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車沿著水泥路往山上爬，快到何家寨時，已是暮色四合，北麓的露營地電燈織成的一條條金色的絲帶，亮得耀眼，一截截地把那座山包纏繞著。闌珊的燈火，好像天上的星星散落在山間。遠處，天空碧碧的，青青的，宛如新織出的藍色布幔。那藍，是一種微妙而神秘的藍，仿佛帶有一絲未完成的憂郁和期待。一輪玉盤，就鑲在這塊柔柔綿綿的布幔邊上。</p> <p class="ql-block">“真美??！”好激動的W女士發(fā)出驚嘆！她的先生于是放慢車速，我正好坐窗邊，就按下車窗玻璃，用手機連著拍了幾張照。這兒居然是個拍照的好地兒，只隨手一拍，發(fā)到小群里，大家都說拍得好美。</p><p class="ql-block">C女士夫婦把我們迎進張明遠老板的茶廠。這是建在半山腰的一幢三層樓房，樓房前面是個寬敞開闊的院子，卻沒有圍墻，站在院子里看，公路蜿蜒而來，像是長龍入山，好一處風水寶地！</p><p class="ql-block">C女士夫婦跟張老板是多年的朋友，每年采茶季節(jié)，她總要從市區(qū)來到山上住一段時間，過一過神仙日子。我們這是受她之邀，也來茶山住一住。</p><p class="ql-block">滿院都是新茶沁人心脾的香氣，東家熱情地為我們泡上新茶。手握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就難放下。我夜晚不敢喝綠茶，怕失眠，特別是才炒的綠茶，更不敢喝。此刻也不想會不會失眠了，竟喝了一個痛快。</p><p class="ql-block">十幾間客房，住滿了從鄭州等地來的客人。他們已經(jīng)來好幾天了，借著買新茶的機會，來山上小住。我們的房間是C女士提前約定好的，我住在三樓，與前一天到來的市電視臺王記者住在一塊。安排妥當后，張老板為我們張羅了一桌豐盛的晚餐。吃了飯，我們來到樓前的茶桌上喝一會茶，便一道去炒茶車間看機械炒茶。</p><p class="ql-block">我從前沒有見過炒茶，這炒茶都是夜晚，我曾因工作原因，在這一帶的茶山上住過幾晚，卻因不是采茶季節(jié)，沒得機會看炒茶，一直頗為遺憾的，這次正好可以了此心愿。</p> <p class="ql-block">炒茶車間建在公路下側(cè)的一個山背處，從公路邊的小廣場一側(cè)，沿著樓梯下去，就進了炒茶車間。車間內(nèi)燈火通明，機器發(fā)出低沉的聲音，幾個炒茶師傅正在加工茶葉。鮮葉從傳送帶進入滾筒的進料口，再出來時，原本舒展的葉片開始卷曲，顏色也從鮮綠變得更加深沉，同時散發(fā)出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揉捻機嗡嗡作響，揉桶內(nèi)的葉片在揉盤的擠壓和旋轉(zhuǎn)下不斷地翻滾、揉捻，可以看到茶葉逐漸形成緊結(jié)的條索狀，原本松散的葉片變得緊湊起來。揉捻后的茶葉均勻地鋪在烘干機的輸送帶上，隨著輸送帶的移動，茶葉緩緩進入高溫干燥區(qū)域。熱風從烘干機的底部和側(cè)面吹出，茶葉中的水分快速蒸發(fā)，茶葉的顏色也從深綠變成更加干燥的黃綠。整個車間都是茶葉散發(fā)出來的濃郁香氣。我捧著新茶，放在鼻前嗅，好聞極了。</p><p class="ql-block">從車間出來，身上仿佛沾滿了香氣。雖說是四月中旬了，山上的夜仍舊比較冷。大家來到小廣場上，女士們打開手機音樂，跳起了曼妙的花樣舞，我們幾位男士就在一旁邊聊天邊欣賞山里的夜景。