪婪的賊悠閑的洗劫了我的所有，包括放在口袋夾層里的救命的地址，睡醒之后的我第一次想到家。也第一次在陌生人的注視中淚如雨下，從此我提前進入“睡不著＂的后三十年，即使做夢也睜著半只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