皎月散發(fā)著柔和的光輝，像是從天際傾灑下一層銀白的紗幔。月色下，新長出的樹葉，是淡淡的幽綠，可以看見清晰的脈絡。路邊有好多小野花，也都舒展花姿，為在山風中婆娑的綠枝伴舞。往遠處看，山巒連綿起伏，輪廓那么柔和，又那么朦朧。山中的春夜，如此寧靜祥和，讓人不愿離去。</p><p class="ql-block">“這月好圓??！”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我打開手機查一下日歷，原來農(nóng)歷是三月十五。</p><p class="ql-block">回到房間，與王記者聊了一會兒，他睡了，我卻一點睡意都沒有。這新茶果然厲害，今晚恐怕又得好一折騰了。但王老師告訴過我，他睡眠淺，怕驚動，他明早還要去山頂拍日出，就不敢輕易動一下。腦海里盡是前幾年來這一帶收集資料，參編《浉河港鎮(zhèn)志》的歷歷往事。山下的公雞啼鳴了，我恍惚間爬起來，往一座山頂走去，來到一處山寨，寨門上面雕刻有“永寧寨”三個大字，再看，那三個大字又變成了“何家寨”。我走進寨門，看見一個清代儒生裝扮的人姍姍而來，他邊走邊吟哦：</p><p class="ql-block">登寨莫登樓，樓是前人制。</p><p class="ql-block">磴道已欹斜，空有巖巖勢。</p><p class="ql-block">他朝我看了一眼，并不答理，又繼續(xù)吟道：</p><p class="ql-block">漫道樓將墮，還增山勢高。</p><p class="ql-block">但愁危壁下，荒草集猿猱。</p><p class="ql-block">我正在聆聽那人吟詩，又看見一個身穿明代官服，一個身穿清代官服的人走過來，朝我“嗨”一聲，說歡迎來山寨做客。我略一遲疑，認出那穿明代官服者，是致仕在家的漢中府推官何繼桂，那穿清代官服的是他的兒子，崇禎朝榜眼，清代禮部右侍郎何瑞征。我連忙作揖道謝。寨主人領(lǐng)著我進了客廳，令人敬茶，那茶是從山上明代茶樹遺株上采摘的新葉所制，我呷一小口，蘭香入喉，心脾俱甘。正在飄飄欲仙，房間的電燈一下亮了，迷朦中聽見王老師起床，洗漱，出門。房間復又暗下來，我卻是真的醒了。睜開眼，窗戶外的春山上，小鳥們也醒了，正在歡快地唱著歌兒。</p><p class="ql-block">王老師去山頂看日出了，我有些遺憾沒同他一塊去。又想起僅有的幾次看日出的情景。最早是一九九〇年初夏在黃山看日出，除了還記得每人披著一床被子往山頂上爬，那日頭出來的壯麗已然模糊了。最近的一次，是今年春節(jié)在哈尼梯田。那天也起了一個大早，來到觀景臺時，人泄不動，然而天公不作美，那紅日剛露出半邊臉兒，就被飄過來的一大塊云彩遮住了。忽然有一種想再看日出的沖動，瞅瞅窗外，愈加亮了，遂起床，來到三樓的大陽臺上。</p><p class="ql-block">這陽臺是半邊樓的面積，正對著東方，是一個觀日出的好場所。</p> <p class="ql-block">此時的山巒，還是一片朦朧，四周靜謐得只有小鳥的歌聲。天邊漸漸泛起一絲微弱的光亮，如同被神祗用最輕柔的筆觸蘸著顏料，在天邊輕輕地暈染開來。驀然間，出現(xiàn)一個耀眼的亮點，周圍的云朵迅速被染成了橙紅色、紫紅色。太陽露出小半邊臉，紅彤彤的，卻并不刺眼，柔和的光線一圈一圈的，仿佛是吉祥的佛光。我用手機和相機交替著拍那佛光，我從鏡頭里仿佛看見佛那寧靜祥和的面容。佛雙目微閉，似在冥想，而那一刻，世間的萬物都在接受佛光的洗禮。</p><p class="ql-block">我放下相機，靜靜的凝視東方，虔誠地分享著這份祥瑞。</p>